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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06[1].05-第17章

小说: 2006[1].05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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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家里,如果不是因为有儿子,他简直没啥想头。 
  他真想回到高州城去。 
  可是他怎么能马上回去呢,工地上的事情,昨天就完了,他手下的工人,正等着他结账呢。 
  而他已经没有钱了! 
  到这时候,陈太学才明白,他之所以回家,主要是想借此赖掉农民工的工钱。 
  他摸出烟来,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舌根底下又麻又苦。 
  在此之前,他从没赖过农民工一分一厘,现在终于把这事做出来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太卑鄙,太不是人。他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这个人姓冉,六十多岁,长着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瘦得穿什么衣服都像挂在晾衣竿上,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冉老头。冉老头来自云开县,云开县穷得很,一年四季都只能喝清汤寡水的稀饭吊命,外县人经常取笑他们,说云开县人喝稀饭的声音,飞机上也能听见,冉老头家在云开县又算穷的,所以他才拼了老骨头出来打工。来陈太学的工地不久,有天拌混凝土的时候,他把腰弯着,可弯一会儿就直不起来了。他把铁锹挂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痛,不远处两个年轻人跑过来,说冉老头你咋啦?他说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你们给我扳一扳。年轻人扶住他,想让他慢慢伸起来,但他根本动不了。年轻人要把他抬到工棚里去,可冉老头不肯,他还有那么多话没完成呢。话没完成,就领不到钱。年轻人说,冉老头,你是要命还是要钱?冉老头的脸都痛紫了,挥挥手,让年轻人去忙自己的事,之后扶着锹把跪下去,再把双手匍匐在地上。这么跪了好一阵,他的腰才缓过劲来了,又继续干活…… 
  陈太学忿忿地把烟头扔进火堂,像冉老头就在他面前,他对冉老头说,你叫我咋办?我的钱都拿到成都去,让张保国那狗日的搞女人花了,你叫我拿啥给你?你想啃我的肉,就啃两口吧! 
  话是这样说,陈太学的心还是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无法想象冉老头跟那群人去工地上找不到他、去租房也找不到他的情景。 
  但事已至此,赖也就只好赖定了!他知道,只要他几天不露面,工人们就会离去。他们耽误不起。对他们而言,误一天工就是荒了一天的心,他们的家都荒了,心再一荒,就啥也不剩。他们可能在附近找活,那没关系,一旦离开了他的工地,陈太学就完全可以不认账,这是高州城雇主与雇工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也可能离开了高州,那更好,那证明这辈子恐怕就再也碰不上面了,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大荒村的。大荒村的人,凡上了小兵那个年纪的,几乎都到外省打工去了,他们都觉得外省的钱好挣。只有陈太学在本市找活,也只有陈福还在念高中。 
  幸好不是大荒村人,不然还真不好办,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陈太学总不能赖本村人的账;何况,在那艰难的岁月里,村里人虽然无钱借给他,可哪一家没从牙缝里抠出点粮食,让他卖成钱给儿子送去…… 
  算了,想这些事干啥呢,还是去山上散散心吧。陈太学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臂。 
  出了门,他才发现母亲并没下地。母亲坐在院坝边的杏树底下剥昨天没剥完的玉米。母亲把剩下的玉米装了一小口袋,放在屁股底下坐着。这是她准备偷偷送给小儿子陈太良的,这些年来,她每隔些天就偷点粮食出去,送给太良。这件事情,陈太学知道,但他装着不知道。他只是希望母亲小心些,千万别被马芬发现了。马芬恨死了太良,恨他懒,更恨他嘴岔,每次陈福高考落榜的消息,都是太良第一个传出去的。他只要看见侄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便立即走出他那间蟑螂都嫌臭的屋子,挨门挨户地放信:陈福又没戏唱哦。说了这句,他还要郑重其事地交代:莫告诉别人啊。要是他腿长,全国人民都被他通知到了,可他还叫莫告诉别人…… 
