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月-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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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勒姆(1887~1934),德国军官,希特勒冲锋队的主要组织者,后来希特勒借口勒姆和冲锋队发动政变,将其枪毙。
他们吃着劳巴尔太太做的苹果蛋糕,什么都谈,他们谈论施特拉塞尔、施莱希尔和勒姆,什么都谈。然后,他们谈到施彭勒、戈比内奥和《犹太人贤士议定书①》。然后,赫尔曼·劳施宁把小牧羊犬亲王错误地说成是一只“漂亮的黑牧羊犬”。后来,每一个历史学家都鹦鹉学舌地仿效他。在这里,所有的犬学家都会赞同我的意见:只有爱尔兰牧羊犬同德国牧羊犬有很大的差别。这种牧羊犬的头又长又细,近似变种的灵提。它直到背部隆起的部分,身高八十二厘米,也就是说,比我们的哈拉斯还要高十八厘米。爱尔兰牧羊犬毛很长,有褶皱的小耳朵不是立着,而是趴着。这是一条典型的上等犬,这种犬在元首的狗舍里还从来没养过。这一点已经永远证明,劳施宁弄错了。没有爱尔兰牧羊犬在参加聚会的人腿边神经质地蹭来蹭去。亲王,我们的亲王,在倾听谈话,它像一条狗那样忠实,为它的主人担心,因为元首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种种老奸巨猾的袭击都可以烘烤在每一个蛋糕里面。他担惊受怕地喝着汽水,莫名其妙地老是呕吐。
①《犹太人贤士议定书》是用作排犹主义借口和理论根据的伪造文件。
图拉可是在场——
当新闻记者和摄影师来到时,她在场。不仅仅是《前哨》和《最新消息》派了人来。一些先生和身穿运动服的女士从埃尔宾、柯尼斯堡、施奈德米尔、什切青甚至帝国首都前来采访。只有很快就被禁止出版的《人民之声报》的编辑布罗斯特拒绝前来采访。更确切地说,他发表了一篇题为《狗名远扬》的文章,来评注新闻界的大肆鼓噪。一些宗教报刊和专业杂志的同仁也为此事前来采访。德国牧羊犬联合会的小报派了一位犬学家前来,我的木工师傅父亲不得不引他离开院子,因为每一位犬类专家一开始都会对我们哈拉斯的谱系吹毛求疵,说什么命名马虎潦草,同品种毫不相干,找不到产下森塔那只母狗的材料,这只牲畜本身倒不糟糕,但是人们不得不挑剔这种饲养狗的方式,正因为这关系到一条具有历史意义的狗,所以才迫切需要责任感。
一句话,不管是进行论战还是不加批评的赞美,哈拉斯都被大肆描述,登上报刊,拍成照片。就连木工作坊及其工长、伙计、辅助工和学徒,也都有机会发言。我父亲的名言,譬如像这样一句话:“我们是一些普通的、从事我们这行职业的手工业者,尽管如此,我们感到高兴的是,我们的哈拉斯……”都是木工师傅的一些朴实无华的自白,却经常作为图片标题被人们逐字逐句地引用。
我估计,我们的哈拉斯有八幅单独的照片登上了报纸。报上大概有三次登了它同我父亲在一起的照片,有一次作为与木工作坊全体职工的合影登了出来,但却没同我合过一次影。不过,图拉同我们的哈拉斯登上德文报纸和国外报纸的次数正好是十二次。她身材苗条,拄着纤细的散步手杖,一动不动地呆在我们的哈拉斯旁边。
亲爱的表妹:
