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门前_与李真刑前对话实录-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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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后来呢?
李:后来就简单了。1989年,我通过关系,调入河北省计委建设投资公司。之后,工作就顺了起来,做过河北省政府某副省长的秘书、省长的秘书、省委书记的秘书、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省国税局副局长、局长。
乔:你当初从政时的理想是什么?
李:做个好秘书。
乔:没有受贿这个概念?
李:其实,我开始当秘书时,听到某某人受贿多少多少,我还有点不可思议,觉得距自己很远。权力来之不易,为什么不为群众做事还要受贿呢?
乔:能否讲得具体一点?
李:我是1990年10月开始做秘书的,是给一副省长做专职秘书。我记得,在我做秘书前几个月,中纪委向全国发了一个部级干部及其属下一些人搞权钱交易、贪污受贿的通报。那时,我一方面为这些身处高位的人犯错误而惋惜,一方面又觉得贪污受贿距离自己太遥远了。
乔:当时中纪委的通报就引起了你的重视?
李:对。我还把那个通报压到了自己桌子的玻璃板下。
乔:是出于什么考虑?
李: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到省政府做秘书上班的第一个星期,就有许多人主动给我打电话,其中有一多半是认我做老乡的。那时,我就想,职位稍微变化,就有人认我了。我在省计委建设投资公司工作时,为什么就没人主动找我“认老乡”?那时就感觉秘书这个职业很神圣,我一定要干出个样子。第二个星期,开始有人请我吃饭。当时我推脱过好几个人,但有一次实在没办法推开,就去了。吃完饭,有人要送我一条烟,我忘记是什么牌子了,反正我记得那个牌子在当时算是很好的。我坚决不要,可那人像疯了似的往我衣兜里塞,我拗不过,就要了一盒。
就是那盒烟,让我的心不平静了一个星期。那时就想,今天收一盒,明天收一盒,一年下来就是300多盒。300多盒烟,这可不是小数字,一想这个数字,我心里就发紧。恰好我在找一份文件时,发现了中纪委那份通报,作为警示,我就把它压到了桌子玻璃板下。
乔:还能记得那份通报里总结的教训吗?
李:大部分都忘了,但中纪委通报里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革命干部和腐败分子、犯罪分子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时我想,这句话说得太深刻,也太精彩了。后来,我在写材料时,还经常引用这句话。
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对你印象较深?
李:我在做秘书半年多后,一次看电影《焦裕禄》,曾使我泪流满面。小时候读书,中学课本里就有焦裕禄的事迹,我记得很清楚的是,焦裕禄患肝癌,到了晚期,还带病听汇报,痛得支撑不住时,就用东西一头顶住肝部,一头顶在椅子上,时间长了,硬是把椅子顶破了一个窟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电影《焦裕禄》中那一个个感人的场面。焦裕禄那风雪中瘦弱的身影,在“政治错误”的重压下为群众的生死勇于负责的正气,还有去看望受伤的老农,去送别要离开兰考的大学生,临终前留下的一块手表和谆谆教子的半块窝窝头……我记得我旁边座位上的一个本单位青年人,起初曾以"怀疑"、逆反的心态去看《焦裕禄》。但走出电影院时,他却变得与我一样眼睛沉默无语、湿润。
那时我就想,20多年前的一个典型,到了90年代,间隔这么多年,中国社会几经变化,民族心理也经历了一个新的发展,为什么仍然能够对人们产生如此大的冲击?这说明人民呼唤"焦裕禄",亿万群众渴望有多一些再多一些的焦裕禄式的干部,期望在他们带领下能消除种种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走富民强国之路。 乔:这部电影对你影响很大?
李:很大,而且持续了好长时间。有一个镜头一直让我忘不了。影片开始时,为焦裕禄送葬的人成千上万。那时我想,我一定要尽职尽责把秘书工作做好,将来有机会就到生我养我的张家口市最贫困的一个县做县委书记,像焦裕禄一样带领百姓致富。我死后,不求有那么多人送我,只求有人能在我临终前说“谢谢你,李书记”就够了。可现在……就是死,落得却是骂名。唉……
为了那个焦裕禄式县委书记的梦,那时我干起工作来,也真是不要命。有一次累得晕倒在自家的卫生间里。当时本可以打电话请个假,但我一咬牙,还是上班了。我记得想骑自行车,但头晕得不行,就“打的”到了单位。那个时候也无所谓星期天,也不讲报酬,反正就知道闷着头工作。
为什么李真一旦大权在握,或掌权时间稍长,就大肆腐败呢?
我们不禁要问:权力的“保质期”究竟有多长?信念为什么这么容易动摇?
李:几天后,我又遇到一件对我触动更深的事。
乔:什么事?
