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文集第4卷-第5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家具都好像黑压压的挤得特别近,她觉得气也透不过来。这是她自己掘的活埋的坑。她倒在
床上,只管一抽一泣地哭着。
忽然电灯一亮,是鸿才回来了,曼桢便一翻身朝里睡着。
鸿才今天回来得特别早,他难得回家吃晚饭的,曼桢也从来不去查问他。她也知道他现
在又在外面玩得很厉害,今天是因为下雨,懒得出去了,所以回来得早些。他走到床前,坐
下来脱鞋换上拖鞋,因顺口问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
唔?”说着,便把手搁在她膝盖上捏了一捏。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她倒又颇有
好感起来。遇到这种时候,她需要这样大的力气来压伏自己的憎恨,剩下的力气一点也没有
了。
她躺在那里不动,也不作声。鸿才嫌这房间里热,换上拖鞋便下楼去了,客厅里有个风
扇可以开。
曼桢躺在床上,房间里窗户虽然关着,依旧可以听见弄堂里有一家人家的无线电,叮叮
咚咚正弹着琵琶,一个中年男子在那里唱着,略带点妇人腔的呢喃的歌声,却听得不甚分明
。那琵琶的声音本来就像雨声,再在这阴雨的天气,隔着雨夜遥遥听着,更透出那一种凄凉
的意味。
这一场雨一下,次日天气就冷了起来。曼桢为了给她母亲汇钱的事,本要打电话给杰民
,叫他下班后到她这里来一趟,但是忽然接到伟民一个电话,说顾太太已经到上海来了,现
在在他那里。曼桢听了,就上他家去了。当下母女相见。顾太太这次出来,一路上吃了许多
苦,乘独轮车,推车的被拉夫拉去了,她徒步走了百十里路,今天天气转寒,在火车上又冻
着了,直咳嗽,喉咙都哑了。可是自从到了这儿,就说话说得没停,因为刚到的时候,伟民
还没有回来,她不免把她的经历先向媳妇和亲家母叙述了一遍,伟民回来了,又叙了一遍,
等伟民打电话把杰民找了来,她又对杰民诉了一遍,现在对曼桢说,已经是第四遍了。原来
六安沦陷后又收复了——沦陷区的报纸自然是不提的。顾太太在六安,本来住在城外,那房
子经过两次兵燹,早已化为平地了。她寄住在城里一个堂房小叔家里,日本兵进城的时候,
照例有一番奸淫掳掠,幸而她小叔顾希尧家里只有老夫妇两个,而且也没有什么积蓄,所以
并没有受多大损失。但是在第三天上,日本人指定了地方上十个绅士出来维持治安,顾希尧
因为从前在教育局做过一任科员,名单内也有他。其余都是些有名望的乡绅,其实也就是地
头蛇一流的人物,靠剥削人民起家的,这些人本来没有什么国家思想,但是有钱的人大都怕
事,谁愿意出面替日本人做事,日本人万一走了,他们在这地方却是根深蒂固,跑不了的。
当然在刺刀尖下,也是没有办法。不想这维持会成立了没有两天,国民党军队倒又反攻过来
了,小城的居民再度经历到围城中的恐怖。六安一共只沦陷了十天,就又收复了。国民党军
队一进城,就把那十个绅士都枪毙了。
顾希尧的老妻收了尸回来,哭得天昏地暗。他们家里遭了这样的变故,顾太太实在无法
再住下去了,所以更是急于要到上海去。刚巧本城也有几个人要走,找到一个熟悉路上情形
的人做向导,顾太太便和他们结伴同行,到了上海。
