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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色湘西-第28章

小说: 血色湘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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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为什么,我就为不想再见到你!”  穗穗怔住了。  在婚礼上,耀文看到了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锁云超。他还看到了,穗穗身上那把挡住了子弹的牛角刀。他晓得了,只有自己是多余的。他不应该回来,他回来干什么?  此刻,面对穗穗的诘问,他终于忍不住了:“我不能……我不能面对自己最爱的人嫁给别人,而且是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我不能面对每一天和你们的见面……我要离开这里,找一支另外的部队,去战死沙场……”  听着耀文的倾诉,穗穗泪流满面。  “不!”穗穗喊了出来:“我不能让你死,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而白白送命!你等着我,我要去求他放了你,我会给他跪下,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穗穗就要走,却被卫兵拦住了。卫兵喊她别去——军法无情,到这时候,锁师长只怕也没办法了。  卫兵说完,却交出了钥匙:“我也不忍心看着参谋长死,你放他走吧。”  穗穗一惊:“那你怎么办?”  卫兵一笑:“我自有办法。”  穗穗来不及细想,从卫兵手中接过钥匙,打开禁闭室的门,急匆匆地拉着耀文迅速离去。  卫兵看看他们走远,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着自己的脑袋狠狠一击。  锁云超匆匆走来,看到的却是被打昏的卫兵和空空的禁闭室。  锁云超的脑袋轰地一声就炸了。他跳上马就带人往外追去,追出十来里地,看到了穗穗和耀文。  耀文正在和穗穗做最后的告别。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大战在即,此次一别,恐怕只有来生再见了!  但锁云超只看到穗穗和耀文紧紧拥抱在一起。  瞪着血红的眼睛,锁云超根本不听耀文的解释,把他和穗穗都关进了禁闭室,咔嚓一声锁上了门,转身朝坪场走去。  军号吹响了。新86师官兵集合完毕,扛枪在手。  低沉沉的牛角号也已吹响。一双双穿着草鞋、布鞋的脚匆匆赶来,那是上千新入伍的、连军装都未配备的竿民青壮。他们扛着火铳、大刀、梭镖,同新86师官兵站到了一起。一排排银耳环,在太阳底下闪闪生辉。  锁云超默默地走到官兵和竿民面前。  他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钞票、银元、铜币和一块怀表都留给了老娘。老娘静静地问他,是不是回不来了,他没有说话。  但他已抱定赴死的决心。  锁云超走到队伍前,看着个个屹立如山的新86师官兵和全体竿军的千余条汉子,开了口:“弟兄们——”  他喊出这一嗓子,却又停住了。  这个时候,他觉得,再讲什么都已经多余。