李:有一次,我在石家庄火车站见到一个卖报的孩子。他站在寒风中,浑身发抖,他追着我买他的报纸,我不耐烦地赶他走开。等他真的走开时,我对他又有了兴趣。他的嗓子是哑的,我的心不由得一颤,就又叫他过来,问他:“嗓子是卖报喊哑的?”那个孩子说:“是呀,你想买报吗?”我顺手从衣中掏出一元钱,买了他一份报纸,并劝他:“想买报的自然会买。不买的喊死你,他都不买。”那个孩子笑着说:“大声一喊就不冷了。”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孩子穿得很单薄。我问他:“你没有棉衣?”他向旁边一指,说:“有呀,给那个孩子穿着呢。”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南墙下,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那里,孩子身上搭着一件棉衣。
孩子告诉我,那个妇女是保定人,嫁到了(河北省)栾城县。被丈夫打了后,她一气之下就抱着孩子赶到火车站,想坐火车回娘家。可到了这里,她一想,她母亲身体不好,不想回去让老人家跟着着急,就在候车室呆着。两天后,身上带的钱花完了,向别人要别人不给。当她向他要五毛钱想买个烧饼时,他就把当时身上仅有的六元钱全给了她。她感动得哭了。这样,那个妇女就抱着孩子跟他一起卖起了报。他还有个哥哥。哥哥趸报纸,他转悠着卖,那个妇女守摊。那个妇女红着眼睛告诉我:“这两个孩子可好了。今天一天他哥俩就吃了一顿饭,说是我带孩子,让我吃饱。我哪能吃得下?因为天冷,怕冻着我的孩子,他就把他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搭在了我孩子身上……”我被深深感动,眼睛一热,泪水夺眶而出。那个手里抱着一摞报纸、穿着单薄衣服的孩子的形象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尽管周围声音嘈杂,但“卖报……卖报……”那沙哑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乔:这两件事又使你心绪难平?
李:是。现在想起来,我还心如刀绞。无论是那个出资100万元资助无依无靠孩子的企业家,还是那个自己挣钱不易、还倾尽全力资助那个妇女的孩子……他们没有多少文化,没有多高的地位,但他们都有做人的品德、感人的良知……他们贡献出了物质上的一切,却获得了精神上的富有。而我自己呢?手握人民的权力,只想为自己谋利益……地位高了,钱多了,精神却成了乞丐。但就是这样,动摇了的信念仍然没有被稳固住。
乔:你的思想受到如此大的震动,为什么动摇了的信仰仍然没有被稳固住?
李:一融进现实,一走进朋友的圈子中,一行使权力,看到有利可图时,私欲就又蠢蠢欲动了……
乔:为什么这么讲?
李:我记得,我把那两件事讲给几位朋友后,他们先是被打动,可很快就不以为然,甚至说些风凉话……有的还提到了刘金国……就是(河北)省公安厅副厅长,你知道吗?
乔:(我点了点头。)他现在已是河北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他当公安厅副厅长时分管户籍,但38个亲属没有一个“农转非”;身为副厅长,妻子却是一个集体合同工,买公房还得借钱、贷款……
李:但这些人对刘金国的议论,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说。
乔:没关系,说说看。
李:有的说,刘金国与现实社会脱节,跟不上形势;有的说,他过得太苦,不知道他当官还有什么意义;有的说刘金国是先图名,后图利,图更大的利。过去,我也是听说过刘金国多么多么廉洁。直到我进看守所后,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宣传他的事迹,我才想为什么我就成不了刘金国。
乔:现在进来后你对刘金国怎样看?
李:刘金国就是廉洁。那些人议论的言外之意就是:不滥用权,不贪,不知享受,要权就没有意义……不要说把我们的钱全部拿出来去帮助别人,就是把我们手中的权用好,我们都做不到,还奢谈什么党性?我们不要说每月拿出一半工资资助别人,更不要说像那个企业家、那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力量拿出来帮助别人,退几步说,我们可以不像刘金国那样拼命工作,但要求我们像刘金国那样廉洁、不滥用权都很难,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一个党员干部的底线,坚守这道底线怎么都成了难题?
乔:反思,诅咒,说明你对自己的行为已有所认识,为什么信念还会一点点地丧失?
李:从那次回来后,可以说有几个月,我一直在努力工作。我还想,“河北第一秘”这个职位要不要都无所谓。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当你持无所谓态度时,这个事情就办成了……我坐上了“河北第一秘”这个宝座,但更严峻的考验、更痛苦的感受也就开始了。
乔:怎么这样说?
李:在我给省委书记做秘书后不久,就有北京的一个高干子弟给我打电话,想通过我联系一个工程……说实在的,我当时一听,头就大了。可他过去帮助过我,甚至可以说对我有恩,我也不好意思立即回绝。我口头上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后,我就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想怎么回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事就这样扔下了。
乔:后来呢?
李:一段时间后,他亲自过来了,催这个事。我看怎么也糊弄不过去了,转而一想,这个工程,他不干,别人也得干,总得有人干呀。管他成不成,我先打个电话再说。没想到这个工程还真弄成了……他要给我几十万元中介费。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一想,这笔钱我不要,就全进了他个人的腰包,不要白不要。再说,我觉得这样的钱,要了也没人知道……不管怎么讲,就这一次……但就是这次收钱后,竟让我常常想这样的问题:要权究竟干什么?权到了哪一级才是个边?
乔:你给自己未来设计的蓝图是什么?
李:不是给你说过吗?我想做一任封疆大吏或政府阁员。这个想法是在做秘书之后产生的。
乔: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李:错认为有了大权就有了一切,走到哪里都是鲜花、美酒、笑脸和恭维,当然也错误地认为有了权力也就有了地位和金钱。更错误地认为,官做得越大,越没人敢找你的事,自己就越保险。
乔:也就是说,你追求权力未必想的是恪尽职守,造福于民?
李: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