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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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中，路易只是温和地看看迦蓝，又看看小叶：“你是小叶？叶……”小叶轻轻答道：“叶夕，夕阳的夕。”
路易微微叹了口气：“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错得太多了，根本不配得到何人的原谅。对不起，孩子，也许你愿意好好照顾迦蓝，嗯？”
不知怎的，小叶无法拒绝面前这个和自己有着深厚渊源、却又身为诡异的吸血鬼的男子，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路易转身走到伊凡身侧，对着这个忠心的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伊凡平心敛息的面容突然起了变化，出现一种惊讶不忍的表情，刚要说话，却已被路易制止。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伊凡终于让步，面对主人坚忍沉静的笑容，满怀痛楚地低下了头。
第三部分第51节 纯粹吸血鬼的天性
莱蒙有些沉不住气：“嘿，路易，我们的小姑娘看起来似乎很糟，也许我也该忏悔什么的？”
路易伤感地说：“不，你只不过忠于作为一个纯粹吸血鬼的天性，我又有什么立场来责备你。莱蒙，你说得对——真有趣，我得承认，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常常能得出很正确的结论。我，从来也没有习惯当一名吸血鬼。没错，是这样。现在，我要离开你了，不过也许你愿意答应我，不要伤害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静静地凝视着莱蒙，脸上透出一股奇怪的神气，这样的肃穆态度是莱蒙以前没有见过的，他感到胸口有巨大的压力袭来，很难得的没有同路易抬杠，而是端正面容很严肃地答应了路易的要求。
“天！你在干什么？路易，你在交代遗言吗？”这样的一本正经令莱蒙很不舒服，他终于大声嚷起来，“什么离开？不不，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的，不是吗？”
路易不再说话，脸上保持一个淡然的微笑，转身上了楼。
迦蓝迟疑了一下也随后跟上去，在莱蒙的低声咒骂中，大家一起沿着楼梯上了阁楼，看到路易已经推开楼梯尽头的窄门行至露天平台。
天色已经发白，经过了一夜的大风，昨夜密布天空的浓云居然几乎散尽，黎明前的高远晴空呈现微微的青蓝色，好像一弯洗过的青瓷，稀疏点缀的几朵薄云也仿若天使羽翼末梢的簇簇细绒，美丽而脆弱。
路易忽然愉快地笑了，转脸看向渐渐透出浅绯色的东方天际：“多么美丽的日出，我有多久没看过日出了。”
几乎每个人都即刻了解了路易此刻的心意，除了伊凡，大家的心中充满震惊的情绪。
伊凡看着主人安详静谧的笑颜，醍醐灌顶般霍然明白了玛莱沙夫人选择阳光时的瞬间心境。她定然和此时的路易一样，平和而泰然，无畏亦无惧。“那不是毁灭，只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永生。我终于可以离开黑暗，全身心地融入光明。这令我感到幸福。”玛莱沙夫人是这样说的。路易，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不，路易，你一定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疯了，你疯了……”莱蒙惊恐地喃喃絮语，试图走过去阻止路易，可看着天光渐亮、第一线阳光已经穿透天边的云霞投诸大地，又失去了踏出平台的勇气，只是不断地挥动一只手臂，哀求地伸向路易。
迦蓝神色凄惶地踏出一步，又犹疑着驻足。“路易……”她低低地唤出一声，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易温柔地注视着迦蓝，鼓励似的微微颔首而笑：“迦蓝，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像梵高笔下的向日葵一般，有着热烈执著的生命力，没有任何痛苦可以把你压垮。不用原谅我，只要忘了我，然后勇敢地生活下去，好么？”
迦蓝的眼框中复又盈满泪水，刚要说话，漫天的阳光如金芒般铺了下来，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一下子充满了视野，她眯起了双眼，泪水随之淌下。
梁霄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早已泪流满面，发出喑哑的声音：“不！不！这不是最好的选择！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她踉跄着想要迈步，身子却倾斜着倒下，被一旁的六月用力抱住扶起。
那一刻，梁霄的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的怨怼和不平，只有无能为力的伤悲和绝望。
路易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阻止试图举步的小叶，流金般的阳光拢住路易的身形，他看起来就像降临人间的、华美的神祇，小叶领略到那片璀璨光华背后流淌出的单纯满溢的幸福感，他迟疑地收住了脚步。
几乎是同时，一条人影冲了过去，扑倒在路易身上，两人跌倒在地，是莱蒙。莱蒙低声咒骂着什么，用力抱住了路易头脸，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路易的身上。
晴朗美好的晚秋早晨，温暖和煦的阳光如淡金柔丝，为莱蒙和路易穿上了一件织锦的华丽外袍，从来不见阳光的吸血鬼们雪白光洁的脸庞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剔透无瑕的玉脂，人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世间绝美的图画。
只是这图画好像从上帝手中不慎滑落至炎山赤壑，莱蒙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一边脸额和路易掰住莱蒙肩背的指腕，皎白的肌肤上渐渐被灼出焦黑皲皱的痕迹，伴有淡淡的青烟逸出，看起来诡异中透出浓重的凄绝气息。
清冷的空气中，只有梁霄愈来愈微弱的嘶哑哭叫。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这不是最好的选择！这不是最好的选择！