他搬进来时,你帮了他的忙。你成堆地搬过他的乐谱,搬过那个瓷器舞女来。因为当十四家房客同时住在我们的出租房里时,老姑娘多布斯拉夫正把左边那套窗户能朝院子打开的底层住房腾出来。她要同她的布头和编上号的相册一起,同她那些纷纷扬扬地落着木粉的家具一起,搬到舍恩瓦尔林她妹妹那儿去。没有换起居室墙壁上已经退色的裱糊纸,也没有换卧室里用大花朵图案装饰的裱糊纸。钢琴教师费尔斯讷—伊姆布斯就同他的钢琴和那些发黄的、堆积如山的乐谱,同他的金鱼和他的沙钟,同他那不计其数的、昔日著名艺术家的照片,同他那尊身穿芭蕾舞女短裙的瓷制小塑像——这个小塑像脚穿尖尖的瓷鞋,保持着一种十足的阿拉贝斯克舞姿①——搬进了这套腾空的住宅。过去属于多布斯拉夫的这些房间,本来就阴暗,因为离两个房间窗户还不到七步远的地方,就耸立着木工作坊大楼及其通往各个楼层的室外楼梯的纵侧面,遮住了光线。更何况在出租房屋和木工作坊之间还有两棵丁香树,这两棵树每年春天都枝繁叶茂。征得我父亲同意,多布斯拉夫小姐让人用一道篱笆把两棵丁香树围了起来,但这并不妨碍哈拉斯把它的“芳香物质”排泄到小姐的园子里。但是,这位小姐之所以要搬走,并不是因为有狗屎,也不是因为屋子阴暗,而是因为她想在她的老家舍恩瓦尔林死去。
①芭蕾舞中的一种舞姿,其特点为:两手张开,一腿直立,另一腿与之成直角向后伸。
上午或下午,每当学钢琴的学生来到费尔斯讷—伊姆布斯这里时,他都不得不让人打开一盏用绿色玻璃珠灯罩罩着的电灯,而这时,外面真可以说是阳光灿烂,光明普照。他让人在住房入口处的左面钉上一块搪瓷牌子,上面写着:音乐会钢琴演奏家和经过国家考试的钢琴教师费利克斯·费尔斯讷—伊姆布斯。这个四肢发抖的人在我们的出租房屋里还没有住到两个星期,这时,第一批学生就来了。他们带来了上课的学费和达姆钢琴练习曲谱,不得不就着左右两边的灯光,用两只手在钢琴上再一次乱弹音阶和练习曲,一直弹到放在钢琴上的巨大沙钟上层的钟壳里再也没剩一粒沙,以中世纪的方式证明钢琴课业已结束时为止。
费尔斯讷—伊姆布斯不戴天鹅绒四角帽。不过,他那雪白而又拳曲的、随风飘垂的头发却落到衬衣领上。在男女学生登门拜访的间隙,他便梳理自己那艺术家的蓬乱长发。即使是在没有树木的新市场上,一阵风吹动了他那蓬乱的长发,他也会从宽大的上衣口袋里拿出刷子,在大庭广众之中修饰他那令人惊异的头发。于是,立即就引来一些旁观者,引来家庭主妇、学童和我们。在他梳理头发时,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极其傲慢的表情。这种浅蓝色的、没有睫毛的目光飞越各个音乐厅,在这些音乐厅里,想像中的观众永无休止地祝贺他,祝贺费尔斯讷—伊姆布斯这位音乐会钢琴演奏家。在玻璃珠灯罩下面,淡绿色的光亮落到他的头顶上。一个奥伯龙①,一个善于演奏同名歌剧的钢琴改编谱的奥伯龙,坐在结实的转凳上,使男女学生都陶醉于男女水妖的故事之中。
①《奥伯龙》是韦伯所作的三幕歌剧,讲述妖王出伯龙和王后塔蒂尼亚从不睦到重归于好的故事。
在这里,很可能都是一些听觉灵敏的学生,而这位钢琴教师就有这样一些学生坐在打开的钢琴练习琴谱面前练琴。因为只有特殊的耳朵才能从圆锯和凿榫机白天无所不在的咏叹调中,从整流器和电动创富有变化的音区中,从带锯质朴的哼唱中,细心地采撷到各种音的音阶,而这些音阶必须在费尔斯讷—伊姆布斯那没有睫毛的目光下弹到钢琴上去。因为这种机器音乐会本身就把钢琴学生的手弹出的一种很强的经过句深深地埋在这个木工作坊院子里了,所以,绿色丁香树丛后面的绿色沙龙就像一个观赏用的玻璃容器,里面没有声音,却有各种动作。用钢琴教师放在油漆小托架上玻璃缸里的金鱼来证实这种印象,就显得多余,它成了一种累赘的道具。
