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月-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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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个郊区,甚至在埃尔森大街的同一幢出租房屋里——埃尔森大街与赫尔塔一路易丝街一样,通过拉贝斯路同玛利亚街连接起来——住着图拉的表兄;这个人名叫哈里·利贝瑙,在皇帝港高炮连眼役,当防空助手。他不是那种想使图拉怀孕的人,因为哈里只是在小脑袋中想像其他人实实在在做着的事情。他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心里胆怯,遇事往往都隔着一段距离,袖手旁观。这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这个人阅读一些将历史和哲学内容乱七八糟地探合在一起的书籍,精心修饰他那呈波浪形的、中等褐色的漂亮头发。这是一个很好奇的人,这个人用灰色的但又不是冷灰色的眼睛反映一切,认为自己光滑的但又不是弱不禁风的身体缺乏抵抗力,有细孔。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谨小慎微的哈里,这个人不信奉上帝,却崇尚虚无,尽管如此,却不愿让人摘除他那敏感的扁桃腺。这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个人喜欢吃有一层杏仁屑、黄油和糖的奶油点心,吃撒上罂粟子的糕点,吃椰子夹心软糖,而且志愿——尽管他游泳很糟糕——报名参加海军。这是一个无所作为的人,这个人试图用他那练习本上冗长的诗歌“谋害”自己的父亲,即木工师傅利贝瑙,而且把自己的母亲称为厨娘。这是一个敏感的男孩,这个人无论站着还是躺着,为了他表妹的缘故都要出汗,尽管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却片刻不停地想念一条黑色牧羊犬。这是一个拜物教徒,这个人出于种种原因,在小皮夹子里带着一颗珍珠白的门牙。这是一个空想家,这个人大肆撒谎,脸红时就轻声讲话,相信各种各样的事情,把持续不断的战争视为对课堂的补充。这是一个男孩,一个少年,一个穿上制服的中学生,这个人崇拜元首,崇拜乌尔里希·封·胡腾①,崇拜隆美尔将军,崇拜历史学家海因里希·封·特赖奇克,有很长一段时期崇拜拿破仑,崇拜气喘吁吁的演员海因里希·格奥尔格,曾经崇拜过萨沃纳洛娜,后来又重新崇拜路德,一段时期以来崇拜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凭借这些榜样的帮助,他得以把中世纪的比喻杂揉进一座实际存在的、由人的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丘。他在自己的日记中提到这座白骨山时把它称之为祭坛。这座白骨山实际上是在特罗伊尔与皇帝港之间对着苍天呼叫,之所以要建立这座祭坛,是为了给圣洁的事物罩上光环,使之光芒四射,让圣洁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
①乌尔里希·封·胡腾(1488~1523),又译胡登,德意志人文主义者,骑士阶层的思想家。
除了写日记之外,哈里·利贝瑙还同一位女朋友保持着一种往往是拖拖拉拉的然而又是兴致勃勃的通信关系。这位女朋友的艺名叫做燕妮·安古斯特里,受聘于柏林的德国芭蕾舞团,在帝国首都或者占领区的巡回演出中,首先是作为芭蕾舞团团员,其次才是作为独舞者登场演出。
