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大妞在北京-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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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作家〃的简称——网上的新提法。〃大胸美作〃这个词大概刺激了他;孑孓同志忽然无限温柔地说:〃到了北京;我一定与你华山论剑!〃我愣了一下;低声嘟囔:〃我……我没有剑。〃电话那头又传来孑孓两声哑枪。
放下电话;神情有点儿倦;就是神经高度亢奋后的那种疲倦。有点儿写不下去;自己还没意识到是话说多了。
后来又见过一个女书商。与这个女书商见面;我肠子都差点儿没有悔青。
这个女书商是一个好心网友介绍的。那网友是海外学子;年纪轻轻;一路顺利考学到海外的那种;因此说起话来有几分狂妄;少年得志使之不知天高地厚。
书商我是见过的;但这次既然是好心的网友介绍来的;我决定自己掏腰包请客。女书商叫李清;长得意气风发;人大中文系研究生;专业是〃文学评论〃。她话一出口;我发现李清与那海外网友一样;用的全是〃人定胜天〃的口气。
李清用了大约二十几个不同的名词评价了我的东西;听得我目瞪口呆;接着又给我讲了几种文章结构技巧;举的例子全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外国名著;最后她建议我写东西的时候最好用不同的角度;就是以各个主人公的角度多层次叙述这个故事。
我当时听得是佩服至极;觉得这只有黑泽明拍电影的时候才能想得出来。同时我又觉得自己除非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才能写成那样;我这些小东西实在犯不着耍这么大的把式。
至于出书的事;她含含糊糊;开的价格又很低;好像是在帮我忙的样子。我有点儿不高兴;我最烦这种不清楚的关系;朋友不朋友买卖不买卖的。
至此;终于知道文学评论者是我这种写手的大敌;写东西之前万不可与这种人谈话;同时我也对这种专业产生了莫大的反感;觉得〃文学评论〃就是〃自己写不出来文学而瞎评论〃的简称。曾有一个女作者写了关于书评的文章;她说:那些写在别人书前面的书评呀;就像是寄居在原作上的蛆;无论原作者怎样卖力;几句简短的话就把原作者的东西形容殆尽;并自以为是。现在想起来那女作者肯定也有过和我一样的遭遇。
但当时还不知这次谈话对我的杀伤力;只记得两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喊了老半天;谈的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惹得旁边吃饭的人时不时瞅一眼这两个高谈阔论的疯子。
回去的时候已是晚上。我到了小区门口;坐上一辆三轮车;亢奋劲儿还没有过去。我坐在车上大声唱歌;高音处都走调了。车夫在前面也放声高歌;两人各唱各的;谁也不影响谁。
忽然听见有人喊:〃大妞!〃夜色苍茫中看见定定停在路旁;原来是定定看时间太晚到小区门口接我。幸好我在车上大声唱歌让他听见了;要不两人就这样岔过去了。 定定坐上来后;车夫不好意思唱了;剩下我一人神经亢奋地高声唱歌。
到了家门口;我把钱给了车夫。车夫跟着进了楼道;对着灯光把钱往钱夹里放。我觉得这个车夫真谨慎;谁会少他那几个钱!
突然看见车夫和我们都在〃哗啦、哗啦〃地往外拿钥匙准备开门;原来他是住在我家对面的邻居!一个靠蹬三轮为生的破产农民!!
