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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3·筑草为城-第22章

小说: 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3·筑草为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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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杭布朗眼里,盼姐姐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她比母亲要瘦小得多,眼睫毛特别地长,还喜欢不停地眨眼睛,一眨,两只眼睛就成了毛茸茸的两团。她讲话的时候不停地夹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句子,因为不时地画十字,她看上去显得特别的手忙脚乱。寄草母子的突然到来显然使她措手不及。她哆哆喷嚏地让他们进来,又让寄草对着镜子坐下,在她脖子下面围上一块毛巾,说是要先把她头上的那些柏油去掉。但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上帝长上帝短地念叨了半天,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还是寄草自己等不及了,接过剪刀说:〃自己来吧,我看上帝在这里也用不上。〃
  两个人就一声不响坐在一旁,看寄草自己处理臭柏油。寄草是大刀阔斧的,几剪刀下去,脚下就摊开了一地的粘着柏油的青丝。布朗捡起一缕,叫道:〃妈妈,你有白头发了!〃
  寄草说:〃早就白不过来了,这种日子,能不白发吗?〃
  〃我给你上山采何首乌去。盼姐姐,你们这里有何首乌吗?〃
  〃那得先看你盼姐姐这里能不能收留我们。〃
  盼儿就急切地眨起眼睛来,脸上就只看到那两团毛茸茸,说:〃主啊——除非我死了……〃
  寄草放下了剪刀,严肃地看着盼儿,说:〃定个规矩,从现在开始,杭家人谁也别说死。日本佬手里都没死呢,共产党能让人随便死吗?〃
  说完这话,她就让儿子再取一面镜子来,放到她脑后,她就反背过手来给自己剪发。一会儿,剪完了,满意地看看前后,说:〃人倒是显得年轻了。〃
  她让布朗到门口自来水龙头去打水,她要好好洗一下头,把斗鸡眼的晦气洗洗掉。布朗走出门外,却发现自来水龙头前站着一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他汗臭熏天,朝他笑着,还露出一口白牙,结结巴巴地问:〃为、人民、民、服务,你是谁?〃
  〃你是谁?〃布朗反问。
  那人轻轻笑了起来,说:〃你、应该、应该说'造反有理',然后再说,我是布朗。〃
  狮峰山下老龙井胡公庙内,老师父以茶待客。这里早已不是香火鼎盛之处了,老师父抱得一个养子,从此也过起俗家生活。只是龙井茶人心善,并不多去打搅他们。胡公虽在杭州名气不大,但在浙中一带,可是以大帝称之的,永康方岩,他的香火旺盛得很呢。只是香火到胡公的葬身之地却已经断了脉,一年到头,竟然也没几个人来拜访,庭前那两株宋梅,也就只管自己纷纷地且开且落,反倒让那从前庙里的师父还能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盼儿把抗家几个不速之客一起请到了这里,也是心想这里人少,造反派一时也不会抄到这里来。谁知一到庙门才发现情况不妙,胡公庙的一进院子已经被人扒了大门,显然已经被人破过了四旧。师父一见他们就合掌念阿弥陀佛,说:〃你们可是来巧了,昨日还有一批红卫兵来造反,把大门也砸了,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再往里砸。真是菩萨保佑,小将们竟然退了,只把那里面老龙井的龙头给砸了,你们来看看,你们来看看,阿弥陀佛,总算门前的那十八棵御茶保住了。〃
