5382-生命的沉湖-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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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就要讲“我不能说什么”了。我一直以鲁迅的一段话提醒自己:“专门家除了他的专长之外,许多见识往往不及博识家或常识者的”;“社会上崇敬名人,于是以为名人的话就是名言,却忘记了他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名人被崇敬所诱惑,也忘记了自己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渐以为一切无不胜人,无所不谈,于是乎就悖起来了。”(《名人与名言》)这些年写了点文章,知之者多了起来,就经常接到电话或收到来信要求就专业之外的问题发表意见或写文章,每回我都感到十分惶惑与紧张。我知道自己吃了几碗干饭,在专业范围内——鲁迅、周作人以及现代文学,大概是可以发表点意见的,说起话来大体上是有把握的,除此之外,就说不上什么了——老伴经常说我的平均智商在中下等水平是有道理的。当然,对专业之外的有些问题我也有兴趣,不免也会发表些意见,但大都是在朋友之间私下胡说乱侃,上不了台盘,有时也会写成文章,那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谈谈自己的看法,而不是以专家的身份发言——本书中有不少文章就是这么写成的。我也会不断扩大自己的研究范围,以增加发言权,但那也是要在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之后。前面已经坦白交代,我能做的事是“讲鲁迅(或者再加上现代文学)”与“接着往下说”,这构成了作为教师与学者的钱理群的一种存在价值,同时也就划定了一条线。读者们看我收入本书或未收入的文章,不难发现,我几乎在发表所有的意见的时候,都是从鲁迅(或现代文学)出发的,很少在此之外去旁征博引,我知道那样做了就会露馅,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扬长避短的写作策略。这既构成了我的说话、写作的特色,也显示了一种局限。因此,对当今中国社会,特别是思想文化上的种种问题,我只能就某些方面发表看法,而且因为充分利用了鲁迅为代表的现代文学、现代思想文化的精神资源,而引起了一些读者与朋友的注意;但在更多的场合与更多的问题上,包括许多争论的热点话题,我都是沉默的,当然,也有的是有想法而不愿卷入。
随着时代的发展,到了世纪之交,中国与世界所面临的问题,无论是社会问题,还是思想、文化、学术问题,都越来越复杂,提出了许多前沿性的课题,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如前所说,我坚信,鲁迅为代表的现代思想文化资源仍然具有尚待开掘的潜力,我因此还有事可做;但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面对先驱者们未曾遇到的许多新的问题,只是“接着往下说”已经不够了,这是需要新的突破与新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我的力不从心就在于此。我这些年,一直把希望寄托于更年轻的一代的新的开创,就是出于对自己(或许还有我们这一代的学者)的某种难于突破的局限的一种估计。这种估计,对我来说,不会因此引出悲观与无所作为的结论:我还有许多要做、可以做、而且别人(包括年轻一代)未必能做的事,这些事对中国未来的发展,也许并非那么重要,那么迫切,却也还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我在十三年前,开始独立的研究,发出自己的声音时,曾在《心灵的探寻》的“前言”里,对自我研究的追求做过这样描述:“它既自尊,清楚自己的价值,又自重,绝不以否定或攀援别一种研究道路来换取对自己的肯定。那种‘肯定’实际是对自己的辱没。它更公开宣布自己的不足,因此也就为自己取得了一种开放的态势。人们不但可以从这样的研究中得到启示,而且可以从其不足之处开始,进行新的更富有创造性的开拓。其研究的生命力恰恰也在于此。”现在,在我回顾这些年风风雨雨中所走过的道路,并走上人生与学术的最后历程之时,仍然坚持着这样的追求,要说的也还是这些话。
1999年2月12日写毕于燕北园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本应归全家所有
