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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类的大地-第7章

小说: 人类的大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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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被带走的感觉是那么清晰,所以就算我听到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费力啮合的呻吟,像返航的老帆船的呜咽,像逆水行舟发出的尖利的长啸,我也不会有半点惊讶。但是这深厚的大地依然沉寂着。而我肩膀感受到的引力显得和谐、持久、永恒不变。我喜欢住在这样的家园,像船上死去的苦力,身上绑着铅块,沉到海底。    
    我思考着自己当时的处境,迷失在沙漠中,危机四伏,孤身一人在沙尘和星星之间,因太多的静寂而远离了过去的生活天地。因为我知道,要是飞机找不到我,要是明天摩尔人不来杀我,我就要耗上几天、几星期、几个月才能回到伙伴们中间。我不过是迷失在沙尘和星星之间的凡人,意识到惟一的甜美就是呼吸……    
    可是,我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遐思梦想。    
    它们像泉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进入我的脑海,起初,我并不理解这一占满我心房的甜美。它既无声又无形,让你体会到一种存在,一种很亲切、半神化了的友谊。而后,我懂了,我于是闭上眼睛,听任自己沉浸在欣悦的回忆之中。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长满黑松和菩提树的花园,花园里还有一座我钟爱的老房子。不管那房子是远是近,虽然眼下它不能供我取暖,为我遮风挡雨,只是梦中的景致,但只要它存在,对它的思念足以陪伴我度过漫漫长夜就够了。我不再是沦落在沙漠里的一具躯体,我认出了自己,我是那座房子里的孩子。我清楚地记得房子的味道,它那凉爽的前庭,让它充满生机的声音,甚至连沼泽地里的蛙声也仿佛传到了我的耳边。我需要这许许多多的标记来重新认识自我,来发现荒凉的沙漠到底缺了什么,来寻找连青蛙都噤声不叫、万籁俱静的无声世界的意义。    
    不,我不再栖息在沙尘和星星之间。从黄天厚土那里,我得到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信息。我原以为对永恒的渴望来自天地,我现在才发现它的根源。我仿佛又看到了家里气派的大橱柜。半拉开橱门,露出里面一摞摞雪白的床单;半拉开橱门,露出雪一样冰冷的布帛。年迈的女管家像老鼠似的从一个橱跑到另一个橱前,不停地查看、铺开、折叠、清点浆洗过的衣物,一边叫嚷着:“啊!我的天,真糟糕!”每看到一处威胁房子永久不衰的磨损迹象,她就跑到灯下凑近了端详;缝补祭坛上的台布,缝补三桅船上的风帆,侍奉一位我不知道的比她更伟大的东西,一个上帝或一艘航船。    
    啊!我真该为你写上一页。我最初几次飞行归来,老小姐,我都看到你手捏针线,白色的袍子一直盖到膝盖,皱纹一年比一年多,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你总是亲手铺平我们安睡用的床单,晚餐用的看不见针脚的桌布,为我们准备灯火辉煌的节日。我到你的衣物堆里来看你,我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讲我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为了打动你,为了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为了理解你。你说我一点儿也没有变,从小,我就常常弄破我的衬衣。“啊!真糟糕!”我还常常磕破膝盖,回家让人包扎伤口,就像今晚一样。但不,不是的!老小姐,我可不是从花园深处,而是从天涯海角回来,我带回了孤独的苦涩味道,带回了沙漠的飞沙旋风,带回了热带地区明亮的月光!你却对我说,当然了,男孩子就爱乱跑,摔断了骨头还自以为强壮得很。但不,不是的!老小姐,我见到的东西可比自家的花园远得多!你知道花园的树阴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比起地球上的沙漠、岩石、原始森林和沼泽,这片树阴算得了什么?你可知道,世界上有些地方,那里的人一遇到你就端起他的卡宾枪对着你?你可知道,那里有沙漠,人们就睡在露天,在冰冷的寒夜,既无片瓦,也没有床,没有被单……    
    “啊!野蛮人!”你这么说。    
    我动摇不了她的信仰,不亚于动摇不了一个教会女仆的信仰。我惋惜她卑微的命运,教她耳聋眼瞎……    
    但那天夜里,在撒哈拉,孤身一人在沙漠和星星之间,我觉得她也有她的道理。    
    我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地心引力把我紧紧地和地面连在一起,那么多的星星也受到了它的吸引,但与此同时,有另一种引力把我拉向我自己。我感到自身的重量把我推向那么多的事物!我的遐想比沙丘,比月亮,比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啊!一座房子的美妙并不在于它为你遮风挡雨,供你取暖,也不是因为你拥有它的四堵墙壁,而在于它慢慢在我们心里积累起许多温馨往事,在于它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堆砌起苍茫的群山。而我们的遐想,就像涓涓清泉,从山上汩汩流淌下来……    
    我的撒哈拉,我的撒哈拉,你现在完全被一个毛纺织女迷住了!