  胡公庙前那块三角地带上的十八棵御茶,已经被挖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布朗不知那御茶的来历,说:〃什么御茶,皇帝的茶吗?皇帝种的吗?皇帝能种茶吗?〃
  茶倒不是皇帝种的,但也不能说和皇帝一点也挨不上边,红卫兵来破这里茶的四旧,也不是没有一点革命道理。原来乾隆六下江南到杭州,倒是有四次来过这西湖茶区——骑马来到了狮子峰下的胡公庙前时,于石桥边勒缓下马,在溪边那块三角茶地采了茶叶,夹在书中,一骑红尘,差人送往京城,请皇太后品尝。因茶被书给夹扁了,从此龙井茶形扁;因乾隆亲手采过胡公庙前的茶,所以被封为十八棵御茶。
  寄草刚刚活过一口气,就说:〃哪里就真的是乾隆手里封的茶,不过是后人借了皇帝之名来抬高茶的地位罢了。若说它们都是封资修,那么中国人只好从此闭口不喝茶了。〃
  见大家都没情绪响应她,又对垂头丧气的方越说:〃别臭烘烘地站着说话,赶快到后面老龙井把自己冲一冲。〃
  那老龙井就在胡公庙后面,一渝深潭,生着年深日久的绿苔,伏其前,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明代张岱曾有记载,说此地的水是如何的好,泉眼上方还刻有老龙井三字,早已被杂草盖了,经师父指点,众人才看出来的,师父说,听说这三个字还是苏东坡写的。
  那只龙头已经身首异处,从山岩上细细流下的泉水不再从龙嘴里流出,而是直接淌人潭中。
  杭盼这才捧着那曼生壶过来,对师父说:〃我想把这把壶埋在老龙井旁边。〃
  老师父看看壶,说:〃曼生壶啊,真是可惜。〃
  〃总比让人砸了好。〃寄草也小心捧过壶来,细心摸着,〃这把壶还是我义父当年送给父亲的呢,他自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下见了这把壶,怕不是要倒过来说,宁为瓦全不为玉碎呢。〃
  方越却突然难得地来了一句机锋,说:〃本来就是瓦嘛,泥中来,泥中去,倒也是物有所归。〃
  寄草却说:〃被你那么一说,你也不必去试制什么官窑了,制出来,还不是等着被毁被埋。〃
  方越听到这里,突然心里一阵悲哀,没有了说话的兴趣。原来他们这个组,自攻克了龙泉青瓷这个课题之后,就开始把目标定在了南宋官窑上。南宋官窑,堪称陶瓷史上的世界级宝贝,南宋之后便神秘地消亡了,至今出土的,还不足三位数。方越他们一群高智商的工程师技术员,花了那么些年,也没把它的配方找出来。可一旦要毁它,眼嘟一声就够了。现在想来,历史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毁灭,最美的东西总是最容易被毁灭的吧。他心里的荒诞感像一个无底洞,不知要把他的灵魂带到何方。为了不让自己陷人在这种向下坠的情绪 中,他拿起铲子工作,就在老龙井旁,挖了一个很深的洞,把用木板箱装好的曼生壶轻轻地放了进去,埋上土之后,又在那上面移种了一株新茶。在做这一些的时候,他们中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第08章
  车过洪春桥,人龙井路,神仙世界,匐然中开,两翼茶园,如对翻大书,千行茶蓬,绿袖长舞,直抵远方。江南的夏日清晨,骄阳初升,映得地绿天蓝。一面斜坡,鹤立鸡群般,突兀拱出数株大棕桐,阔叶翻飞,像是风车轮转,衬得茶乡平静如水。
  有一个男人,一边双放手骑着自行车,一边歌唱:
  韭菜开花细茸茸,
  有心恋郎莫怕穷;
  只要两人情意好,
  冷水泡茶慢慢浓。
  不用问,那是杭布朗,他是一个心急功利的求婚人。原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一枚戒指,就信心百倍地冲到翁家山去谈婚论娶,且准备了满腹的情歌——
  哎,大茶树后面的小寡妇泰丽啊,你不但教会了我无数情歌,你还教会了我男人的生活,多么怀念被你勾引的日子啊,虽然因此而被剽悍的叭岩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小布朗是不记仇的啊,你们的婚礼我不是又回来了吗?我不是又喝了你们的竹筒茶,为你们唱了祝福歌吗?