如果防空助手哈里·利贝瑙要外出的话,那么,他就是去电影院,而且是带着身怀六甲的图拉·波克里弗克一同前往。图拉没怀孕时,哈里有好多次试图说服她同自己一道去看电影,但都是白费力气。现在,当她在朗富尔对任何人都讲“有人使我成了大肚子”时——此刻还看不出任何迹象来——她变得比较好说话了。她对哈里说:“要是你愿意付钱的话,我没意见。”
他们在朗富尔的两家电影院里看了好几部影片。在电影院里首先放映新闻周报;图拉穿着一件用海军布做的、又肥又大的大衣,这是她让人专门为她这种情况缝制的。当被雨水弄坏的银幕上映出采摘葡萄的场面,以及采摘葡萄的妇女身上挂满葡萄、戴着葡萄根瘤蚜花环、束着紧身围裙微笑时,哈里试图抓住他表妹的手。但是图拉避开了,而且还轻声责备道:“别这样,哈里。现在这样做已经没有用了。你早就该来。”
哈里在看电影时身上总带着一些有酸味的水果卷糖,这是在他们炮兵连里,一旦人们打死一定数量的老鼠之后获得的报酬。因此,这些水果卷糖叫做老鼠卷糖。在前面放映发出隆隆声的新闻周报时,哈里把卷糖上的纸和锡箔剥下来,把拇指指甲伸到第一个和第二个卷糖之间,递给图拉。图拉用两只手指拿起卷糖,两只眼睛盯着新闻周报,嘴里已经吮得啪嗒作响。当中旬的泥泞时期开始时,她低声耳语道:“在你们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有臭味,甚至连这些水果卷糖都发出篱笆后面那些废物的臭味。你们应该要求换一个新的炮兵连。”
可是哈里却有别的愿望,这些愿望在电影院得以实现:去你的吧,泥泞时期。在冰海前线没有任何准备过圣诞节的迹象。人们在清点所有被烧毁的T34型坦克。潜水艇成功地闯入敌方海域。我们的歼击机起飞迎击具有毁灭性威力的轰炸机。出现了新的音乐。另外一位摄影师拍摄的是元首大本营。那里环境静谧,光线透过秋天的树叶照射下来,时间为午后,地上铺着砾石。“嗬,你瞧!它在那儿跑着,站着,摇着尾巴,在他和那个飞行员之间。当然,它就是——就是我们的狗。这条狗是我们那条狗配的种,依我看,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亲王,这是亲王,我们的哈拉斯把这个亲王……”
元首兼帝国总理戴着帽舌压得低低的帽子,双手抱在一起,放在身前同一位空军军官——是鲁德尔①吧?——聊天,在元首大本营的树林之中漫步。这时,有足足一分钟之久,允许一条看来是黑色的牧羊犬呆在他靴子旁边,在元首的靴子上擦痒,让人从侧面拍拍它的脖子——元首之所以把抱着的双手松开一下,是为了在新闻周报描述主人与狗之间的亲切友好关系之后,立即又把双手抱在一起。
①鲁德尔(191~1982),二战时屡建战功的纳粹战斗机飞行员,战后因站在极右派一边而臭名昭著。
在哈里乘末班有轨电车去特罗伊尔之前——他必须在火车总站换乘去霍伊布德的有轨电车——他要把图拉送回家。两人轮着讲话,谁也不听谁的。她谈的是正片,他说的是新闻周报。在图拉讲述的电影中,有一位农家少女在采蘑菇时被人奸污,所以就投水自杀,这一点图拉是无法理解的;哈里试图用施特尔特贝克尔的哲学术语把新闻周报上的事件描绘得栩栩如生,与此同时还进一步断定:“这种狗的存在,这种存在——此乃事实——在我看来,意味着实存的狗被抛进它的此在;更确切地说,这样一来,它在此世的存在就是狗的此在;如今,此在无论是木工作坊大院还是元首大本营,甚至于离开所有不文明的时代,都无关紧要,因为未来狗的存在不会晚于昔日狗的此在,这种存在不会早于插手这种狗的现在。”
尽管如此,图拉在波克里弗克家的住所门前仍然说:“从下星期开始,我就怀孕两个月了,在圣诞节期间,那时候肯定有东西可看。”
