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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06-4-10李敖系列之26上山上山爱-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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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伴你虽短短六天,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春岁月、我全部的青春岁月,占尽、并且折尽我一生的福分与情缘。和你在一起,在你怀里、在你身上、在你身下,有着太多的欢笑、有欢笑的眼泪、有智慧、有生命、有自然、有潇洒、有纵浪大化、有欲仙欲死、有真正男人的活力、汗水和喘息。最后,有永恒、和永恒的怀念、和你传染给我〃掉书袋〃的坏习惯。噢,亲爱的情人,让我也掉一次好吗?我想起卡莱尔隔海翻译哥德的: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n.
  He kPows you not,ye heavenly powers.
  谁不曾心苦难过咽着饭?
  谁不曾半夜难眠以泪洗?
  等待着黑暗的复旦,
  无语的苍天啊!他不认得你。
  虽然天道蒙昧,不认得伟大的你和藐小的我,不知道何时才是黑暗的复旦。可是,亲爱的情人,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实现你的愿望,心里难过时候我不咽饭,半夜难眠时候我不流泪,我要轮流擦干每一只眼睛,用笑容、那怕是强颜欢笑的笑容,来面对回忆、面对现在与未来。一如你所说的,我们不怕危机四伏、我们还会笑、我们不被完全打倒、我们有〃我们的哲学〃。
  你要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可是六天之间要得这么多,你疼我了,合不得叫我不胜负荷。但现在想来,我悔恨没有帮你要得更多,在可以想像的冰凉岁月里,你必然斗室独居,得不到温暖,那对你是漫长的ordeal,我会心痛。我多么愿望我是那〃聊斋〃中的女鬼,分手以后,每当情人抱她的衣服、叫她名字,她就依稀出现。啊,亲爱的情人,要我,就尽情的想吧,一如六天来你想做的一切。我最喜欢看你的贯注与迷茫,在那一刹那,你是那样的本色相倾,全部的真,没有任何保留的要我、要着我、需要我,从倾耳到倾诉、从倾心到倾注,我是那么唯一、那么重要、那么使你快乐,我也因你快乐而快乐。我满足,也骄傲!因为只有我!才能慰劳你的过去,变成一枚勋章!挂在你身上;只有我,才能陪伴你的现在和未来,不断派出叮过我的蚊子,飞向遥远的地方,落在你身上。
  亲爱的情人,我很会写信,不是吗?我从悲情写起,直写到派出蚊子大队找你!说明了〃我们的哲学〃发了酵、发了笑,最后成功的驱逐了悲情、送来了礼物。爱默生说珠宝戒指不算礼物,只是礼物的代用品,唯有情人本身才是礼物。随信送你的,正是情人本身的礼物,因为〃陶斜眼〃曾愿变成情人的腰带,人与礼物已经合一。亲爱的情人,回来的时候,要记得〃我们的哲学〃还可增订,那就是〃心物合一〃,物不在心外,心不在物外,一切都在物内、在心底。亲爱的情人,信写到这里,应该已近尾声,是神伤?是梦醒?是再会?还是、永诀?万劫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你永远的小龋�
  1970年8月1日
  因为今天要把钥匙交给你弟弟,并示范他如何开你家里的一些怪锁,约好下午上山来〃点交〃,我特别写了这封信,想法留在你家里。
  小龋旨�
  忍泪把信看完了,我望着远方、望着蓝天白云、望着白纸包……最后,我小心打开了它。一条干干净净的内裤,白白的、静静的、没有一点生机的,躺在那里。十年大狱,我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眼泪,对我陌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让它从脸上滑落、滑落,滑落到地上、滑落到尘土,滑落到小龋臀业某就痢@峋∈狈郑梦抑鼗乩碇堑氖澜纾谏缴稀�
  
  第二十章
  和小龋嗑墼�1970年,失散也在1970年。现在是2000年了,三十年过去了。
  失散,是因为我被捕入狱。
  十年监狱的生涯,再加上出狱以后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
  ※ ※ ※ ※ ※ ※ ※ ※ ※ ※
  二十世纪接近尾声这几年,我在大学做了几场演讲。1997年在清华大学讲了〃清华生与死〃、1998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1999年在师范大学讲了〃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好话,所以这天主教的大学没有邀请我。但是,中兴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决定讲〃中兴兴与亡〃。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我这边的朋友约好了。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我这边的朋友设法,乃又通电话又传电传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万劫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1999年12月4日晚上,朋友转来一封快信,是中兴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壁君写给我的。信中说:11月您之未能莅技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上次约得好好的,竞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台中。在电话中,陈壁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的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非常动听。她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12月21日。
  陈壁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12月21日下午约3点半,本校同学吴先生会至您处接您至中兴。〃随后又打电话过来,改为三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早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都健步。去台中对我说来是出远门,只好等他们来接。本以为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陈壁君自己。
  看到这位大学女生,我内心为之一震。世界上,怎会有和三十年前的叶龋饷聪嘞竦呐耍》⑿汀⒚加睢⒀凵瘛⒈橇骸⒆旖恰⒍⑺帧彩悄芸吹降摹⒛芰芯俚模抟徊幌瘢饪烧婀至耍∥已挂肿∧谛牡钠鸱槐哐八既绱似嬗觯槐卟欢退翘缸呕啊4犹富爸校恢莱卤诰枪愣恕�1980年生、外文系一年级、身高168cm、是篮球校队的一员。但看她修长白瘦的身体,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是运动高手。她说她们不久会有一场校际的大比赛,他校会〃落花流水〃,她们会〃中兴在望〃。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带他参政我的书房兼客厅。两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人藏书藏资料的冠军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
  从书架上,我取下〃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叫陈壁君,你一定知道。〃她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合。〃她的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她也不回避这件事。
  我把那位〃陈壁君〃放回书架上,这位陈壁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壁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着〃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me and Fall of the K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壁君之间,正云游日来,包括我背后的陈壁君自己。我们一起走出山居,坐吴先生开的车,前往台中。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兴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壁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兴,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中兴湖湖边的路上,对我说:〃万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
  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覆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都由陈壁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陈壁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阿丽思漫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 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壁君〃。那位陈壁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1959年,她死后21年,这位陈壁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绪里,却从下午三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末断。把她们联想在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那位陈壁君已作古,这一位陈壁君却在世;那位陈壁君平平,这位陈壁君却可爱;那位陈壁君死于忧患,这位陈壁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点却是一个。那位陈壁君是中华民国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民国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民国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70之年,老死狱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壁君,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优异与执着,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这位陈壁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者;那位陈壁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兴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着〃常春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壁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陈壁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蓝交错的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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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中归来后,我陆续收到一些中兴大学学生的信,称道我演讲的成功,2000年2月2日,我写了一封信给陈壁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一钢笔。
  演讲一别后,陆续收到兴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证部长〃提拔〃之功。从你两封信中,发现你用的钢笔似乎该换了,我久已罕用钢笔写字,存有钢笔一支,奉上以为答谢,望勿以〃行贿〃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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