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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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人归还一点东西。小狗佩尔昆转动着脖子上的头,轻声哀鸣着,目送着那个离去的人。在奶牛当中,牛奶增多了。四翼风车用它的尾巴安坐在四脚支架上,磨着面。向日葵在相互诵读着向日葵的祈祷文。风在轻声哼唱。炉子里的烤鹅起初是慢慢地,随后便非常迅速地发出异常强烈的焦味,使得厨房上面悬吊小屋里的马特恩祖母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其速度比风车上的叶片还要快。当人们在施特根离开那个接受洗礼的小礼堂时,当悬吊小屋里那只手掌大的乌龟从木地板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时,她由于窜进悬吊小屋来的那股烧焦的鹅的焦臭味,开始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的屋子里叽里咕噜,喘着气。起初,她通过鼻孔把所有的祖母鼻子里都有的那种界毛呼出来。但是,当难闻的臭味在一闪一闪的亮光下弥漫整个小屋,让乌龟犹豫起来,让生菜叶干枯之时,呼出来的再也不是鼻毛,而是恐惧了。老祖母郁积九年的怨恨猛然发泄出来,老祖母的火车头发起怒来了。这是维苏威火山和埃特纳火山,是地狱里备受喜爱的元素。烈火使被激怒的祖母抽搐,它像火龙一样形成明暗的强烈对比,在相互交替的闪光中,在九年之后,它试图再使她恢复单调乏味的格格咬牙声。她获得了成功;她残留的最后几颗牙齿已被烧焦的味道弄得麻木,在从左到右地咬着。终于,喀嚓声和啪嚓声融入了火龙的喘气声、蒸汽的放气声、火山的喷火声和格格的咬牙声。那把椴木椅——这把椅子在拿破仑时代之前就已添置,除了要打扫卫生时那短暂的间歇之外,它承载着老祖母达九年之久——认为自己已经毫无指望,于是便在一种东西把乌龟从木地板上抛起来又摔翻在地那一瞬间,“喀嚓”一声垮了。与此同时,炉子上有好几块瓷砖呈网状断裂开来。在下面,烤鹅在爆裂,让塞在它体内的东西都流了出来。这把椅子碎成了粉末状的木头面,比马特恩家的风磨碾的面粉还要细。马特恩祖母的身影被云雾缠绕着,犹如富丽堂皇、光辉灿烂的昔日纪念碑,只不过是遮上了一层面纱。她肯定没有遭到椅子那样的命运,但却变成了老祖母式的灰尘。在那儿,在干枯的生菜叶上、仰着的乌龟上、家具上和地板上沉积的东西,都只不过是椴木的粉尘罢了。她这位可怕的人物并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像触了电似的——这时,由于四翼风车的叶片相互交替,使她变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挺直腰板,站在灰尘和腐臭之中,从左到右,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而且由于咬得格格直响的缘故,迈出了第一步:她从耀眼的光亮中走进暗处,从暗处走进亮处,从亮处走进暗处,迈过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的乌龟——乌龟的肚子呈硫磺色,很漂亮——在瘫坐九年之后,目标明确地迈开了步子。她没有在生菜叶上面滑倒。她踢开了悬吊小屋的房门。一个祖母的化身脚穿毡鞋,顺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往下走,走到厨房去。她现在站在地面砖和锯末上面,把两手放在一个货架里,试图以老祖母的烹好绝招抢救这只烧焦的烤鹅。她把烧焦的地方刮掉,擦干净,把烤鹅翻动一下,确实也抢救了一部分烤鹅。然而,当祖母在抢救烤鹅时,尼克尔斯瓦尔德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听见,她粗声大气,从养精蓄锐的喉咙里发出极其清晰的喊叫声:“坏蛋,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坏蛋,到底在哪儿!洛尔兴,你这个坏蛋。我要揍你,你这个坏蛋。该死的坏蛋!坏蛋,你这个坏蛋!”
这时,她已经拿着硬质烹任木勺从发出焦臭味的厨房走出来,到了发出嗡嗡声的菜园子中间,把风车扔到了背后。她从左边踏进草莓地,从右边踏进花椰菜地,并未停留在醋栗丛中。她这是好多年来第一次又到了蚕豆苗儿之间,但紧接着又到了后面,来到向日葵丛中,把木勺高高举起,从右边绕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得到每个动作都有规律的四翼风车叶片的支持,向着可怜的洛尔兴也向着向日葵狠狠揍去,只是没有揍佩尔昆,因为它哀鸣着窜进蚕豆苗之间跑掉了。
尽管挨了揍,尽管根本就没有小保罗,可怜的洛尔兴却仍然朝着他的方向啜泣:“快来救我吧,小保罗,快来救我吧,小保罗……”可是,她得到的只是木勺的殴打和祖母肆无忌惮的咒骂:“坏蛋,你,你这个坏蛋!你,你这个该死的坏蛋!”
07第七个早班
布劳克塞尔问自己,他在马特恩祖母的复活节时是否太过于挥霍浪费了。这位善良的妇人慢慢地爬着,大腿有点僵硬地直起身,走进厨房去抢救烤鹅,这难道不是足以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情吗?难道说非得把蒸汽放出来不可,非得把火喷出来不可?难道说炉子的瓷砖非断裂不可,生菜叶非干枯不可?难道说就非要奄奄一息的乌龟和碎成粉尘的椅子不可?
