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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剑与禅:宫本武藏(上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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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吧!”
  “那就别喋喋不休。帮忙动动刀吧。”
  “小意思!”
  “您摘花,我去阿吟姐家,她也许正在缝明天我要系的腰带,我去她那儿拿。”
  “阿吟姐?哦,有一次我在寺庙见过她,我也要去!”
  “您这个样子,好吗?”
  “我口渴了,到她家要杯茶喝。”
  阿吟已经二十五岁了,人长得并不丑,家世也不错,并非没有人来提亲。
  可是,就因为她弟弟武藏在邻近几村以性情粗暴闻名。本位田村的又八和宫本村的武藏,从少年时代就被公认是恶少的代表,所以,有一些人会顾虑有这种弟弟而不敢来提亲。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很喜欢阿吟的谦恭有礼,以及良好的教养。然而,每次有人来提亲,她总是以“弟弟武藏成人之前,我必须身兼母职”为理由而拒绝。
  阿吟的父亲无二斋在新免家担任兵学指导的时候,曾受赐“新免”之姓,极其风光。那时,他们在英田川河边,盖了有土墙的石屋,以一个乡士来说,是太过豪华了。现在虽然仍宽广,但已老旧,屋顶上杂草丛生,以前当作武馆的高窗和房檐之间,现在堆满了燕子的白粪。
  无二斋在失去工作的贫穷生活中过世,因此阿吟辞退了所有佣人,但是这些人都是宫本村的人,那时的阿婆或打杂的,都会默默地轮流拿菜放到厨房来,有时也会来打扫已不再使用的房间,或是挑水,帮忙照顾无二斋衰败的家。
  现在———
  阿吟在后面的房间缝衣裳,听到有人从后门进来,心想八成又是谁来帮忙了,所以缝针的双手没停下来。
  “阿吟姐!您好!”
  阿通来到她背后,轻巧无声地坐下。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阿通姑娘。我正在缝你的腰带,明天浴佛会的时候要系吧?”
  “是的。您这么忙,真不好意思!本来我可以自己缝的,但是寺里事情却一大堆……”
  “哪里!反正我也闲得发慌……如果不做点事,又要胡思乱想了。”
  阿通瞧见阿吟背后的灯盘上,点着一只小蜡烛。那儿的佛坛上,有个似乎是阿吟写的东西。
  享年十七岁  新免武藏之灵
  同年   本位田又八之灵
  两个纸牌位前,供着少许的水和花。
  “咦……”
  阿通眨着眼,问道:
  “阿吟姐,有通报说两个人都战死了吗?”
  宫本武藏 地之卷(12)
  “你梦见过又八吗?”
  “是,经常梦到。”
  “那一定是死了,因为我也常梦见弟弟。”
  “好讨厌哦!谈这种事情。这不吉利,我要把它撕掉。”
  阿通眼睛充满泪水,起身熄掉佛坛的灯火。这还不足以消除忌讳,她还拿走供奉的花和水,把水唰———的倒在隔壁的屋檐下,正好泼在坐在那儿的泽庵身上,他跳起来大叫:
  “哎哟!好冷呀!”
  泽庵拿裹身的大包巾擦掉脸上、头上的水滴。
  “喂!阿通!你这女人在干吗?我说要向这家人讨水喝,可没说要人给我泼水喔!”
  阿通忍不住破涕为笑。
  “对不起,泽庵师父!真的很抱歉!”
  阿通又是道歉,又是陪笑脸,还给他倒了他最需要的茶,才回到房间来。
  “是谁呀?那个人。”
  阿吟张大眼睛望向屋檐下问道。
  “是在寺里挂单的年轻行脚僧。对了!有一次你到寺里来的时候,不是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和尚,撑着脸颊在本堂晒太阳,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要捉虱子让它们玩相扑吗?”
  “啊……是那个人呀?”
  “对!是宗彭泽庵师父。”
  “他有点奇怪。”
  “是非常奇怪!”
