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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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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乔玛觉得,今夜里,不会再有一片银叶般的弯月亮升上天空了。 
  难道草原上有谁见过那样深的、那样深得全黑的铁青马吗?在夏季里,当把它拴在阳光下面的时候,它浑身闪着一层电一般的蓝光。于是老马倌们说,这是一匹铁青色的马,不是黑马。于是草原上慢慢地传开了月亮古赫的名字。它长到新四岁还是一匹生个子,我套住它的那天跑垮了两匹杆子马。后来它又把我摔下来,拖着我一直跑到细戈壁的碱滩,把我穿的蓝布袍子拖得稀烂。哦,月亮古赫,我亲手套住我亲自压出来的漂亮的铁青马,你怎能,你怎么能三天里直直地立在草地上,不吃一口水草呢?乔玛躺在草地上,揉搓着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子里若是涌出眼泪,这会儿一定就要哭出来了。可是眼眶里又枯又涩,没有一星湿润。手摸在脸颊上像磨着粗石头。我老了,乔玛想,只在这几天里,只在这月亮古赫死去后的几天里,我突然变老啦。 
  落日马上就要沉没了。草梢摇曳着,在乔玛眼前晃成了模糊的一片。半个熔化了的暗红太阳堆在地尽头处,难受地喘着动着,不愿意就这样沉下去。 
  乔玛决心在这里过夜了。 
  在这样好的季节里下夜,乔玛想,牧人们会笑话的。那个又当了喇嘛的瘦老头还会说,总给马群下夜,马群会瘦的。可是我不能去毡包里过夜,乔玛难过地想。人人脸上都印着那匹三天不吃草的马儿。每一个茶碗里,每一团炉子里跳着的火苗里,都闪着月亮古赫的影子呢。  

  他索性躺翻在草丛里。一块湿漉漉的雪立即浸透了他的衣襟。四野里静寂极了,只听见耳旁的草梢尖上不时掠过一丝细微的凉风。天快要黑啦,乔玛凝神望着那一牙残日,悄悄地在心里说道。 
  天色昏暗着。乔玛闭上眼睛,觉得徐徐而降的暗黑正拂着自己的两颊向草地浸漫。 
  春天里化雪时节的草地也和这初雪一样,晴上几天以后,远近便是一片黑白斑驳。那年春天就是在三眼井北面的黄石圈旁边,马群像流水一样跑过。乔玛痴痴地想:当时他们几个都没有看见,只有我看见了。我看见一匹黑骒马的身边有一块雪暗暗地闪亮了一下,黑骒马是伊加·巴特尔乎乌兰马群里的。乔玛从小就听老人们说过:伊加·巴特尔乎乌兰是一匹特殊的儿马,它的子孙里快马不多;可是,若是它配上一匹特殊的对它胃口的好骒马的话,那么就会生出一匹神驹。我当时只是觉得地上的雪闪亮了一下,可是那雪和黑黝黝的草地动起来了,摇摇摆摆地嘶了一声。于是我看见了。那天多神奇;那天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天还是我成人的日子,当然只有那日娜和我知道这一点。 
  乔玛烦躁地翻过身去,脸正近近地靠着一大块挂在芨芨草丛根上的雪。乔玛把脸埋在那雪上,一股湿湿的冰凉飕地顺着筋肤流遍了全身。乔玛想,今夜里那片银叶般的月亮不会再升起来了,四野里闪着的都是融开的雪,草地上不会再铺上银粉般的月光了。