假如布劳克塞尔——自由市场经济的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如今不得不对这些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不得不经受赴汤蹈火的考验,那么,他也得提出理由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有一个理由在老祖母的复活节大讲排场:马特恩一家子,尤其是家族中这个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旁系,从中世纪的强盗马特恩,经过祖母这个地地道道的马特恩——她嫁给了她的堂兄弟——直到受洗者瓦尔特·马特恩,天生就能理解大型的甚至是歌剧式的场面。实际上,一九一七年五月,马特恩祖母并未悄悄地、理所当然地动身去抢救烤鹅,而是在这之前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上面描述过的话。
此外,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马特恩祖母试图抢救烤鹅,以及紧接着用烹任木勺向可怜的洛尔兴狠狠揍去时,有三辆双套马车载着肌肠辘辘的、参加洗礼的人群,从施特根方向过来,在容克尔阿克尔和帕瑟瓦尔克村旁缓缓驶过。不管布劳克塞尔多么渴望报道接踵而来的洗礼宴会——因为烤鹅不够吃,所以人们就从地下室里取出酸白菜和腌咸菜来——他却只好让参加洗礼的人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人席进餐。没有任何人会听到在战争的第三个年头,罗梅克一家和卡布伦一家,米尔克和棍棒寡妇,曾经怎样用烧焦的烤鹅、酸白菜、腌咸菜和醋浸南瓜填饱肚子。他尤其为摆脱了束缚而重新变得动作麻利的马特恩祖母的伟大场面感到惋惜。他只把寡妇阿姆泽尔排除在乡村的田园生活之外,因为她是我们的胖爱德华·阿姆泽尔的母亲,而爱德华·阿姆泽尔在第一到第四个早班中,从发了洪水的维斯瓦河中捞取支豆蔓的杆子、椽子和铅一样重的废旧物品,现在也要像瓦尔特·马特恩那样补上接受洗礼这一课。
08第八个早班
在很多很多年前——因为布劳克塞尔最喜欢吹牛——在维斯瓦河入海口左边的一个名叫希温霍尔斯特的渔村,住着一个名叫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的商人。他卖煤油、帆布、淡水桶、船缆、鱼网、捕鳗箱、捕鱼笼、各种钓鱼器具、焦油、颜料、玻璃砂纸、线、油布、柏油和油脂,但是也经营工具,从斧头到小折刀都卖。他的仓库里备有木工刨台、磨轮、自行车内胎、电石灯、滑轮组、绞盘和虎钳。船上应急用的面包干堆在软木救生衣前。在一个只需在上面加上说明的救生圈中间,放着装有麦芽止咳糖块的大玻璃罐。把一种被称为“布罗卿”的烧酒从大肚子绿玻璃套篓瓶中倒出来。他既供应以米计算的衣料、零料,也供应新、旧衣服,另外还有衣架、用过的缝纫机和樟脑丸。尽管有樟脑丸,尽管有油脂和煤油,有虫胶和电石,在阿姆泽尔的铺子里,在宽敞的混凝土基础的木结构建筑物里,散发出的却主要是科隆香水的气味,其次是熏鱼的气味,在这之后才谈得上是樟脑的气味。因为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除了经营所有这些小买卖之外,还以淡水鱼和咸水鱼的大卖家自诩。用最轻的松木做成的箱子呈金黄色,装满了熏比目鱼、熏鳗鱼、散装的和成捆的西鲱、七鳃鳗、宽突鳕和熏得有辛辣味和香味的维斯瓦河鲑鱼。这些箱于正面的木板上烙着阿姆泽尔公司的名字——鲜鱼——熏鱼——希温霍尔斯特——大的河中小岛——在但泽市场上——但泽市场位于拉文德尔巷和容克尔巷之间,位于多明我会教堂与老城公墓之间,用砖砌成——用中号榫凿把它们撬开。木箱盖已经干裂,啪啪作响。钉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从侧面的木板上脱离下来。市场的光线从新哥特式尖拱形窗户上射下来,照到刚熏出来的鱼上面。
此外,作为一个有长远打算的商人——他对维斯瓦河三角洲上和沿着滨外沙洲修建的熏鱼作坊的未来非常关切——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雇了一个砌烟囱的泥瓦匠。这个泥瓦匠从普勒伦多夫到埃拉格,也就是说在死维斯瓦河沿岸的所有村庄——熏鱼作坊的烟囱赋予这些村庄以一种破败不堪、稀奇古怪的外观——有足够的工作可干。那时候,正需要整修一个通风很差的烟囱。那时候,在那些高大的、耸立在所有丁香花丛和低矮的渔家小屋上空的熏制烟囱中,有一个烟囱需要重新修建。所有这一切都以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即这个完全有理由被称为富翁的人的名义修建。人们说,富有的阿姆泽尔,或者说:“阿姆泽尔这个犹太人。”当然,阿姆泽尔并非犹太人。尽管他也不是门诺派教派,但他却自称虔诚的新教徒。他在博恩萨克的渔民教堂里有一个固定的、每个礼拜天都留着的座位。他娶了洛特兴·蒂德——来自大曲因德尔的一个沙色头发、有点丰满的农民女儿为妻。应当说明的是:既然富农蒂德将他的女儿洛特兴嫁给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为妻,阿姆泽尔怎么会是一个犹太人。当时,蒂德只驾了一部四套马车,而且穿着漆皮靴从大曲因德尔到克泽马克来。他经常在县长家进进出出,他让他的儿子们在骑兵队,说得更确切些,是在相当高贵的朗富尔轻骑兵队服役。
后来听说有好多人讲:老蒂德之所以把他的洛特兴嫁给犹太人阿姆泽尔,只是因为他像很多农民、商人、渔民和磨坊主那样——尽管磨坊主马特恩来自尼克尔斯瓦尔德——在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那儿欠了很多债,为了他的四套马车能继续存在更是债台高筑。此外,还有人说,为了要证实某种事情,阿尔布雷希特·阿姆泽尔当着地区市场整顿委员会的面,明确回绝了对于饲养猪的过多资助。
对于一切都比较清楚的布劳克塞尔给所有这些猜测都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