Chapter25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索和排解。
小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在他已经足够传奇的涉险生涯中也是第一次出现这样手足无措的尴尬困境。
就在小叶稍一分神的时候，路易已经推开了莱蒙，两人迅速起身，很明显路易要求莱蒙回去，但莱蒙激烈地拒绝了。阳光直射在吸血鬼的身上，他们几乎无法稳住身形，容貌已出现了可怕的仿若灰飞烟灭般的变化。
就在这时，迦蓝来到路易面前：“路易，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又怎么忍心让我看着你死去？”她的声音听来温柔得令人心碎。
路易愣住了，小叶乘机飞身过去，和迦蓝一起执起吸血鬼的臂膀，一用力，把路易和莱蒙一起拽进室内，反手“砰”的一下关上了门，把所有明亮灿烂的光线统统挡在门外，吸血鬼们终于支撑不住一起跌坐在地。
除了梁霄喑哑的饮泣声，大家的耳边皆是擂鼓般的心脏剧烈跳动声，才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一样，适才吸血鬼们自焚的场面那么惊心动魄，直到现在那影像还强烈地烧灼着人们的视觉神经。
过了许久，垂首跌坐在地的吸血鬼缓缓站立起来，借助墙上的两盏水晶壁灯，大家惊讶地看到，路易和莱蒙刚刚被阳光灼伤而变得焦黑皲皱的肌肤居然很快恢复了光洁平滑，所有的痕迹都逐渐褪去，最后又呈现出原来的那张皎洁容颜，肌理细洁光润如大理石，在灯光下泛起冷冷清辉。
路易棕褐色的眼瞳中光影闪烁，他默默地注视着迦蓝，长发下的面容沉静而忧伤。
迦蓝慢慢抬起头，颊畔的泪光未干，看起来疲倦而无奈。突然她笑了，笑声淡然：“人生好苦，是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迦蓝，如果恨我能让你好过些……”路易轻轻地开口，话音却被迦蓝深思的表情所打断，他收声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卑微而又温柔地敛容肃立。
“不，路易，来见你之前，以及见到你以后，我一直非常矛盾，也十分痛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迦蓝叹息着说，“你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间接导致我母亲的死亡，然而你又救了我，对我百般的爱惜和照顾直至今日，路易，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大家都悄然静听，连梁霄都被迦蓝悲怆而隐忍的态度所吸引，苍白着脸、倚住六月微微侧耳。
第三部分第52节 粲然生辉
迦蓝停了停，好像不甚满意似的摇摇头：“不，路易，恨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太费劲且毫无益处的事，啊，对不起，我不该说得这么轻佻。”她没有颜色的面容上忽然浮起一个俏皮的微笑，在这么沉重抑郁的环境中显得粲然生辉，几乎映亮了这狭窄空间。
“爱或恨都是太复杂的事，我觉得自己无法轻松驾驭，所以不如顺其自然。如果原谅可以令辛苦的人生变得略为轻松，我愿意选择原谅。”迦蓝温和地笑笑，语气轻柔，“我想爸妈的灵魂有知，也会原谅他们的女儿。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她转头看看路易，低声说：“路
易，正如我们也曾经那么彼此相亲相爱。”
迦蓝不再说话，微笑着颔首，然后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她的背影是那么的纤细柔弱，却又那么坚韧苗挺，忧伤中透出了无比的恬静与豁达。
小叶看着迦蓝离去的背影，呆怔片刻，终于也随之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梁霄的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惭愧，她看看路易皎洁感伤的容颜，心底一直纠结的眷恋爱慕与怨怼渐渐化为清澈的溪水开始潺潺流动，爱和哀伤仍在，可有一些新的或者说早已存在却一直面目模糊的意识渐渐沉淀下来，得以清晰、显形。
梁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向身旁的六月示意，两人亦离开了这幢楼宅。
来访者忽然全数退去，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走道一下子空旷下来，安静得令人窒息。 莱蒙伸手掠一掠额角，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我们的小姑娘真了不起，不是吗，路易？” 路易苍凉地笑了：“是，莱蒙，我完全同意你的话。”他转脸注视着莱蒙犹自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英俊面容，有些困惑地问：“你怎么不说我是疯子？我以为你会这样说。”
莱蒙拧起眉头不快地撇了撇嘴：“我自己就够疯了，上帝，真没想到，我会冲到阳光下去和你呆在一起！如果你是疯子，路易，那么毫无疑问我也感染了你的疯病……”他嘟囔着抱怨，翡翠色的眼睛却格外的明亮。
“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迦蓝已经不再需要我们。莱蒙，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嘿，我早说了，你休想再离开我！”莱蒙神情倨傲地展一展衣襟，用一种华丽的腔调
拖长音叹道，“别忘了，你是我创造的！”
路易没有说话，脸上流露出一贯的略带忧伤的恬淡笑容，目光穿越莱蒙的身体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他想起如风的往事，想起那些短暂的阳光下的美好年华，想起黑夜中出没的黯淡岁月，想起和迦蓝相处的那些锦绣时光，纷乱如飞花飘絮般的记忆碎片最后定格为一片璀璨夺目的秋日暖阳的漫天金芒。
路易觉得欣慰，又有点惆怅，那朵流丽清新的向日葵，经过日月星辉、风霜雨雪的洗礼，终于在阳光下仰起了美好的笑颜。
你不再需要我了，迦蓝，而我又该如何从你给予的勇气和寄托中走出来呢？无论如何，你是我黑色生命中最美最亮的那一束阳光。路易无声地笑了。
伊凡含笑伫立一侧，胸口是满满的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