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大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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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老式的班车已经消失了,但它的坚硬和不舒适的感觉却让我记忆犹新。它象征着从事我们这个既艰辛又快乐的工作所必需的准备工作。一切都那么质朴可感。我还记得,三年后的某一天,就在这车上,还没和别人说上十句话,我便获知飞行员勒克里万的死讯,在某个雾茫茫的白天或夜晚,他像航线上其他成百名的飞行伙伴一样,永远地退隐了。
那也是凌晨三点,周围也是一片寂静,忽然我们听到黑暗中的经理抬高嗓音对督察员说:“勒克里万昨夜没有在卡萨布兰卡着陆。”
“啊!”督察员回答,“是吗?”
突然被人从梦中拖出来,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为了表示他的关切,他又问道:
“啊,是吗?他没能飞过去?他半道返航了吗?”
在车厢深处只传来一句简单的答复:“没有。”我们期待着听到下文,却什么话也没听到。几秒钟过后,显然这个“没有”后面真的是没有其他下文了。这个“没有”是终审判决,勒克里万不只是没有在卡萨布兰卡着陆,他永远都不会在任何地方着陆了。
因此,这个早上,在我第一次邮航的黎明,轮到我履行从事这个行业的神圣仪式。透过车窗,望着映着街灯的明晃晃的碎石子路,我感到不踏实。看着一阵阵风掠过地上的水洼,我心想:“对我的第一次邮航来说……真是的……我真不走运。”我抬眼看着督察员:“是坏天气吧?”督察员倦怠地瞥了一眼窗外,好歹嘟囔了一句:“还说不准。”我寻思坏天气的征兆是什么。昨晚,吉尧梅的一个笑容就驱散的所有压在老飞行员心上的不祥预兆如今又回到我的脑海中。“谁不了解航线上的一山一石,如果遇上暴风雨,那可够他受的……是啊,够他受的!……”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威信,他们摇摇头,用带着怜悯的、让人有些难堪的目光打量我们,仿佛为我们的天真幼稚而叹惋。
是啊,这辆班车曾为我们中多少人提供过最后的庇护?六十个?八十个?也是在下雨的凌晨,由这位沉默寡言的司机驾驶着。我环顾身旁:几点烟蒂在黑暗中闪亮,伴着吸烟者的沉思默想。那些上了年纪的职员的平凡心事。他们给我们当中多少人当过最后的殡客?
无意间,我也听到了他们低声细语的谈心。谈疾病,谈钱财,谈家长里短的烦恼。这些交谈显露出禁锢着他们的黯淡监牢的围墙,蓦地向我揭示了命运的真实脸庞。
我眼前的这位同事是个老公务员,他得不到解救,对此又无能为力。你用水泥封死了所有透光的缝隙,像白蚁那样,这才营造了内心的平静。你蜷缩在小资阶层的安乐窝里,墨守成规,被禁锢在外省人的繁文缛节里,你筑起一道卑微的围墙,挡住了风雨潮汐也挡住了日月星辰。你不愿意费心去想大事情大道理,你千方百计就是为了忘却人类的状况。你根本就不是流浪的行星上的居民,你从不问自己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只是图卢兹的一个小资产者。就算为时未晚,也不会有人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现在,作为你身体的黏土已经变得又干又硬,什么也不能唤醒沉睡在你身上的音乐家或先前曾栖居在你身上的诗人或天文学家了。