为了怕他尴尬;我赶紧同他打招呼。
他对我们笑了笑;问:〃你们来北京做什么?〃
我是做什么的?我当时都不知怎么告诉他;想了想;告诉他我是打字的。
邻居说:〃啊;打字?在电脑上打字?不错呀!〃说着露出羡慕的神情。
进了屋我们无限感慨;以前每次坐三轮都觉得那些〃祥子〃真可怜;风里来雨里去的;为了赚得那一点点儿血汗钱;但从来没想到〃祥子〃就住在我们的对面。
他们做三轮车夫;在北京总算还有一套房子。而我这个让他羡慕的在电脑上〃打字〃的人;却是真正的流氓无产者;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间发现自己真的很疲惫。是说多了话神经高度亢奋之后的疲惫;像一个放了气的扁平皮囊;倦得不愿再上电脑看一眼自己写的东西。
与女书商谈话的效果很快显露出来;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天;假期马上就快满了。
那几天定定有一个任务就是统计我的字数;这是他最快乐的事。字数够了;我就可以上班了。上班;上班;他非得把我修理成一个正常的闹钟才放心。
我被他烦得要死;一见他闪着大牙过来拿鼠标;就立即把自己的东西捂住。他就像一个 催产的接生婆;我却总是生不出孩子。他不在乎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只要生出来;就算完成任务;因为他本身就瞧不起这个孩子。而我却想生一个活泼健康招人喜爱的大胖小子;但好像又没这个能力。
写顺的时候有多少快乐;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有多少郁闷。
出版社的编辑打电话过来;又按着他的想法同我说了一个小时的话;我听得有气无力。
我生不出一个让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满意的娃;也生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娃。至于是谁不满意在先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自己的东西就像爱因斯坦的小板凳那样不招人喜欢。
我预感到这次可能真的失败了;有点儿像考研成绩出来前的感觉——虽有一些侥幸;但终究觉得自己考得不好。
终于写不下去了。
小心翼翼地给公司打了一个电话;看还要不要我。
公司竟然同意我回去上班了。我像一个迷途知返的出墙少妇;感恩戴德地穿上刚在中友买的套装;打扮得像一个正经人跑回去上班——三轮车、轻轨;公交车。一路上安慰着自己 ;就做个踏踏实实的上班族吧;全北京的打工族不都是这样活的嘛。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不过在家待了二十几天;外面已有了葱郁的夏天气息。公司旁边绿草萋萋长了一满坡;抬头看看艳阳天;想起那句名言——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
在公司门口遇到了几个同事;大家亲热地打招呼;一起进了公司。我忽然停了一停;她们问我干嘛;我说好久不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大家一阵哄笑。的确;竟然有种羞怯的感觉;仿佛全天下都知道我没写出来啥;又小心翼翼又多余地出现在这儿;凭的是当日自己浅薄的卖弄。
这回我的工作是在网上查客户资料;就是在百度上一条条搜索记录。
我身着一千多块钱的套装;神情凝重地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查;装模作样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要是有一个软件能自动搜索资料;我是不是就得失业?
想起以前的一件事。那时我在一个国营大厂工作;有一个顶头上司说他以前在销售部做内勤;就是来回跑腿转送电报。那时很落后;传真机没有普及;内勤不如外勤挣得多;他就申请到外去跑外勤。
他的领导最终同意了;然后对厂长说:〃那××走了;你得给我们配一台传真机。〃
时代变了;这种没意思的工作性质没有变。到处都有这种廉价的机器人;每天复印、打字、来回送文件、到网上搜东西;各个年龄段都有。只要是这种机械的没有创造力的东西;不管你身着几十块钱的衣服还是几千块钱的衣服;同样是低级而没意思的。
三轮车、轻轨、公交车;搜索软件、十三个小时;睡觉。重复N遍;死亡。
就在我甘心做一个搜索软件;想当个卖命的顺民的时候;公司又把我炒了;这简直岂有此理。当时我正在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跑客户团旅游的事;大热的天;到处联系住宿与旅游的地方。那天在走廊上还看见了大脑袋老总;他特意含笑而立在那儿瞅了我很久;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穿了一套新衣服。
我气急败坏;羞愤难当。想炒就别让我回来;回来傻乎乎地表完了忠;又被他们一脚踢 开;简直拿老子当猴耍。
我不能原谅〃宋江〃;这事应该由他来告诉我;我多次向他打听公司对我的意见;如不合适我就走人;他却选择了一个这么让我难堪的形式。忍受半天的难堪到各个部门签完了字;在走廊上看见〃宋江〃;他竟然没有同我打招呼。我冷漠地瞅着他那张老脸;心里觉得没意思极了;这就是前两天在酒桌上还同我谈笑的一个人——一个号称我朋友的人。
走之后他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意料之中。
来的那天;我下作地与老总坐而论道地卖弄风情。
走时〃宋江〃在走廊上阴沉着老脸。
大脑袋老总在走廊上露出看猴一样的笑容。
我晃了晃头;不愿再想了。
要不是他们还欠着我的工资;我真的不想与这个公司发生任何关系了。
回来之后;我沉沉睡去;什么也不想。去他妈的狗屎书!去他妈的十三个小时!去他妈的什么大脑袋宋江!
