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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鲸 作者:赫尔曼·麦尔维尔-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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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穿绿外套的年轻车夫,面目狰狞地吃着汤圆。

  “唉,小伙子,你这么吃,晚上会做恶梦的。”店老板说。

  我轻声问:“他是那个标枪手吧?”

  老板诡秘地看了我一眼:“不,标枪手不吃汤圆儿,他只吃牛排,半生不熟的那种。”

  “他妈的,怎么他没来呢?”

  “一会儿就来了。”他回答。

  我在心中为这个标枪手画着像,突然有点不放心起来。不管怎么样,要等他先脱衣服上床以后我才上床。

  晚饭后,大家马上就又回酒吧去了。

  我看看也无处可去,只好也跟着去了。

  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啊,‘逆戟鲸号’的水手!”

  老板猛地跳将起来,这样嚷道。

  “他们出去三年啦,肯定是满载而回的!好啦,朋友们,这回咱们可有新闻听啦!”门口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是那种水手靴踏在地上特有的声音。房门大开,拥进一群水手来。

  他们都破衣烂衫的,浑身都是补丁,头上裹着围巾、胡子上结着冰,像一群大熊。

  他们刚下船,这是他们登上陆地以后进的第一间房子。所有的人都直奔酒吧。

  约拿张罗着为他们倒上一杯又一杯酒,其中一个说自己伤风了,不能喝酒。约拿立刻倒上一杯柱松子酒,加了点蜜糖,又加了点沥青似的东西,他发誓,喝下这一杯酒,不管伤风还是感冒,不管是多年旧疾还是新染之恙,不管是在拉布拉多海滨得的病,还是在冰岛着了凉,喝下去,尽管喝下去,便会药到病除。

  一会儿,那些人就发起酒疯来,手舞足蹈狂喊乱叫。

  刚上岸的水手都这样,酒量再大也不行。

  不过我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和别人是不大一样的。尽管他尽量避免自己脸上的严肃扫了伙伴们的兴,但是他的行为举止还是与别的水手形成鲜明对照。

  他肩宽背阔,足有六英尺高,脸晒得黑黑的,显得牙特别白,两只眼睛中似乎有一种惆怅的意味。

  这位身高体壮,说话略带南方口音的弗吉尼亚人,在他的伙计们畅饮酣喝时,悄悄地走开了。

  我再一次见到他时,已经是在船上的事了。

  他的伙计们很快就发现他不见了,叫着他的名字找他:“布金敦!布金敦!”

  有几个人喊着跑出屋子去找他。

  狂欢之后,酒吧里显得十分冷清,冷清得有点恕�

  已经是夜里九点了。我正考虑睡觉的问题。

  大约人从本性上就是反对与不相干的人同床的,即使是亲兄弟。如今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客店里同一个陌生的标枪手同床,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当水手就得和别人同床吗?哪儿的事呢!水手们在船上只不过是睡在一个房间里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自己的被,你即使赤身而卧也不会有人妨碍你的。

  想到这儿,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个标枪手的衣服一定很脏……

  “喂,老板,算了,我就在凳子上凑合一宿吧!跟别人同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只是这凳子上没什么可铺的!”

  说着,他摸了摸凳子面粗大的木节。

  “不过,等一会儿,贝壳佬,我的酒柜里有一把刨子,可以刨一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边儿上,低头找出那把刨子来,用一块破布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回来卖力地刨起凳子来。

  刨花飞舞,老板咧着嘴傻笑,像个大猩猩。很快刨子碰上了一个极硬的大木节,怎么用劲也刨不动。

  “算了,别刨了!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凳子刨成软床。”

  他又笑了,还是那种张着大嘴像头大猩猩的傻笑。

  收拾好满地的刨花以后,他又去忙别的了。我一个人坐着呆呆地想着什么。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量了量那凳子,发现它还不够长,加上一把椅子就行了。又看了看,发现它又太窄了。房子里倒还有另一把凳子,可两个凳子高度不一样,拼起来是不行的。

  我把凳子搬到墙边上,让它和墙之间留下一条缝,这样凑合着可以躺下了。

  躺下后马上又起来了,因为有一股风从破窗户缝儿里如刀一般地冲进未,正对着我的头!

  该死的标枪手,他上哪儿去了?啊,对!我为什么不能趁他没回来时先占领那张床呢?把门反锁上,睡得沉沉的,怎么敲也醒不了!

  这主意不错。不过,就怕明天早晨一开门那个标枪手迎面给我一拳!

  怎么办!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我除去与陌生人同床以外就别无选择了?也许那个标枪手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坏呢!相见以后,也许我并不那么厌恶地与他同床呢!

  可左等右等他也不回来。

  “老板,那标枪手每天都是后半夜才回来吗?”

  “啊,不不不,他可是只早更鸟,早睡早起,一向如此。不过,今天晚上说出去卖东西了,谁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啊!”

  说完,他又像只猩猩似的笑了起来。

  “他去卖什么?”

  “卖他的头。”

  “什么?”

  “头。”

  听到老板这样回答我,我不禁心头火起。

  “够了,别以为我是什么嫩芽芽,扯什么淡?”

  “扯淡?你说我扯淡还是说他的头扯淡还是他扯淡?”