我不再抱怨狂风暴雨了。飞行员这个职业的魅力为我开启了另一个世界,两小时内,在那里,我要应战乌龙和电闪雷鸣的山峰;在那里,突出重围后,我要在夜幕下的星辰中间找寻自己的道路。
这就是我们职业的洗礼,此后我们开始航行,通常,这些航行都是平安无事。我们像专业潜水员一样,安全地降落在我们职业领域的深处。今天人们对这一领域的探索已经很多了。飞行员、机械师和报务员已经用不着冒险尝试,他们只是关在一间实验室里。他们只需遵循仪表上指针的指示,用不着关注景物的变幻了。窗外,群山隐没在黑暗里,它们已经不再是山峦,而是当你靠近时需要计算的无形的力量。报务员在灯下老老实实地记录数据,机械师在地图上标出飞机所在的位置。如果群山偏移了,如果他原本想从左边抄过去的山峰忽然无声无息、偷袭似的出现在他面前,飞行员就得修正飞行路线。
至于地面监控站的报务员,他们也老老实实地在同一秒里把同行的话记录在工作本上:“零时四十分。航向二百三十度。机上一切正常。”
今天的机组人员就是这样旅行的。他们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在飞行。就像在大海中行船,他们远离所有的航标。但马达的震颤声充满了这间明亮的机舱,改变它的面貌。时间在流逝。在这些仪表盘、在这些无线电灯和指针上,进行着一整套肉眼看不见的炼金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这些神秘的手势,这些低沉的话语,这种专注都在为一个奇迹做着准备。就等时机一到,飞行员的额头就贴到窗玻璃上。他准能发现:金子已然在虚无中炼成,它在中途站的导航灯中间熠熠生辉。
然而,我们也都经历过这样的航行:离中途站还有两小时的航程,突然,一个特别的视角给我们启示,我们意识到自己偏离了航向,这比去印度给人的感觉还要遥远,我们以为再没有返航的希望了。
第一部分 航线第3节 我终于收到了上天的馈赠
当梅尔莫兹首次驾驶水上飞机穿越南大西洋,黄昏时分,他抵达波托努瓦尔波托努瓦尔,位于南大西洋赤道附近,是一个多暴雨的区域。区域的情形就是这样。他看到迎面几条龙卷风的风尾,就好像筑起了一堵墙,之后夜色降临,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一小时后,他钻进云层底下,进入一个神奇的王国。
海面上,旋风卷起水柱,岿然不动,一根根像寺庙里黑色的大柱子。它们顶端凸起,撑着暴风雨阴沉而低压的拱顶,透过拱顶裂开的缺口,泻下一道道光芒。一轮圆月照着柱子间大海冰冷的石板上面。梅尔莫兹在这片渺无人烟的废墟上继续前进,在一道道光里穿梭,绕过一根根巨大的柱子,那些柱子无疑是海水升腾的咆哮。就这样跋涉了四个小时,沿着倾泻下来的月光,向庙堂的出口飞去。那情形是那么惊心动魄,以至于梅尔莫兹闯出波托努瓦尔后,才发现他当时竟然顾不上害怕。
我也忘不了穿越现实世界边缘的时时刻刻,记得那一晚,撒哈拉沙漠中途站发来些错误的无线电定向数据,报务员内里和我,我们被骗得很惨。当我看到浓雾下粼粼的波光,马上掉转机头向海岸的方向飞行。我们也不知道已经朝外海的方向飞出多久了。
我们一点也不肯定能否再飞回海岸,因为汽油可能不够。而且就算飞回海岸,我们还得搜索中途站停靠。已是月落时分,没有飞行角度情报,已经成了聋子的机组人员慢慢就要变成瞎子了。月亮渐渐消隐,像一块苍白的炭火浮在雪原一样的雾霭上。我们头顶的天空浓云密布,此后,我们就在云雾里飞行,在一个没有光线、没有物质的空荡荡的世界里飞行。
和我们联络的中途站放弃了为我们提供方位信息:“方位不明……方位不明……”因为我们的声音对他们而言似乎是来自四面八方却又无迹可寻。