哈里又去他父母的住所探望了一刻钟。他要拿干净衣服和一些食品。他那个当木工师傅的父亲两腿肿胀,因为他成天都得东奔西跑,从一个建筑工地跑到另一个建筑工地。他坐在厨房里洗脚,两只脚又大又有结节,在洗脚盆里可怜兮兮地动着。木工师傅的叹息声并未表露出,是洗脚的舒适还是令人别扭的回忆使得他叹息。哈里的母亲手里已经拿着毛巾。她跪下身来,取下看书时戴的眼镜。哈里从桌旁拖出一张椅子,坐到父亲和母亲之间说:“要不要我给你们讲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当父亲从洗脚盆里抬起一只脚,母亲用毛巾很内行地裹住他的脚时,哈里开始讲道:“过去有一条狗,它的名字叫做佩尔昆。这条狗产下了母狗森塔。森塔产下了哈拉斯。哈拉斯这条公狗配种后产下了亲王。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哪儿见到了我们的亲王?在新闻周报里,在大本营,在元首和鲁德尔之间,在室外,非常清楚。就连我们的哈拉斯好像也在场。爸爸,你一定得看看。要是这使你感到累赘的话,你可以在正片开始之前走出电影院。没二话可说,这个新闻周报我肯定还要看一遍。”
木工师傅的一只脚已经擦干,但还在冒热气。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说,他当然感到高兴,要是能找到时间的话,他会去看这个新闻周报。他太累了,无法高声大叫表示高兴。尽管如此,他仍然花了好大的劲儿,而且后来还用两只已经擦干的脚让他的欢乐大声地表现出来:“哦,我们哈拉斯的亲王。他,新闻周报里面的元首,轻轻地拍了拍它。人们也都在场。真想不到。”
从前有一个新闻周报——
这个新闻周报演的是中旬的泥泞时期,冰海前线的圣诞节准备工作,一次坦克大血战的结果,一家兵工厂里哈哈大笑的工人,挪威的灰雁,收集废旧物品的少年队,大西洋防线的哨兵,以及在元首大本营内的一次访问。所有这一切以及别的东西不仅能在朗富尔郊区的两家电影院里看到,而且在希腊的塞萨洛尼基也能看到,因为从那里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燕妮·布鲁尼斯写给哈里·利贝瑙的。燕妮·布鲁尼斯现在用的艺名是燕妮·安古斯特里,她正在为德国和意大利士兵演出。
“想不到吧,”燕妮写道,“这个世界真小。昨天傍晚——算是破例,我们没有演出——我同哈泽洛夫先生一道去看电影。我在新闻周报里看到了谁呢?我肯定不会弄错。而且就连哈泽洛夫先生也认为,那条黑色牧羊犬在大本营一幕中至少呆了一分钟之久。它只能是亲王,是你们哈拉斯的亲王!”
“虽然哈泽洛夫先生除了在我给他看的照片上见过以外,很可能从未见过你们的哈拉斯,但他同样具有丰富的想像力,不仅仅是在艺术上。另外,他还想得到很详细的报告。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这里的宣传连提出了这个申请。他想要该新闻周报的一个拷贝作为直观教具。很可能他会得到这个拷贝,因为哈泽洛夫先生到处都有关系,他差不多是从来不会遭到拒绝的。你——以后咱们就可以看到这个新闻周报,在战后只要咱们愿意,就可以一起看。要是咱们有朝一日有了孩子,咱们就可以给他们解释银幕上发生的事情,讲过去是什么样子。”
“这儿很无聊。我看不到丝毫希腊的踪迹,只看到雨下个不停。很可惜,我们不得不把好心的费尔斯讷…伊姆布斯留在柏林。尽管我们在巡回演出,学校仍然继续上课。”
“你大概想不到吧——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图拉快生孩子了。她在给我的一张明信片上写了这件事。尽管我有时候想,根本没有一个关心她的男人,也没有合适的职业,她的日子会很难的,但我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不暗示这种不习惯的气候使她多么困倦,不暗示她是如何强烈地——甚至是从遥远的塞萨洛尼基——爱着她的哈里,燕妮就不结束这封信。在结尾时,她请求哈里尽量多照顾他的表妹,把她照顾好:“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有依靠,尤其在她父母家里的关系不大正常时,更是如此。我会给她寄一个小包裹去,寄希腊蜂蜜。另外,我把两件差不多还是新的套衫拆开了,这是我不久前才在阿姆斯特丹买到的。一件浅蓝色,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