  “你也许不是什么嫩芽芽儿,不过,如果让他知道了你这样说他,他会把你烤成枯枝败叶的!”

  老板把火柴棍当成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这样说。

  “那我会砸烂他的头!”

  我有些怒不可遏了。

  “行了,已经给砸烂了!”

  “什么?砸烂了?你说砸烂了?”

  “是的,这可能就是他卖不出去的原因。”

  “好啦,老板,别扯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鬼话了。这只能增加我对我的‘床友’的厌恶。你最好还是好好跟我讲一讲,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一个去卖自己的头的人,在我看来非疯即傻,跟这样的人同床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又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要去告你这个明知他是个什么人,还安排我跟他同床的人!”

  “噢,爱生气的小伙子,不开玩笑了,这标枪手来自南洋,他的那些头是用香料制成的玩意儿,他卖得只剩下一个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卖出去,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别人都去做礼拜,他在街上卖人头就不像话了。

  上礼拜日就是我拦住他没让他拎着那些头上街的!”

  “那,老板,这个标枪手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吧?”

  “这个,房租他都是按期付的。”

  “行啦,你不用担心,上床去睡吧!那张床是我跟萨尔的婚床,在床上打滚都没问题。后来小沙姆、小约翰我们四个人睡那张床都没问题!”

  “有一回,我做了个什么好梦,高兴地翻身,把小沙姆给踹下去了。萨尔无论如何也不要那张床了!”

  “好了,来吧,我给你点上灯。”

  我还是有点犹豫。

  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突然大叫;“啊,现在已经是礼拜日了,我敢保证,他今儿晚上不回来了,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抛锚了!”

  “来吧,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一间冰冷的小屋。那张床确实很大,够四个标枪手并排睡的。

  “好喽,你可以安然入梦了。”

  他把蜡烛放在那又当桌子又当洗脸架的船上用的破柜子上,一转身,走了。

  我翻开被褥看了看,还凑合。

  屋子里除了这张床和那张破柜子几乎就别无它物了。墙角里扔着一个水手包,那可能就是标枪手的衣箱了;旁边还有一张捆起来的吊床,一块粗糙的壁炉上隔板画着一个人,在捕鲸鱼;几个奇形怪状的鱼钩和一把长长的标枪是这屋子里最后几件东西了。

  不过,很快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东西。像个门帘似的一张毯子。毯子四边镶着一些叮当响的饰物,正当中开着个洞。我试着把这穿在身上,湿漉漉的,很沉。

  很难想像,那个标枪手穿上这样一件奇怪的衣服招摇过市!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脱这毯子,情急之中扭了一下头,酸疼酸疼的。

  我呆坐在床上,想像着这个怪模样的标枪手的形象。

  脱了外衣,接着想。

  衣服都脱了,又想了一阵。

  感到一阵冷意,这才回过神儿来。想想他这么晚了肯定不回来了,我也就不再多想了。吹了蜡烛钻进被子里,听天由命吧。

  褥子很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玉米棒子还是瓦片,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准一个不硌得慌的好地方。

  好不容易要进入梦乡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一丝烛光移上楼来!

  坏了,坏了,标枪手回来了!那个无法无天的人头贩子!

  可我没动,我下了决心,不跟他打招呼,除非他先跟我说话。

  他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拎着他的“头”,走进屋来。

  他没朝床这边看,把蜡烛放在地板上,伸手去解他的水手包。

  我很想知道他长的是一副什么模样,可他蹲在那儿,半天也没回头。

  终于,他扭过头来了:一张可怕的脸,说黑不黑,说红不红,左一块右一块儿贴得满脸是膏药似的东西。

  这一定是跟人打架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来时我才看清,不是膏药,而是涂上去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脑子飞快地转着,终于想起以前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个白人捕鲸者被什么鬼地方的土著抓了去,刺了一身花纹,丑陋之至。

  这个标枪手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呢?不过,这也没什么,这不能说明他是个坏人啊!

  可阳光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一个白人晒成紫铜色啊,在他脸上的那些色块之外的地方不就都是紫铜色吗?

  他蹲在那儿掏摸了半天,立起身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烟斗、一个海豹皮的皮夹子。他把这两样东西往那张破柜子上一扔,摘下了他的獭皮帽子。

  天啊,他的头上寸草不生,是个秃子!可是,在头顶正中,却梳着一个小髻!

  太吓人了,如果不是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我会一下窜出门去的。

  怎么办?跳窗户吧,可窗户看样子是钉死了!

  我并非什么胆小鬼,可这个卖人头的紫色怪物太让人费解了,无知造成的恐惧可以让人神经错乱的。

  现在不是我不跟他说话了,而是没有勇气跟他说话了。

  他根本没发现我的存在,还在脱衣服,胳膊、胸膛、腿都露了出来,到处都是脸上那种可怕的色块。他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九死一生的身体上满目疮痍。

  他一定是南洋的什么野人土著,搭上了一条捕鲸船,跑到这儿来了!

  我浑身一抖:这个人头贩子,卖的也许是他亲兄弟的头呢!那,那他会不会看上我的头呢?

  我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斧头烟斗,差一点喊出声儿来。他正在进行动作,使我因为好奇而暂时抑制了一些恐惧。

  他找到刚才我试了试的毯子衣服,摸摸索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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