——《钱理群文集》(四卷本)后记今年是我的本命年。能够出四卷本的《文集》,为已经过去的六十年的生命、二十年的写作生涯做一个小结,这在我是一个极其宝贵的纪念。这要感激几位老朋友的真诚帮助。此刻,我特别怀念我的家人——长眠于地下的父亲与母亲,大姐、大姐夫,大哥,三哥,二姐与二姐夫;仍然健在的大嫂,三嫂,四哥、四嫂,三姐、三姐夫,五哥、五嫂。作为“小弟”,六十年来,受到了全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厚爱,这永恒的亲情注入我的生命中,成为我的精神支撑,帮助我度过了一个个的人生的难关;而全家人在本世纪的历史大变动中所做的不同选择,所走过的殊途同归的曲折道路,更是我的“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研究”的最初动因,并且潜在地影响着我的价值取向,显示出某种复杂性与矛盾性。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研究中,不仅有我自己的主体经验与体验的投入,也融入了对我们家族的历史经验的反思。因此,我愿意将这百万字的生命的结晶奉献于亲人面前,这本应是全家所共有。
1999年1月1日—2日写于燕北园附记:《文集》早已经过三校,只待于2000年出版,但突然运交华盖,被点名批判,自然夭折,我也不再过问。留下这篇短短的“后记”,就算是为一段历史作证。
2004年7月1日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后记
1993年我自己出了一本《删余集》,只印了五十本,散发给朋友,并且煞有介事地编了号。这是为了使“知识者的文化厄运下的悲号”不被“席卷全国的‘发财梦’、‘淘金热’所淹没”,而特意留下的“民间记录”,并且认为“这本小书的种种遭遇本身已经构成了中国思想、文化、出版史上的一个‘典型现象’”。后来这种现象甚至得到了一个名称,叫作“抽屉写作”。不过所谓“抽屉文学”也不是绝对的:《删余集》里的文章以后又陆续发表或收入文集,获得了面世的机会,但大都动了不同程度的手术,读者见到的依然是思想与文字的残体。
而《立此存照》本身却只能存在抽屉里,同命运的还有一批文章:从写作的动机上,就不准备发表,是为了及时记下自己的当时的真实的情感反应,内心体验与思考,以供他日写回忆录(这是我的晚年的一个大的写作计划)用,自然也是为一段历史留一个记录。因此,这些文章写得更为直率而较少顾忌。
于是,到了世纪末,我又有了一本只供自己(或许还有三五好友或学生)欣赏的书。
当然,这里有相当部分还是可以发表与出版的,在删去了前述不能问世的文章以后,足够编一本集子,也有出版社和出版商与我联系,希望出版,但我都拒绝了。原因是这一二年来,我几乎成了一个公众人物,忙于应付各种约稿,尽管具体写每一篇时,还是很认真的,总力图写出一点新意,但因是应约被动的写作,选题难免分散与零碎,缺乏整体的构思,而且也不能避免内容的重复,合起来就会有分量不足之感。这使我很不安,以致没有勇气将这样的相对贫弱的精神产品贡献给我的读者,特别是那些对我具有某种信任感的所谓忠实读者,这样的读者虽然人数有限,但他们在我的心目中却有着重要的地位,我甚至害怕看见他们失望的眼神。这几年,特别是刚过去的这一年,我出版的书太多,现在应该冷一冷;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沉下心来,进行新的研究与思考,以获得新的发言权。这个问题,前年在编《话说周氏兄弟》时,就已经提出,但一直没有得到妥当地解决,整天忙着应对约稿、约会、约见与回信,自己的研究反而成了业余工作,靠挤零星时间断断续续地进行(比如我正在进行的“文革研究”就是如此)。这种状况至今也未见好转:2000年开初的这十天,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真让人烦恼与焦躁。眼下先要把这本“抽屉里的书”编好,也算完成了一件事。真该关起门来,写我的关于“文革”的书了。
生命的沉湖后记
2000年1月9日写于燕北园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再记
又是新的一年的开始,照例地翻拣、整理已经过去的一年所写的文字。原以为在内外交困下,不会有多少东西,不料竟有三十多万字,连同前年写的,以及历年所写未发表的,大概有八十万字之多。只能一分为二,编成《中学语文教育门外谈》与《写在世纪之交》两本书,前者为教育随笔与论文,算是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大概有希望在某一时机公开出版。后者内容较为庞杂,姑且称作思想与学术随笔,都是我这两年生命轨迹的真实记录,仍然是给自己和三五好友与学生看的“抽屉里的书”。
重读一年前所写的《后记》,自然有许多感慨。那时候真有些天真,以为新千年开始,可以“关起门来”写自己的学术著作,却不知有些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哪容逃脱?命中注定要“运交华盖”,这一年(更准确地说已经有好几年)确实被历史与现实的“
”烧得焦头烂额。但我仍然于苦中求乐,偶作“精神的散步”,且不忘潜入“生命的沉湖”做学术的思考。尽管时至今日,仍是“未敢翻身已碰头”,但在编完两本书,将这段生命历程作做小结之后,就又希望重新开始;“关起门来,写我的关于‘文革’的书”。但已没有了自信,因为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就算是一个梦吧,一年后再来看看:梦有没有可能变成现实。
2001年1月20日晨写毕
《生命的沉湖》 第四部分三记
今天是2002年7月27日,距离写“再记”的2001年1月20日,又过去了一年半的光景,于是写“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