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的脸 裸体模特辛酸史-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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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那里一块块地捡那些布片。其他的人也过来帮我捡。我看见余小惠站在化妆间的玻璃前朝这里看着。她看见我在看她,便把脸扭到一边,接着把身子也转过去,把背影对着我。她背对着我把手伸到胸前的衣服里,把碎布片摸出来,用力扔得远远的。她扔得那么夸张,大约就是有意扔给我看的。我心里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初画这幅画时的情景还依稀在目。我每捡一块布片都想重重地叹一声。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件巳经过去了的事情,剪了就剪了吧,不剪留着它干什么呢。
湘西妹子捡起冯丽丢掉的塑料袋,从大家手上把布片收拢,到我面前时,她扯开塑料袋口对着我,让我把布片放进去。
湘西妹子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是一幅画吗?我看好像是一幅画。”
我摇摇头。我摇头不是回答李晓梅,人在很无奈的时候,就是想摇头。我从李晓梅手里接过塑料袋,什么也没说。我又拎着塑料袋走进化妆间,把余小惠扔掉的那几块布片捡起来。余小惠坐在一只塑料凳子上,正对着镜子描眉,我站在她旁边,从镜子里看着她。我轻声说:“对不起。”她不看我,用心地描自己的眉,我正要走开,她突然抓起一只玻璃茶杯,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我看着散在地上的碎玻璃,又蹲下去,把玻璃捡起来装在塑料袋里。我把所有该检的东西都捡起来了。李晓梅和其他的人都站在外面朝这边看着。客人巳在陆陆续续地进来。绿岛的大嘴又张开了,又在开始呼吸。我提着塑料袋从一个小侧门出去,把塑料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关于这幅画,后来我问过我妈,冯丽她是怎么拿到的?我妈说:“我心里有气,我就是想让她跟你离!她也不知道想,自己是个带着孩子的二婚头,你呢本来就亏了,她还一天到晚盯贼似地盯着你,男人还要不要干事业?以为自己还是一朵娇滴滴的香花,男人要小心捧着她!”我妈的话让我感到吃惊。我说她在怀孕哪。我妈说:“她怀她的就是了,哪个女人不会怀孕?黄花闺女不会怀孕吗?如今你还愁老婆?她要真跟你离,那是你的福气,你就娶个黄花闺女!”
我发呆似地看着王玉华,像不认识她似的。
那天冯丽离开绿岛后摔了一跤。这事肯定跟我妈有关系,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者是一辆突然拐道抢客的的士,但如果不是我妈,冯丽就不会那么恍惚,不会刹不死车一头撞上去。南城街上的的车都像非洲丛林里的角马似的,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所以平常她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她早就出事了,还能等到今天?当时她脑子里肯定被那幅画占满了,被那些碎布片占满了,被余小惠占满了。她脑子里没有一点空隙。
据说当时一条街一下子全乱了,许多车辆被刹得发出刺耳的尖叫,像蚱蚂似地蹦了起来。冯丽则像个布袋子,在地上搓出去几米远。虽然黄昏时街面上的焰气已经消失了,但地上还是滚烫的。南城的夏天时时刻刻都是滚烫的。她躺在滚烫的地上。旁边是一些纷乱的惊魂未定的车辆,还有一些闪着尖利亮光的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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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二十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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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即被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她的胎气被伤动了,身上倒伤得不重,除了踝骨移位和右前臂骨裂之外,就是一些擦伤和碰伤。她把她妈妈叫去了,却没有通知我。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她不再理我了,也不再要做一块温柔的海绵了。
我知道这件事时已是事后的第三天了,有一个交警队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冯丽的家属?声音很年轻,也很生硬,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便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对方说事已经出过了,你来一趟吧。于是我匆匆赶到交警队,然后又赶到医院。我看见冯丽身上裹了许多白纱布,手和手臂、肩、膝盖和小腿,还有脚,都被白纱布缠起来了。左脸上也蒙了一块,由两条胶布从左脸搭到右脸,一条经过下巴绕在腮帮上,另一条从眼角斜到脑门上,使另外半张脸像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那是一个苍白的几何图形。我觉得苍白真是一种沉甸甸的颜色。
我就这样看着半张苍白的脸和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泡,一看就是哭肿的,目光从厚厚的眼睑里透出来,很散漫地朝我晃了几下,便朝着天花扳。两滴泪水分别从两个眼角里滚出来,一滴浸湿了胶布,另一滴在脸上爬着。我替她擦了擦。那滴泪很凉。我想擦掉它滑出来的湿痕,但冯丽用力甩动脑袋,不让我的手再碰她的脸。
她说:“你别假惺惺的!”
她又说:“不要你管!”
我不好再说什么。她妈妈在医院里侍候她,忙进忙出的,看也不看我一眼。她也不看我,把脸侧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我。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床上。我替她把窗帘拉上了,又坐了一会儿,就去了扁担巷。
我对我妈说:“你差点杀了她。”我妈迷惑地看着我,说:“我差点杀了谁?”我说:“还有谁?冯丽!她出车祸了!”我妈的脸刷地一下也白了,白得更难看,又黄又白,像一张草纸。“人呢?要紧吗?你快带我去看她。”她说话时连嘴唇都在抖。坐在车上她又说,“你看你怎么说话的?这跟我有关系吗?我不过那么说一说,她怎么就……不小心出了车祸呢!”