第五部分 绿洲第13节 描绘一个绿洲

    已经跟你们谈了那么多的沙漠,在继续谈沙漠之前,我很想跟你们描绘一个绿洲。我印象中的那个绿洲并没有消失在撒哈拉沙漠的苍茫里。飞机创造的另一个奇迹就是让你直接投入神秘的中心。你是那位生物学家,你透过舷窗,研究像蚂蚁一样的芸芸众生。你冷漠地看着平原上的城市,它们地处星罗棋布的交通要道,这些道路就像城市的动脉,用田野的汁液哺育着城市。但气压表上的指针颤抖了一下,底下那片绿地就变成了整个的世界。你被一座沉睡花园里的一片草地俘虏了。    
    远近不是用距离来衡量的。我家花园的围墙围起来的秘密要比中国长城圈起来的秘密还多;同样,一个女孩子的心思,也要比撒哈拉茫茫沙漠上的绿洲藏得更深。    
    我要谈谈在世界某地的一次短暂的中途着陆。那是在阿根廷的康科迪亚附近,但它也可以发生在世界任何地方:因为奥秘无处不在。    
    我降落在一片田野上,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将有一段童话般的经历。我乘坐的那辆老式的福特车没什么特别,接待我的那对和蔼的夫妇也没什么特殊。    
    “我们留你过夜……”    
    但道路一拐,月光下露出一丛树,树后是一座房子。多奇怪的房子啊!低矮却厚实,像一个堡垒。一进门廊,童话里的城堡就为你提供了一处和修道院一样宁静、安全、可靠的庇护所。    
    这时,出现了两位年轻的姑娘。她们严肃地打量我,就像两个守在王国禁地门口的执法官:年幼的那位撅着嘴巴,拿根绿色的木头棍子敲打着地面。之后,待主人介绍完,她们一言不发地和我握手,面带一丝怪异的挑衅神情,然后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有趣,也有些着迷。一切都那么单纯、静谧又神秘,就像一个秘密的开始。    
    “咳!咳!都是野丫头。”父亲随口说道。    
    我们进了房子。    
    在巴拉圭,我喜欢一种在首都的石板路上探头探脑的调皮的草,似乎它代表了人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原始森林,来看看人类是不是一直占据着城市,是不是到了挤一挤所有石头的时候。我喜欢这些草所带来的一抹萧索气象,它见证的是已逝的鼎盛繁华。这个地方让我心旷神怡。    
    因为这里的一切虽破落,却破落得可爱,像一棵老树,长满苔藓,因年深日久而斑斑驳驳;像一条木头长凳,曾经有十几代人坐在上面谈情说爱。细木护壁板已经磨损,门窗也被虫子蛀了,椅子也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虽说没做过任何整修,但处处都被悉心打扫过。一切都很整洁,上过蜡,亮堂堂的。    
    客厅给人的印象很深,好像一张满脸皱纹的老妪的脸,墙壁和天花板都有了裂缝。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尤其是那古老的地板,踩在这里晃悠悠,踩在那里悠悠晃,像跳板一样颤颤巍巍,却总是被擦得干净锃亮。奇怪的房子,它给人的感觉是没有半点疏忽,没有半点懈怠,而是一份特别的尊敬。无疑,每年它都要添一点魅力,面貌也会更加丰富多彩,友善的气氛也更热烈,但要是来了访客,从客厅走到饭厅就需要格外小心。    
    “当心!”    
    那儿有一个窟窿。主人告诉我,要是踩在这样的窟窿上,我肯定会摔断腿。这个窟窿,不是人为破坏的结果,它只是时间的作品。这里的人都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不屑于任何托词和借口。他们并没有对我说:“我们可以把这些洞都堵上,我们很富有,但是……”他们也没有对我说——虽然那是事实——“我们是向市房产局租的房子,租期三十年,维修本该归市房产局管,但大家都很固执……”他们不屑于解释,那份洒脱让我钦佩。他们至多就对我说了一句:    
    “哎!哎!有点破落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以至于我怀疑他们也不会因此伤心忧虑。你能看着一群泥瓦匠,粗、细木匠和粉刷匠在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摆开他们肆无忌惮的工具,在一周内把你的房子翻修得面目全非,让你以为自己是来访的客人?一座房子要是没有秘密,没有隐蔽的角落,脚下也没有机关,没有暗室,那和市政厅的大厅有什么分别?    
    在这样一座充满魔幻的房子里,两位姑娘突然消失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既然客厅里摆满了本该堆在阁楼上的杂物,那阁楼上堆的又会是些什么东西?可以猜想,只要稍稍拉开哪怕是最小的橱柜的门,都会从里面掉出一堆东西:一摞摞发黄的信件、曾祖父留下的收据单、数量比家里的门锁多得多的钥匙——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一把钥匙能开任何一个锁了。这些没用的钥匙却有着无穷的魅力,它让人想入非非,想到地下室,想到藏起来的财宝箱,想到大把的金路易。    
    “我们去吃饭,好吗?”    
    我们去了餐厅。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我闻着一股老图书馆的气味,像熏香一样四处弥散,这味道胜过世界上所有的香味。我尤其喜欢搬动台灯,都是些地地道道、分量不轻的灯,在我遥远的孩提时代,它们常被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灯光在墙上摇曳出神奇的影子。端起灯,就像举起了一束光和一束黑影。而后,灯一旦被放到新的位置上,那片光明就不再动了,周围都被黑夜笼罩着,只听见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两位姑娘再次神秘出现,就像她们刚才走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她们端庄地就座。她们或许已经喂过狗,喂过鸟,迎着月色打开过窗,在夜风里呼吸过花草的气息。现在,她们铺开各自的餐巾,警惕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把我归到家里养的宠物行列中去。因为她们已经有一条鬣蜥,一头蛇獴,一只狐狸,一只猴子和许多蜜蜂。所有这些动物都混居在一起,相处得很和睦,构成了一个新的人间乐园。她们掌管所有这些上天创造的动物,用她们的小手让它们陶醉,喂它们吃喝,讲故事给它们听,而这些动物,从蛇獴到蜜蜂,都听得津津有味。    
    我料想会看到两个如此年轻活泼的姑娘,使上她们全部的批判精神和细致敏锐来对眼前的这个男子给出一个快速、秘密和决定性的评价。在我小时候,我的姐妹们也是这样给第一次光临家里吃饭的客人们评分的。当大人们的谈话停下来,大家听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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