国殇(2)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俺没个啥好掰扯的,俺现在去打鬼子,俺在前头走,愿意的,就跟着。”  说完,他一马当先,大步向前。  身后,副官头一个跟了上去。  紧接着,是一排排脚步,一排排官兵、竿民。  这一刻,整个坪场上默然无语,一片宁静中,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一排排官兵、竿民紧随在锁云超的身后,仿佛势不可挡的一道洪流。  路两旁,人群默默地聚拢。那是老人、孩子、妇女,是无数的竿民老幼。那中间,有龙太爷、瞿先生、龙贵、月月,有被抬来的耀武和他怀抱着的虎崽……  没有难舍的告别,没有殷殷的叮咛,没有牵衣顿足,甚至没有挥手相送,乡民们就这样默默地夹道而立,默默地目送着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子弟奔赴决死的战场。  新86师和竿民出发的那天是五月初二。  第二天,五月初三,是虎崽满五岁的生日。  这一天的虎崽一身崭新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打扮得完全像个小大人。  按照麻溪铺的规矩,蒙童满五岁,就要到青溪书院上学堂拜先生,开笔念书。  一大早,虎崽被就打扮齐整抱了上滑竿,被太爷和耀武带着往青溪书院走。六伢子提了扎红带彩的束脩礼品、笔墨文具跟在后头。  看着虎崽,太爷是越看越不舍得把眼睛移开。  他问虎崽:“虎崽上了学堂,都打算读些什么书,学些什么道理呀?”  小小的虎崽大声道:“阿爹讲了,读圣贤书,学忠孝仁爱,礼义廉耻。”  “对喽,虎崽几多聪明几多乖哟。”太爷拍拍他的小脑壳,眉开眼笑。  两乘滑竿抬着太爷、耀武和虎崽,走在街道上。  一路之上,却是气氛压抑,家家户户冷冷清清。  打量着眼前沉闷的压抑,太爷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他的长烟袋突然一敲轿杠,轿夫赶紧停住了脚步。太爷吩咐道:“抬我到屈子牌坊去!”  明天,五月初四,就是竿子营的端午节。但太爷在屈子像周围看到的,却是一片死气沉沉。龙贵、五叔、庙祝和几名寨首倒是在,但灯笼、扎彩、锣鼓、龙头却是杂乱地堆了一地。  打量着眼前的杂乱,太爷板着脸走上前。他伸手在一个龙头上一抹,手指竟抹上了厚厚一层灰。他就威严严地开口道:“搞什么名堂,啊?大过节的,如何还是这样个场合?牌坊、牌坊不扎红,家伙、家伙不收拾,不用过节了?”  太爷发了火,几个寨首都吓得不敢做声,只有龙贵小心翼翼地讲,不是大家不准备,实在……实在是不晓得该不该准备啊。  “该不该?”太爷眼睛一瞪,“竿子营过端午节,那样大的事,什么叫该不该准备,啊?”  看龙贵被训得不敢接口,五叔只好讲,这九弓十七寨的青壮男人不都出兵打仗上了老崖口吗?竿子营上上下下,如今光剩了老的老,小的小,这哪家哪户如今不都为自家男人悬起一颗心?哪里还有过节的心思?话又讲回来了,就算要过,没得顶事的男人在家,这祭屈子、赛龙船,它也没人祭没人赛啊。  听到五叔这样讲,太爷长叹一声:“老五啊,你怎么这么糊涂?青壮男人打仗去了,家里就连过节都不准备了?外头的乡亲本来心里就不定,你们还不想办法宽大家的心,是不是想让这些老老少少、婆娘细伢崽越发觉得自家的人回不来了?都给我听清白,从现在起,不光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比往年更排场、更热闹!屈子牌坊、青岩河,还有麻溪铺街街巷巷、家家户户,都得给我张灯结彩,香烛、祭礼、龙船,一样样都得要熨熨帖帖!”  五叔和众寨首、乡绅互相看看,这才明白了龙太爷的意思:“我们这就去准备,一定搞得它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太爷这才重新上了滑竿,带了耀武和虎崽往青溪书院走。  青溪书院教室里,满堂学童坐得整整齐齐。月月拉着打鬼子,站在瞿先生面前——打鬼子也在这一天开笔发蒙。
国殇(3)

   瞿先生笑呵呵地对打鬼子讲,从今天起,可不能再喊他瞿公公了,要喊先生。懵懵懂懂的打鬼子不晓得先生是什么意思,月月俯下身去笑着对打鬼子讲:“就是教你读书认字的先生啊。”她喊打鬼子站好,等下先生喊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月月给阿爹摆正了椅子,让阿爹端坐下来,然后她拿起桌案上的香烛,转过身来准备递给打鬼子,却突然一愣。  一刹那,她整个人猛然僵住,香烛失手落了满桌。