费尔斯讷—伊姆布斯尤其重视合乎规定的指法。错误的音有几次恰好能够湮没在圆锯那令人厌烦但却能吞噬一切的高音区里。可是有一个学生在弹练习曲时,在练习音阶的高低时,把鱼际放到了整个黑色钢琴的黑木头上,再也无法把手背放到所希望的水平位置上,这时,就没有一种木工作坊的响声能够掩盖这种显而易见的、不合规定的指法了。另外,费尔斯讷—伊姆布斯还接受了这样一种教学方法:他在学生必须完成音阶练习定额的每只手上横着放上一支铅笔。每一个滑向木头、想休息一下的鱼际,都通不过这种检验,都会使作为证据的铅笔一下子掉下去。
就连斜对面参议教师收养的女儿燕妮·布鲁尼斯,也不得不在练习音阶时在右边和左边的小手上放着这种检验铅笔散步,因为在钢琴教师搬来之后一个月,她就成了学钢琴的学生。
你和我——
我们从丁香树小园圃里观察燕妮。我们把我们的脸在海藻绿玻璃容器那样的窗玻璃上压得平平的,看见她坐在旋转凳上,胖乎乎的,娇滴滴的,穿着可以洗涤的褐色丝绒衣服。在她那直接往下滑的、剪得半长的、差不多是浅褐色的头发上,有一只黄蝴蝶——扎着一个像飞机螺旋桨那样的巨大的蝴蝶结,而实际上这个蝴蝶结是白色的。当别的学生手背上经常被事先就已落下的铅笔猛然敲打一下时,尽管燕妮的铅笔偶尔也会落到琴凳下面的北极熊毛皮上,但她却绝对用不着害怕受到惩罚性的敲打,充其量她只会遇到费尔斯讷—伊姆布斯担心的目光。
也许燕妮有很高的音乐天赋。图拉和我,我们曾经在窗玻璃的那一边倾听,背后就是圆锯和凿榫机,我们很少能听见一点声音。再说,我们天生就不是这块料,能把凭着音乐天赋攀登的音阶同艰难攀登的音阶区分开来。不管怎样,斜对面那个胖乎乎的丫头双手按在琴键上的动作,比起费尔斯讷—伊姆布斯别的学生来显得更熟练。就连铅笔掉下去的情况都很少很少,最后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掉下去,不管是横放还是坚放,也不管这是铅笔还是达摩克利斯剑①。人们怀着良好的愿望,已经可以通过每天每日锯着的、凿着的和用假声唱着的木工作坊歌剧的叫喊声和尖叫声,更多的是猜出而不是听出达姆钢琴练习琴谱上微弱的曲调来:再见吧,冬天——一个库尔普法尔茨的猎人——很快我就要在内卡河边割草,很快我就要在莱茵河边割草……
①据古希腊民间传说:达摩克利斯坐在用一根马鬃悬挂的剑下,以示位高多危,比喻幸福中隐伏着危险。
图拉和我——
我们想起燕妮受到优待这件事。当其他所有学生的课往往都在“把箭搭在弓上”这一句当中结束时——因为放在钢琴上的那个中世纪沙钟的最后一粒沙子已经表示同意下课——如果燕妮要让人给她那个坐在小旋转凳上的玩具身子授课的话,那么,不管对教师还是对这位女学生来说,沙钟的一个小时就会没完没了。当胖乎乎的埃迪·阿姆泽尔陪着胖乎乎的燕妮·布鲁厄斯去上钢琴课已经成为习惯时——阿姆泽尔确实是参议教师最喜欢的学生,他经常在斜对面进进出出——就会出现这种事:下一个学生只好在音乐教室朦朦胧胧的背后,坐在胀鼓鼓的沙发上,等上一刻钟,然后才能轮到他。因为这个在实科中学免费寄宿学校也可能听过钢琴课的埃迪·阿姆泽尔,却喜欢呆在绿色长发的费尔斯讷—伊姆布斯身边,两个人轻快地高声弹奏《普鲁士的荣耀》,弹奏《芬兰骑兵进行曲》和《老战友》。
除此之外,阿姆泽尔还唱歌。他的高音部不仅在中学合唱队里,而且在令人敬畏的圣母教堂中也技高一筹。这个教堂的中堂每个月都有一次热闹非凡的巴赫的康塔塔和莫扎特弥撒曲的演唱会。阿姆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