她找到伟民家里,伟民他们只住着一间房,另用板壁隔出一小间,作为他丈母娘陶太太
下榻的地方。那陶太太见了顾太太,心中便有些惭恧,觉得她这是雀巢鸠占了。她很热心地
招待亲家母,比她的女儿还要热心些,但是又得小心不能太殷勤了,变了反客为主,或者反
而叫对方感到不快,因此倒弄得左右为难。顾太太只觉得她的态度很不自然,一会儿亲热,
一会儿又淡淡的。伟民的妻子名叫琬珠,琬珠虽然表面上的态度也很好,顾太太总觉得她们
只多着她一个人。后来伟民回来了,母子二人谈了一会。他本来觉得母亲刚来,不应当马上
哭穷,但是随便谈谈,不由得就谈到这上面去了。教师的待遇向来是苦的,尤其现在物价高
涨,更加度日艰难。琬珠在旁边插嘴说,她也在那里想出去做事,赚几个钱来贴补家用,伟
民便道:“在现在的上海,找事情真难,倒是发财容易,所以有那么些暴发户。”陶太太在
旁边没说什么。陶太太的意思是女儿找事倒还在其次,即使找到事又怎样,也救不了穷。倒
是伟民,他应当打打主意了。既然他们有这样一位阔姑奶奶,祝鸿才现在做生意这样赚钱,
也可以带他一个,都是自己人,怎么不提携提携他。陶太太心里总是这样想着,因此她每次
看见曼桢,总有点酸溜溜的,不大愉快的样子。这一天曼桢来了,大家坐着说了一回话。曼
桢看这神气,她母亲和陶太太是决合不来的,根本两个老太太同住,各有各的一定不移的生
活习惯,就很难弄得合式,这里地方又实在是小,曼桢没有办法,只得说要接她母亲到她那
里去住。伟民便道:“那也好,你那儿宽敞些,可以让妈好好地休息休息。”
顾太太便跟着曼桢一同回去了。
到了祝家,鸿才还没有回来,顾太太便问曼桢:“姑爷现在做些什么生意呀?做得还顺
手吧!”曼桢道:“他们现在做的那些事我真看不惯,不是囤米就是囤药,全是些昧良心的
事。”顾太太想不到她至今还是跟从前一样,一提起鸿才就是一种愤激的口吻,当下只得赔
笑道:“现在就是这个时世嘛,有什么办法!”曼桢不语。顾太太见她总是那样无精打彩的
,而且脸上带着一种苍黄的颜色,便皱眉问道:“你身体好吧?
咳,你都是从前做事,从早上忙到晚上,把身体累伤了!那时候年纪轻撑得住,年纪大
一点就觉得了。”曼桢也不去和她辩驳。提起做事,那也是一个痛疮,她本来和鸿才预先说
好的,婚后还要继续做事,那时候鸿才当然千依百顺,但是她在外面做事他总觉得不放心。
后来就闹着要她辞职,为这件事也不知吵过多少回。最后她因为极度疲倦的缘故,终于把事
情辞掉了。
顾太太道:“刚才在你弟弟家,你弟媳在那儿说,要想找个事,也好贴补家用。他们说
是说钱不够用,那些话全是说给我听的——把个丈母娘接在家里住着,难道不要花钱吗?—
—想想养了儿子真是没有意思。”说着,不由得叹了口冷气。
荣宝放学回来了,顾太太一看见他便拉着他问:“还认识不认识我呀,我是谁呀?”又
向曼桢笑着:“你猜他长得像谁?
越长越像了——活像他外公。”曼桢有点茫然地说:“像爸爸?”
她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蓄着八字胡的瘦削的面容,但是母亲回忆中的他大概是很两样的
,还是他年轻的时候的模样,并且在一切可爱的面貌里都很容易看见他的影子。曼桢不由得
微笑起来。
曼桢叫女佣去买点心,顾太太道:“你不用张罗我,我什么都不想吃,倒想躺一会儿。
”曼桢道:“可是路上累着了?”