冯丽在我面前只流了两滴泪,看到我妈时却分外激动,泪水哗哗地涌出来。她居然一点也不怪我妈。她说:“妈呀,我差点流产啦!”然后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呜呜地哭着,说不出话来。我妈用薄瘦的手轻轻拍着她肩上的纱布,皱紧了脸,一边欷殻ё乓槐哂昧Φ阃罚孟袼奈馈K堑那兹攘瓒加行┘刀剩杷邓罢馐歉墒裁矗壳准夷覆爬矗憔捅ё湃思铱蓿俊�
冯丽一边治伤一边保胎。为了保胎她吃够了苦,治伤要舒筋活络,而保胎却正好相反,怕的就是舒筋活络。她对我妈说:“我一定要保住,我不会跟他离的,我是离过婚的呀。”她的话说得很混乱,但我妈听得懂,我妈附和着说:“保住,不离。”
洪广义也听说了这件事,他没到医院去看冯丽,而是跑到歌厅里听了一晚上的歌。听了歌之后他把我约到绿茗茶楼,一见我就说:“我听了余小惠唱歌。”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后院起火这种事,按理说是越少越好,可我也不好说什么,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点点头,也叹一口气。他想了想问我:“老婆没什么事吧?”我又点点头。他说:“没事就好。”
他又问我:“你打算离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我说不出口。”
他说:“那你还是想离的。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吗?”我知道他指的是余小惠。我又摇摇头。他说:“不为她?那我就猜不透你了,你还留她在这儿干什么呢?下不了决心?”我还是摇头。我把脸皱起来,说:“这不是下不下决心的事,我说不清,反正也不影响生意,能帮她一下就帮一下吧,再说我也欠她的。”洪广义也摇头,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种事不能说谁欠谁的。”我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说:“那怎么说?就是欠你也总不能欠她一辈子吧?这世上还有一辈子还不清的债?”我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沉浮浮,说:“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洪广义叹道:“你呀,还是书生气十足呀。”
我苦笑着说:“我哪里还有书生气?哪有我这样书生?”
最后洪广义又举他和娟子的例子,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这是他头一次跟我说这件事,言语上还在怪娟子,说她不干脆,不应该跟他纠缠。他认为这种事就是这样,一刀劈下去,断了就断了,拖泥带水是要吃亏的。我觉得他的例子对我不合适,但我没吭声。洪广义便摇着头说:“你自己认定的事,我也不好怎么劝你,不劝啦,你自己看着办吧,但前提是要把绿岛办好。”我点了点头。我说:“放心吧,这个我懂。”洪广义说:“懂就好,我怕你不懂。”
冯丽转到中西医结合医院去了,这家医院将治伤和保胎的矛盾统一得比较好,帮冯丽把胎保住了。我对冯丽的做法感到纳闷,她既然不理我,干吗非要千辛万苦地把胎保住呢?保住干什么?女人真是说不清。
冯丽住院期间,她的生意主要靠她那几个伙计。那个叫萝卜的年轻人三天两头的会到医院里来一次,把店里的生意说给她听,有时候还会把账本带来。我碰到过萝卜好几次,萝卜总是对我笑一笑,他看起来像个农村的高中生,瘦精精的,手指上的骨节像树疙瘩。萝卜来了冯丽很高兴,萝卜一走她就把脸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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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二十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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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时候开始,冯丽的脸就一直这样冷着。她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块冰。她的脸是冰,眉眼是冰,全身上下都是冰,只要靠近她,我就会感到一种冰寒之气。她再也不看那些报纸,在我面前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她也不到绿岛去了,至于我回不回去,她根本不问。我回去她也不愿跟我说话,有时候连眼梢都不挂我一下。睡觉时她尽量靠着床沿,在床上留出大片空地。她捧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将屁股挨上去,然后缓缓躺下来。到后来她似乎成了一个肚子,人却不见了。
第二天春天,离雨季大约还有个把月的时候,她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对于一个孩子的出生,尤其是自己的孩子的出生,很多人都会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感动和热情。但我设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那天我也像别人一样,在产房门外的走廊上焦急地等着,听着冯丽痛苦的叫喊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心里却乱得很。后来看见孩子也是,刚出生的孩子全身都是红红的,皱皮皱脑,像只赤皮老鼠似的,有一股新鲜的、湿漉漉的腥味,而且腥得刺鼻,我闻着这种味道,心里忽然感到一种恐慌,还有一些恍惚和茫然。
生了孩子以后,冯丽脸上不那么冷了。但我觉得还是没法靠近她。我也不想靠近她。我感到她现在是冷在心里。她的心里已经结了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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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二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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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惠和昏鸦在头年秋天被抓起来了。他们被抓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他们是自投罗网。麻纺厂头天半夜里被抄了,他们不知道,还往那里跑,被留守蹲坑的便衣当疑犯抓了。事情发生以后,她爸爸老余又跑来找我,老头坐在我那儿哭,哭得非常伤心,老泪纵横,这么大年纪了,一点样子都没有。我没法安慰他。我沏了一杯茶给他端过去,他却躬着身子站起来,抓住我的手用力摇着,把茶都泼掉了,烫得我一只手通红。我不好发他的火,忍着气嘘嘘地吹那只红手。他不管我烫得怎么样,也不道歉,他的心思全在他女儿那里。他说是余冬叫他来求我的,余冬告诉他徐总一定有办法的。他说徐总啊你千万要帮忙想想办法呀!只有你有办法呀!我说我哪有什么办法?他便说徐总啊,这事你可千万不能推呀!
他终于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