马倌乔玛最喜欢的坐骑

  有什么办法呢?草地上土生土长的孩子,一旦他长到了十七八岁或是二十来岁,难道他能躲开那个带瓶子的东西么?冬天醒来的时候皮被边角上结着一壳子浑浊的硬冰,夏天醒来的时候草的苦味儿混着营盘里雨淋湿的羊粪的味儿呛进鼻孔。要么是冻得缩在骆驼的腰背后面,把脸使劲埋进皮袍子的领口;要么就呆呆地盯着马群挤拥着,甩着鬃毛和尾巴驱打蚊蝇,任毒火般的阳光剥着自己脸颊上的碎皮。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这时节的草地年轻人能丢开瓶子里的东西么。人们都说,乔玛一连醉了七天,真亏他们数得清。我觉得像是醉了一个今生和来世。我只记得走过了那么长的路,闯进了数不清的星星一般多的毡包。我一头撞在毡包的门框上,倚着门框滑着跌翻在地上。那数不清的星星般多的毡包里的女孩子们和年轻的媳妇们为什么那样害怕呢,我觉得她们盯着我的眼神那么害怕。于是我灌下半小碗酒,半小碗在浅蓝花的细瓷碗里晃着漾着的鬼一般的辣辣的好朋友。于是我跨上月亮古赫,踏着今年这头一场雪,呼哨声声地奔驰到下一个毡包门前。你应当知道,你该发现了它身上结了厚厚的一个冰壳,可你还是拼命地踢它的肚子。不,我不知道,我没有发现它已经累垮了。我只觉得它浑身青黑,四腿笔直,额头正中闪着一片白白的月亮。我喜欢踢刺它时它那种猛然一震的神态,我喜欢当它浑身的肌腱抽搐着哆嗦一下,然后猛地甩起额鬃,露出头顶心的一簇月亮般的白毛时,我心里那满盈的快活感受。它灵巧地把四条漆黑的腿在雪地上弹着跺几下,然后就像风像电一样飞驰出去。那样的时辰,那样美妙的时辰,难道有谁能舍得丢掉么?  

  天黑了。地尽头再也辨不出那些隐约的霞色。流水般的黑暗迅速地蔓延着,吞淹着一片片的草滩和山岗。斑驳的残雪开始显得明亮起来,映出了芨芨草丛和山峦的轮廓。 
  马群安静地散开了。黑夜中微微响着柔软的蹄音和咀嚼枯草的窸窣声。乔玛闭上眼,心里也像流进了夜的黑暗。耳鬓旁边的那块积雪还在时时触着他,他全身都觉出了那股湿润的清冷。 
  夜幕终于降到了地底。每一株牧草的茎杆间都满渗着黑暗。草原好像悄无声息地动弹了一下,随即就沉没地坠入了夜的死寂之中。 
  它三天里一口草也不吃。它最后垂着头,四条铁黑的长腿插在一片枯黄的箭草滩里。它两耳间的那绺漂亮的额鬃耷拉下来了,遮住了那片出名的、卷曲的银白短毛织成的月亮。那天有许多牧人围着看,只有我没有敢去。我赶着马群去细戈壁吃硝草,我没有去它那里。那木斯赖散布说,乔玛狠狠折磨了那马儿七天七夜,乔玛把那匹漂亮的铁青马杀死了。可是乌兰花说,今年我挤了三十只山羊,另外加上家里的乳牛,我们今年的奶食多呢。她说的时候一把抹掉了她那最小的崽子脸上嘴上的黄鼻涕,顺手再把手上的那些鼻涕抹在自己的袍襟上。我不去看,乔玛默默地想道,我不能去看那木斯赖和烂鼻子桑布怎么用刀子剥下月亮古赫的皮,再使一把钝剪子咯吱咯吱地铰下它的毛尾巴。也许那样说是对的;是我杀死了月亮古赫。但我决不能去取它的皮尾,我不能用刀子再杀它一遍了。 
  月亮古赫,我的骏马,你一声不嘶,一动不动,你就那样默默地离开了我。你死去的时候已经是黎明,那天地上的积雪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泛着微亮,那些亮雪和你额间的月牙斑混在一起。  

  乔玛把脸埋进鞍子,痛苦地蜷起了身体。 
  额上生着一丛细密的银白斑的铁青马是马倌乔玛最喜欢的坐骑。乔玛总是用粗麻布或者黄羊皮把箍银的嚼子打磨得银光闪烁;然后再仔细地给铁青马佩上。在中午,在曝晒的烈日下面,那马儿总是一阵显得漆黑,一阵又闪过一道电蓝。在耀眼地反射着阳光的银嚼子上面,那马不安地眨着一双暗黄的眼睛,里面满盛着让人吃惊的晶莹。 
  人们总是不出声地盯着乔玛骑着它驰过。 
  当乔玛信马走近营盘,在木箱车或是水车旁扯转马头准备下来歇息的时候,吆狗的女人和玩牛犊子的小孩们突然安静了;他们默默地望着这一骑马,心里像是醒来了一个奇怪的、遗忘已久的什么。虽然并没有谁提议,但人们都称呼他为“青马乔玛”。真的这样,他骑上月亮古赫以后,就成了草原上最英俊的牧马人。 
  那时候我真的醉了。后来我才知道我醉了,一连醉着喝着跑着过了七天。我以为那是一片草叶?一块土?一点肮脏?不,我只是伸手把它抠了下来。我只是不愿意让那片月牙被脏东西遮住。你应该知道,你应当发现那是一块冻在它头上的冰。你伸手抠下那块冰的时候你不是觉得嗖的一股冰凉么。乔玛难过极了,他使劲地闭紧了眼睛。月亮古赫浑身汗淋淋的,月亮古赫后来浑身结了一层冰,连额头上的月牙斑也蒙上了一层冰。可是你,你拼命地纵情地踢它的肚子,你让它整整飞跑了七个日夜。你永世也得不到那匹马的宽恕了,因为你那么残忍地抠下它额头上冻结的冰块,又踢着它在一个又一个毡包之间,在蒙着茫茫的初雪的草原上奔跑。