顾太太道:“唔。这时候心里倒挺难受的。”楼上床铺已经预备好了,曼桢便陪她上楼
去。顾太太在床上躺下了,曼桢坐在床前陪她说话,因又谈起她危城中的经历。她老没提起
慕瑾,曼桢却一直在那儿惦记着他,因道:“我前些日子听见说打到六安了,我真着急,想
着妈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后来想慕瑾也在那儿,也许可以有点照应。”顾太太*銧了一声道*
*
“不要提慕瑾了,我到了六安,一共他只来过一趟。”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忙在
枕上撑起半身,轻声道:“嗳,你可知道,他给抓去了。”曼桢吓了一跳,道:“啊,为什
么?给哪一方面抓去了?”顾太太偏要从头说起,先把她和慕瑾怄气的经过详详细细叙述了
一通,把曼桢听得急死了。她有条不紊地说下去,说他不来她也不去找他。又道:“刚才在
你弟弟那儿,我就没提这些,给陶家她们听见了,好像连我们这边的亲眷都看不起我们。—
—这倒不去说它了,等到打仗了,风声越来越紧,我一个人住在城外,他问也不来问一声。
好了,后来日本人进来了,不是弄什么维持会吗,派定那十个人里头,我听见说本来有慕瑾
的,他躲起来了,希尧就是填他的空当。也真是冤枉,所以后来国民党把希尧给枪毙了,希
尧太太把慕瑾恨得要死。后来慕瑾给逮去了,希尧太太听见了还很高兴。”曼桢深深地皱起
两道眉毛,耐着性子问道:“妈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到底是怎么给逮去的?”顾太太又往
前凑了一凑,悄悄地说道:“我这都是听人说的,可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说是日本人在
那儿的时候,慕瑾他一直躲在一个彭寡妇家里,说这寡妇有个儿子在纸扎店里学生意,害了
童子痨,治不起,是慕瑾不要钱给他看好了,所以这家人家感他的恩,他住在那儿,就算是
彭寡妇娘家的兄弟,从乡下逃难出来的。躲过了这几天,国民党又打回来了,他才又出头露
面,回到医院里去。哪儿知道回去没有几天,就给国民党逮去了。”曼桢愕然道:“那为什
么,他有什么罪名?”顾太太低声道:“总是有人恨他罗!又说是有人看中了他那医院,那
房子倒是不错,齐齐整整,方方正正的像颗印似的。小地方的人眼皮子浅,也说不定就是为
那房子——咳,我听见这话,我倒是也吓了一跳,到底是看他长大的!我本来想去看看他少
奶奶,问问是怎么回事,我又想想,这侄甥媳妇是向来不来往的,人家眼睛里没有我这穷表
舅母,我倒也犯不着凑上去。那两天刚巧忙忙叨叨的,希尧他们那儿又死了人,我这儿又要
动身了,城里都乱极了,我就没上那儿去。到底也不知他现在怎么了。”
曼桢呆了半晌,方才悄然道:“明天我到慕瑾的丈人家去问问,也许他们会知道得清楚
一点。”顾太太道:“他丈人家?
我好像听见他说,他丈人一家子都到内地去了。那一阵子不是因为上海打仗,好些人都
走了。”
曼桢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慕瑾是唯一的一个关心她的人,他也许已经不在人间了。要
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有可说,要是糊里糊涂死在自己中国人手里,那太可恨了!原来“光
复”后的六安竟是这样一个疯狂世界。她是在国民党的统治下长大的,那一重重的压迫与剥
削,她都很习惯了,在她看来,善良的人永远是受苦的,那忧苦的重担似乎是与人生俱来的
,因此只有忍耐。她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她胸中充满了悲愤。她不由得想起
叔惠。叔惠走得真好。
但是她总是这种黯淡的看法,正因为共产党是好的,她不相信他们会战胜。正义是不会
征服世界的,过去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她尽坐在那里发呆,顾太太忽然凑上前来,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又在自己额上摸了摸
,皱着眉也没说什么,又躺下了。曼桢道:“妈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发热?”顾太太哼着应
了一声。曼桢道:“可要请个医生来看看?”顾太太道:“不用了,不过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