  “他穿的不是法衣,也不是袈裟,到底是什么?”
  “大包巾。”
  “哎……他还很年轻吧?”
  “听说才三十一岁———但是寺里的和尚都说,他年轻有为,很了不起呢!”
  “话不能这样讲。光凭外表,看不出哪里了不起呀!”
  “听说他在但马的出石村出生,十岁当小沙弥,十四岁进入临济的胜福寺,受戒于希先和尚。为了跟随从山城大德寺来的大学者学习,到京都和奈良游学,师事妙心寺的愚堂和尚,还有泉南的一冻禅师,非常用功。”
  “原来如此。看得出来他的确与众不同。”
  “还有,和泉南宗寺的住持曾褒奖他,还接过敕令,当了大德寺的住持。不过,听说在大德寺只待了三天便跑掉了!之后,丰臣秀赖大人、浅野幸长大人、细川中兴大人等都很看重他。朝廷官员方面,乌丸光广大人等人,也非常器重他,曾对他说,要建一间寺庙给他,请他主持;也有人要高薪请他留下来。但是,他都一一推辞了,老跟虱子作伴,像个乞丐周游列国。你说他脑筋是不是有问题?”
  “不过,他可能会觉得我们脑筋才有问题呢!”
  “他真的这么说过耶!有一次我想起又八,一个人哭的时候……”
  “虽然如此,他蛮风趣的呀!”
  “有点太过风趣了!”
  “他要待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他总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消失。四海就是他的家。”
  走廊那边,泽庵站了起来,说道:
  “听到喽!听到喽!”
  “我可没说您的坏话喔!”
  “说也没关系!不过,有没有什么甜点呀?”
  “可是会招来那个哦!泽庵师父那天来的时候啊……”
  “什么嘛……阿通!你这个女孩子一副连虫都不敢杀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很坏的喔!”
  “为什么?”
  “哪有人光给人喝空茶,自己却在那儿哭哭啼啼谈自己身世的?”
  大圣寺的钟在响。
  七宝寺的钟也在响。
  平常清晨一大早敲钟,有时过了中午也会敲。现在,系着红腰带的村姑、商家的老板娘、牵着孙子的老太婆,不断朝山上的寺庙涌来。
  年轻人望着挤满参拜人潮的七宝寺本堂,一看到阿通,都会小声地谈论道:
  “在那里!她在那里!”
  “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
  今天是四月八日浴佛节,本堂中盖了一个花御堂,用菩提树叶盖屋顶,野花野草缠着柱子。御堂中间供着甜茶,两尺高的黑色释尊立像,指着天地。宗彭泽庵拿着小竹柄勺子,用甜茶从头顶浇在释尊像上,或是顺应参拜人的需求,把甜茶倒在他们的竹筒里。
  “这个寺庙很穷,请大家尽量捐香油钱,有钱人更要如此。一勺的甜茶,换一百贯银子,保证帮您消除一百个烦恼。”
  面对花御堂左侧,阿通坐在写字桌前。她系着新做的腰带,前面摆着泥金绘图的砚台盒子,把劫除灾病的诗歌写在五色纸上,分给来参拜的人。
  佛祖保佑
  卯月八日吉日
  家中的臭虫
  全部死光光
  这地方的人深信,把这符咒贴在家中,可以驱除病虫。
  同样的诗歌,阿通已经写了几百张,手都麻了!这浅白易懂的文章,已经令人厌烦不已。
  “泽庵师父!”
  她偷空叫他。
  “啥事?”
  宫本武藏 地之卷(13)
  “……哎呀哎呀!我以为稍微松一点了,没想到参拜的人越来越多了!别推!别推!喂!那个年轻的要排队呀!”
  “喂!和尚!”
  “叫我吗?”
  “你说要排队,可是你都先舀给女人!”
  “我也喜欢女人呀!”