  戴起草笠穿花裙,采茶的姑娘一群群,
  采茶上山冈呀,采呀采茶青。
  采茶要采茶叶青,你要看一看清,
  嫁郎要嫁最年轻,也要像茶叶青。
  这哪里是祝福歌啊,这就是对往日初恋的无尽怀想啊——我的心爱的小寡妇泰丽,你如今已经是那第三巡的浓茶,你已绿冠成阴,你已儿女满行。你心爱的小布朗,在千山万水之外,也要娶上一个茶乡姑娘了。
  小布朗对采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他的,但她总是生气,因为他为别的姑娘吹洞萧。她还为他的职业生气,她从不愿意到他的煤球店里去找他。尽管大人们早就承诺,小布朗在煤球店里不过是过渡,以后一定会到国营企业里去的,嘉和舅舅是已经答应过的。但她还是不放心,亲自去找了一趟嘉和舅舅,她不敢找她未来的婆婆寄草,她有点怵她。可她不怵嘉和舅舅,她才不管嘉和是什么样的人呢,开门见山就说:〃大舅舅,你答应给布朗解决工作的。〃
  嘉和用他的老眼看了看她,他记得从前采茶是叫他爷爷的,和她自己的爷爷一个辈分。现在她叫他舅舅,是跟着布朗叫呢,说明她还是有心做他们杭家人的。想到这里,便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他了吗?〃
  〃我们等不及了。〃她回答。
  〃要办事了吗?〃嘉和问,〃要办事,就办事的做法;不急着办事,就不急着办事的做法。〃
  采茶脸红了,她还是个姑娘嘛,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嘉和看了看这姑娘,叹了一口气,他对她没什么太大的好感,这姑娘心太凶——这是杭州人的话,也就是〃要心〃太重。可布朗还能给他什么呢?现在正是搞运动的时候,要安排一个工人,谈何容易。茶厂和别的单位一样,都在造反。好在造反的保皇的两派头儿,都是他从前带过的徒弟,找准一个机会才好开口。事情做得还算顺利,但嘉和不喜欢别人来催,尤其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虽如此,嘉和知道,布朗和采茶处得不错,他们好就行了,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嘉和想到这里,就为自己刚才的冷淡抱歉,说:〃你们不要着急,总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采茶听了这话,脸红还没退下去,眼睛又红了,说:〃大舅舅,我阿爷当时跟我说好,城里有房子的,现在房子也被人家抢了去,你说我们办事,我们到哪里去办事呢?〃
  嘉和怔住了,他原本以为他的那番话会给她有所宽慰,不料她倒越发气急了,健壮的腰一扭,扬长而去,倒把嘉和一个人晾在那里了。
  采茶的这些火倒发不到布朗身上。她刚要发火,他就仿佛能猜出来,立刻扑上去拿嘴亲住。采茶话到二十岁,何曾经历过此,一开始真是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回到城里继续给客人冲茶,水都冲到桌子上。小姐妹来问她,那个解放军叔叔你还谈不谈,她连连摇头,不谈不谈,哪个晓得以后会不会留在杭州。那段时间招待所也乱,各色各样的人来进驻造反,一会儿这一批,一会儿那一批,采茶也不过问,谈恋爱要紧。
  可是你要以为翁采茶就是那么一个粗放型的姑娘,那你就错了。翁采茶喉咙梆梆响,该细的地方全都细,关键问题上她是门槛煞精的。比如吻香她不反对,吻得越多越好,不过煤球灰一丝都不能有。还有,再进一步她是绝对不做的。她晓得,弄到床上去她就完了,要房子没房子,要户口没户口,要工作没工作了。再说运动这么搞下去,好像越来越厉害,采茶心思担着,新鲜劲一过,她就又开始回过头来想,做劳改犯的儿媳妇犯不犯得着了。这么心思活佬佬,小布朗知道吗?反正从他那张附着白牙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女人,首先是他的母亲,他得让她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要保护她不再让斗鸡眼阿水来斗。另一个女人采茶要简单得多了,他现在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和她上床睡觉。想上床的目的也是非常清晰的,一是他纯粹地想上床,在他们生活过的大茶树下,爱一个姑娘固然是要唱情歌吹洞萧的,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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