天天上网与〃三文鱼〃等男人胡扯;这些男人给我发好多表情符号;一会儿是害羞的;一会儿又是惊叹的;这种现象让我匪夷所思。越是年龄大的男人越愿意整这个;很多男人经常找红脸娇羞的;或者是用手捂住嘴像小女孩窃笑的那个。他们有时根本就不同你说话;全 是一串串的表情符号;最后还要送你个铁锤锤头。
不知是我太强悍;逼出了他们的童真;还是他们全体都有童年缺失症。
不再想自己腹中月份不够的娃;想也没有用;还是写不出来。
纳兰孑孓发来一句:〃你就这样堕落吧。〃看完后腹中一阵抽痛;定是那娃在踢我。我没脸回他话;他给我出的主意我一个也没有用;他甚至给我想好一个长篇;连名字都想好了;我就是不想写。我对他说不想当什么林徽因;不想装什么女贵族。我的高明在于我的想法;而不是压扁了声线的女真丝睡衣!其实我受不了的是他公事公办的口气;这与他谈那些二十五岁的女娇客时是多么的不同。对女人的爱慕是对女人最大的尊重;他就这样在我面前尊重别人而忽略我;枉将我气煞也么哥;也么哥。
那就这样吧;这样堕落吧。啊;啊。
战场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城北转移到城南。在北京;与文字沾边的东西大都在城南;就连那些酒吧和迪厅也都集中在城南一带。偌大的北部海淀区连一个迪厅都没有;五道口的〃杰克逊〃本来就不咋地;现在还倒掉了。只因学生太穷;没人去。
外国俗语有云:Don'ttroubletroubletilltroubletroubleyou。 直译过来就是:不要麻烦〃麻烦〃直到〃麻烦〃麻烦你。相当于中国的〃不要自找麻烦〃。 我与〃三文鱼〃都是爱找麻烦的人;很快就见了几次面。
每次等〃三文鱼〃的时候;都是在建国门旁边的麦当劳。耳旁听得麦当劳里特有的躁动不安的音乐;一个自恋自爱的男人HIP-HOP的宣言——
啊;我就是这样!
会玩的男人才有种!
啊;我就是这样!
会玩的男人才有种!
对〃三文鱼〃的印象就是那个HIP-HOP宣言的男人。
〃三文鱼〃很奇怪;每次与我见面都领着一两个男人。这些男人中有厨师、有卖木材的、有做电视的;有写文章的。实在找不到人;宁可把酒吧老板叫过来一起瞎聊;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群P的倾向。
〃三文鱼〃虽长了一张破布脸;倒是很有趣;能说能笑;多才多艺。他还很自恋;一起唱歌的时候话筒想不起来给别人——这种人被称为〃麦霸〃;麦克风霸王的意思。
〃三文鱼〃就凭那一点儿有趣;很招我喜欢。
喜欢别人是一件麻烦事;但不找麻烦;又能干什么呢?
每次与〃三文鱼〃见面回来;都有一种游戏一样的不真实感;感觉空落落的;过后又盼望着他的电话;因为总算是找到了点儿事做。
麻烦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当你想一帆风顺地干点儿什么的时候;它总是千方百计地跳出来骚扰你;当你无聊至极想找它搞些刺激的时候;它又装得像一个性欲低下的无知少女;让你找不到下手的门路。
失业之后;想找〃麻烦〃都找不到了。 我天天赖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上网看一些无聊的帖子。我盼望着电话响起;能有一点儿〃麻烦〃。
麻烦;麻烦;谁能给我点儿麻烦?
没有;什么也没有。
当电话第七天没有响起的时候;我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