  “你这和尚真不正经!”
  “你也别假清高!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要来拿甜茶或驱虫符的。这里的人一半是来参拜释迦大佛,一半是来看阿通姑娘的。你们也是其中之一吧———喂!喂!你为什么不捐香油钱呢?这么小气,交不到女朋友!”
  阿通满脸通红,说道:
  “泽庵师父!您稍微收敛一点好吗?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她说毕便呆坐在那儿,好让眼睛休息一下。突然,她在参拜人群中,看到一个年轻人。
  “啊……”
  她大叫了一声,笔从指间滑落到地上。
  在她站起来的同时,那个人像鱼一样快速潜入人群。阿通忘我地大喊:“武藏!武藏!”
  便往走廊方向追了过去。
  5
  本位田家不是一般百姓,他们具有半农半武士的身份,也就是所谓的乡士。
  又八的母亲脾气硬。虽然年近六十,却比年轻人或佃农还勤奋,每天到田里劳作。又耕田,又打麦子,做到天黑要回家的时候,也绝不空手回去,总是背着春蚕要吃的桑叶,沉重的桑叶压得她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晚上在家以养蚕当副业,这便是阿杉婆。
  “奶奶———”
  流着鼻涕的外孙,光着脚丫,从田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喔!是丙太呀?你到庙里去了吗?”
  她从桑田里直起身子。
  丙太飞跑过来。
  “去了!”
  “阿通姑娘在吗?”
  “在。今天啊!奶奶,阿通姐姐系了一条漂亮的腰带参加献花呢!”
  “拿到甜茶和驱虫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阿通姐姐说别拿这些东西了,快点回去通知奶奶!”
  “通知什么?”
  “河对面的武藏呀!今天也去了御花堂,阿通姐姐说她看到的。”
  “真的?”
  “真的!”
  “……”
  阿杉两眼含着泪水,四处张望,好像儿子又八就在附近似的。
  “丙太,你替奶奶在这儿摘桑叶。”
  “奶奶,您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看看。新免家的武藏既然回来了,又八一定也回来了!”
  “我也要去!”
  “小傻子,你别去!”
  她家四周围着巨大的树,是个豪族宅第。阿杉跑到仓库前,对着正在工作的已经嫁人的女儿,还有工人们,大声问道:
  “又八回来了没啊?”
  大家在那儿,摇头回答:
  “没有啊!”
  但是,这个老母亲太过兴奋,看到大家怀疑的样子,不觉像疯子一样地到处怒骂。说儿子已经回到村子里来了!新免家的武藏既然出现在村子,又八一定也一起回来了!她还要大家快点帮忙去找。
  她把关原会战那天,当作是宝贝儿子的忌日,正伤心得不得了。尤其是阿杉十分疼爱又八,恨不得将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又八的姐姐已经嫁为人妇了,这个儿子可以说是传家的香火。
  “到底找到了没呀?”
  阿杉进进出出问个不停。最后天黑了,她在祖先牌位前点了灯,跪坐着祈求祖先保佑。
  家里的人没吃晚饭就被赶出去找。到了晚上,仍不见这些人回报好消息。阿杉走到黑暗的门口,站在那儿。
  薄淡的月亮挂在房屋四周的   树树梢。屋前屋后的山峰,白雾缭绕,空气中飘着梨花香。
  阿杉看见有人从梨树田畦中走过来,知道是儿子的未婚妻,便举起手来。
  “……是阿通吗?”
  “伯母!”
  阿通踩着湿答答的草鞋,走了过来。
  “阿通,听说你看到武藏,是真的吗?”
  “是的。我的确在七宝寺的御花堂上看到武藏。”
  “没看见又八吗?”
  “我急忙叫住他,要问这件事,可是不知为什么,他逃跑了。本来武藏这个人就很奇怪,但是,为什么我叫他的时候,他要逃跑呢?”
  “逃跑?……”
  阿杉歪着头苦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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