就在我们灰心失望的时候,左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一点亮光。我高兴得心潮澎湃,内里也向我俯身过来,我听到他在唱歌!那只可能是中途站,只可能是中途站的导航灯。因为在撒哈拉沙漠,到了夜里,一切都熄灭了,形成一片广袤的死寂。可灯光闪了几下就熄灭了。原来我们是在朝一颗星星飞行,它在落到地平线上的那几分钟里是可以看见的,就在云层和雾气之间。
就这样,我们又看到其他的亮光,我们暗暗抱着希望,依次朝它们飞去,当亮光久久不熄,我们就做生死攸关的试验:“看见火光。”内里命令锡兹内罗斯的中途站:“熄灭你们的导航灯,然后再亮三下。”锡兹内罗斯把灯熄了又再点燃,但我们盯着看的那点狠心的亮光居然一闪也不闪,那只是颗无动于衷的星星而已。
虽然汽油渐渐耗尽,我们还是每次都去咬那只金色的钓饵,每次我们都以为它真的是导航灯的亮光,每次都以为找到中途站了,绝处逢生了,然而每次我们都不得不转向另一颗星星飞去。
从那时起,我们感到自己迷失在太空里,迷失在遥不可及的群星里,寻找那颗惟一正确的行星,我们的那颗,惟一那颗有着我们熟悉的风景、家园、亲友的温馨的行星。
只有这颗星上才有……我要给你们描述我眼前浮现的、在你们看来可能稚气可笑的景象。但就是在危急关头,人还是少不了做人的烦恼,我感到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如果我们能找到锡兹内罗斯,加满了油,我们就可以继续上路,在清凉如水的大清早降落在卡萨布兰卡。工作结束了!我和内里就可以进城,在黎明时分找一家已经开张的小酒吧……内里和我就放心地大吃一顿,对着羊角面包和牛奶咖啡笑谈前一夜的经历。内里和我将接受生命赋予的这份黎明的礼物。老农妇心目中的上帝是和一张画像、一枚朴实的圣章、一串念珠联系起来的:必须用一种简单的语言让我们理解这一点。这样,生的喜悦才表现在喝这第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牛奶、咖啡和小麦的混合物上,从而感受到宁静的牧场、异国的植物和庄稼,从而感受到整个大地。在繁星当中,惟有这一颗会把这碗芬芳的早餐送到我们的面前。
但是我们的飞机和人类居住的大地间的距离越来越难以逾越。世界上所有的宝藏都藏在这粒迷失在群星之间的尘埃里。星象学家内里为了找到它,一直在乞求星星的指引。
突然,他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我看见这一拳递过来的纸头上写着:“一切顺利,我收到一个很好的消息……”我的心怦怦直跳,等着他继续写上可以救我们脱困的只言片语。我终于收到了上天的馈赠。
这份电报是前一晚,从我们离开的卡萨布兰卡发来的。转发时耽误了,在我们飞出两千公里,迷失在云层雾气茫茫海上的时候却突然发到了。电报是国家代表在卡萨布兰卡的机场发的。我看到:“圣艾克絮佩里先生,我不得不要求巴黎来处罚你了,因为你在卡萨布兰卡起飞的时候,飞机转弯的时候离机库太近。”我在转弯时离机库太近,这是事实;这个人生气是因为恪尽职守,这也是事实。要是在机场的办公室,我一定会低声下气地接受这样的指责。但是,它却偏偏在不该找到我们的地方找到了我们。它和稀疏的星星、茫茫的云雾还有骇人的大海太不协调了。我们此时掌握着自己的命运、邮件的命运,还有飞机的命运,为了生存,我们驾驶这架飞机已经够辛苦的了,而这人却冲我们发泄他小小的怨气。但是,内里和我,我们不仅不生气,反而感到欣喜万分。在这里,我们才是主人,是他让我们发现这一点。这个小下士,难道他没有从我们的袖章上,看出我们已经提升做上尉了吗?他打搅了我们的思绪,我们当时正庄重地从大熊星座向人马座飞去,正为月亮的变幻莫测烦恼呢……
这个人所在的星球的惟一的、刻不容缓的任务就是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