闻名远近的青马乔玛

  那木斯赖和烂鼻子桑布剥马皮之前,先铰掉了月亮古赫秀长的尾巴。牧人们传说,桑布用钝剪子铰的时候,那马尾上淌了一股鲜血。后来他们俩一个拖着马皮,一个提着马尾,跑到三眼井旁边的人家去喝酒。听说那木斯赖喝醉以后挥舞着那条马尾,嚷着说乔玛杀死了草原上最好的青马。  

  可是乌兰花偏偏就嫁给了这个那木斯赖。我杀死的还不单是这匹马呐,乔玛想,我把自己也杀死了。“青马乔玛”已经没有了,这会儿在残雪斑斑的黑夜里躺着的是一个衰老了的人。我现在两平颊粗皱,眼睛酸胀,心跳得像一只快断气的、一步也跑不动的狼。那么,乌兰花,你就好好地和那木斯赖过完这一世吧,再也不要想以前那些事。乔玛想着睁开了眼,天穹低低罩盖着,像漆黑的锅底。果然没有月亮升上来,乔玛不禁在暗地里苦笑了一下,乌兰花不会记着你的,她已经给那木斯赖生了一群孩子。她忙得一天到晚喘不了气,她现在是个好心眼的随和粗心的大嫂子;她早不是在水车旁边的草地上替你解下年轻的月亮古赫的缰绳,又舍不得地攥着不放的那个姑娘了。 
  夜深了。初冬的凛冽寒气正穿过厚厚的暗夜降下,乔玛觉得脸旁的那块融化了一天的雪块正在渐渐冻结。不知是牧草在寒冷中变脆,还是雪粒在一下下变硬,乔玛仿佛听见耳际旁响着一片察觉不清的响声。黑蒙蒙的草原上一派宁静,只有一些散布的雪块仍然在闪着微明。 
  那日娜离得就更远啦,从她嫁给了烂鼻子桑布,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她家总是远远地扎在没有人爱去的地方,我只是听说她前几年害了病,一天到晚咳个不停。桑布倒还算个不坏的丈夫,听说他领着那日娜出去了一个月,转了好几个城市的地方,用电给那日娜查了查。后来又听说,用电查了以后,她咳得不那么凶了。乔玛漫无边际地想着,凝望着亮雪黯淡地点缀着的茫茫黑暗。突然,他想到那日娜可能正用月亮古赫的秀尾搓绳子,心情陡然恶劣了。 
  那能搓一根青黑结实的马鬃绳呐,乔玛惨然想着。去拴车,或者去绊马。乔玛想翻身坐起来,挣扎了一下,身子却没有动。我老啦,他想,我在这几天里一下子泄了心血,我变成老人啦。那准是一根青黑闪亮的好鬃绳。月亮古赫,他伤心地想着马儿的名字,那时你在马群里灵巧地飞跑,那时你的长尾飘得像一条云,像一道轻烟。我骑着杆子马,探出一颤一颤的套马杆追你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一阵阵酥麻,望着你那扬头飞奔的姿态,我总觉得我是醉了。 
  乔玛伏在鞍鞯上,睁大着眼睛思索着。已经过了午夜,原来一直缓缓散漫着的暗黯和寒冷此时浓浓地凝固住了。乔玛想,冬天,就这么悄悄地来啦,冬天。曳着一长条弯弧,暗中画出一条山影的地平线若近若远,吃夜草的马群不知是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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