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瞿先生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他们看到教室门口站着的,竟是手里牵着虎崽的太爷,后面,还有坐在滑竿上的耀武。  那一刹那,几个人目光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一会,瞿先生迎向教室门口,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虎崽先开了口:“太阿公,他就是先生吗?”  太爷点点头。  虎崽便一本正经跪下:“虎崽拜见先生。”  太爷却道:“虎崽,莫喊先生,要喊拜见外公。”  虎崽一脸惊奇地抬起头来:“外公?他不是先生吗?”  太爷爱抚着他的小脑袋:“他是先生,也是你外公。快,给你外公磕头。”  “哦。”虎崽便磕下头去,“虎崽拜见外公。”  眼泪蓦然滑出了瞿先生的眼睛,巨大的震撼与惊喜之下,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呆了一呆,才赶紧上来扶住虎崽:“哎,快,快起来,起来起来……”  擦着泪水,他已激动得难以自持。  教室里,月月含着泪,几乎贪婪地注视着虎崽的一举一动。  望着虎崽叩拜行礼,耀武的目光不由得转向月月,却正好碰上了月月的目光。  那一刹那,两个人的目光中,都是那样难以言表。  默默地,两个人错开了目光。  就听得太爷客客气气地对瞿先生讲:“虎崽今年五岁了,今天,我同耀武带他来亲家先生这里发蒙开笔,以后,就劳烦您做外公的费心了。”  “哎,哎。”瞿先生使劲点着头,“哦,今天正好有新学童开笔,都进来吧,进来吧。”  扎红结彩的束脩礼品摆上了桌案。  满堂肃穆中,虎崽和打鬼子端端正正站好。  瞿先生点燃香烛,恭恭敬敬,敬到了至圣先师的画像前,开笔仪式庄重举行。  瞿先生喊:“开笔蒙童叩拜至圣先师……初叩首……亚叩首……三叩首……”  两个孩子随着他的赞礼声,一本正经,行礼如仪。  端端正正地捧起毛笔,瞿先生向孔子像行过礼,然后,在砚台中蘸上了朱砂。  跪在地上的虎崽、打鬼子挺直了身子,抬头张嘴,伸出两双小手。  朱砂点在两个孩子的左手心里。  朱砂点在两个孩子的右手心里。  朱砂点在两个孩子的印堂正中。  瞿先生又换成了墨笔,墨笔轻轻点在两个孩子的舌头上……  瞿先生的慈祥面孔透着庄严与神圣。  接着,满堂学童齐声诵起了《开笔辞》:  “天清地浊混沌开,  大道乾坤自然来。  读书识字明事理。  修身持正做良才。  一点忠,二点孝,  三点牢记仁和爱。  四点礼义廉耻信,  先贤至理传万载。  先贤至理传——万——载——”  天籁般的童声,庄严、神圣,响彻教室,响彻书院,响彻在整个麻溪铺、整个竿子营的上空。  仪式后,照老规矩,先生要从“上”、“大”、“人”这三个字里头,挑一个字教给开笔蒙童。但今天,瞿先生改教了另一个字:“中”。“中国人”的“中”。  他问虎崽和打鬼子:“我们竿子营在哪个国家?”  两个孩子讲:“中国。”  瞿先生点头:“虎崽,你的阿爹,你的太阿公——还有打鬼子,你死去的爹娘,都是哪国人?”
国殇(4)

   两个孩子讲:“中国人。”  瞿先生又点头:“对。不光他们,还有我这个先生,还有这里所有的同学,还有外面所有的乡亲,还有你们的祖祖辈辈,都是中国人。我今天用这个中字教你们开笔,就是要让你们永远记住,你,是中国人,你们的子子孙孙,也永远都是中国人……”  按照太爷的吩咐,整个竿子营为过端午节忙活起来。  青岩河边,龙贵指挥人手,在牌坊上挂起大红的绸带。  屈子像前,庙祝指挥人手张灯结彩。  湘夫人庙里,梯玛和徒弟们准备着法器、签筒。  麻溪铺河街上,一道道红绸结彩拉了起来。街道熙熙攘攘,人们提着买好的酒菜,新采的菖蒲、艾叶,相互问候过节。  山寨人家里,妇女们麻利地包着粽子……  竿子营老老少少便在这手脚忙个不停中,传递出一片生机与希望。  也在这充满期待的忙碌中,迎来了新的一天——五月初四。  河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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