  母亲的脸被太阳斜斜地照着,使她被一身黑衣裹着的干枯身体,透出更加浓重的阴郁。她分明看见儿子出门了,但她并没给儿子打招呼,更没问他准备上哪里去。除了跟媳妇吵架,她似乎不愿意在有生之年说更多的话了。当时分家的时候,谁都以为她要和小儿子住的,可是不,她偏要跟大儿子住一起。村里人都说,她不是嫌小儿子懒,而是想有人陪她吵架,不跟人吵架,她的日子就没法往下过。母亲的心太沉了。陈太学兄弟的父亲四十多年前就病死了,那时候陈太学只有四岁半,陈太良只有两岁,母亲也才二十多,但她埋了丈夫,就一手牵一个孩子,又上坡干活。她忠贞地守住大荒村,虔诚地守寡,从一个鲜润灵活的小媳妇,守成了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婆。正由于此,她才总是拿马芬嫁过两次人说事。她作践马芬的时候,自己心里究竟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其实是很酸楚的。 
  陈太学喉头发哽,踅过巷道上山去了。从大荒村爬上老君山顶,只要四十多分钟。山头上是一块广阔的平地,旱杉铺天盖野。在那望不到边际的低矮植物里,栖息着野兔、拱猪、刺猥和翅膀上闪烁着铜钱斑点的鸟。天静静地蓝着,无限慈爱地注视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陈太学爬上去的时候,山顶已有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县城来旅游的,戴着太阳帽,穿着运动服,不管年老年少,还都无一例外地拄着光溜溜的拐杖。他们站在山口,望着山谷里涌动着的蓝色雾群,啧啧赞叹。陈太学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不想听他们的话。他觉得这些人之所以喜欢那景色,无非因为他们是城里人,不需要长久地在这山上安营扎寨。 
  旱杉林中有个破庙,早没了僧人,只有几尊残缺不全的泥菩萨,年年月月地守着风,等候着香客。陈太学走到破庙外面,心想来都来了,又没熟悉的人看见,何不进去拜一拜?破庙里也长满了顽强的旱杉,陈太学把旱杉压倒,朝菩萨跪下,闭目合掌,求菩萨保佑他儿子顺利过关。祈祷完了,他并没立即起来,他还要对儿子说话。他说儿哪,你将来读了大学,就能做一个城里人了,就能跟外面那群人一样,跑到这山上来装模作样地叫几声美了;你最好还要当官,要是像张经理那样当了官,你就做人上人了,就等着别人来孝敬你了…… 
  五天过后,陈太学才回到高州城。正如他所料,那些找他要工钱的都散去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麻烦他。谁知这更让他心里不安,时时刻刻有一种做贼的感觉,好像路边的小草,巴河里手牵着手涌现黄色堤岸的波浪,都知道他赖掉了农民工的工钱。 
  他再次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把精力都用来探听张保国那里的消息。 
  张保国是一个把牙帮咬得很紧的人,但只要开口,就说话算数。陈太学一去问他,他就扔给了陈太学一块肉。这块肉说不上肥,但已经是肉,不是骨头。他拿一栋要做服务中心的楼房让陈太学修,只有三层。张保国说陈太学你能拿得下来吗?陈太学连忙说,张经理,我能!张保国说,这可不是你在老家修猪圈。陈太学说我知道张经理。张保国将脸一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哨音:陈太学呀陈太学,你咋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呢?陈太学摸不透张保国的意思,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张沉下去的脸。张保国的脸总是给陈太学一种错觉,他分明知道张保国只有三十多岁,而且他脸上的皮肤像上了蜡一样光洁,可陈太学有时候觉得,张保国看上去像有四十多岁,甚至五六十岁。在张保国身上,没有丝毫年轻人的影子,他依赖自己的年轻,却又把年轻人的朝气深深地埋起来。在他看来,官场之中,别人可以容忍你的暮气,却无法容忍你的朝气——朝气是通往仕途道路上最危险的敌人。 
  陈太学正在焦急,张保国却又把手扣起来,放在小腹的位置,很体己地说,陈太学,你自己找个能干的施工员吧,千万不能把工程给我做砸了。陈太学喜出望外,不停地搓手。张保国又说,我这么待你,就是看重你陈太学的耿直。接着他把鼻翼鼓了一下,口气变得严厉了:人活一辈子,啥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耿直,陈太学你要记住这一点! 
  陈太学打了个寒战,说我记住了,张经理。 
  那个服务中心所处的位置,就在陈太学的租房处。那间木屋已被铲车铲掉了,陈太学只好去城里租了一套,虽只有四十平米,还被高楼大厦囚住,月租却要三百块。刚安顿下来,他就马不停蹄地招募工人。招工人并不难,眼下,农民工越来越多,男人来了,女人也来了,有的还把孩子带来了,……陈太学只需要去高州老城的广场边缘一站,问一声:哪些人要做工?就有大群背着帆布包的人朝他涌过来。 
  工人招齐,儿子陈福的消息就来了。是马芬亲自带来的。 
  马芬一进丈夫的租房就哭。 
  陈太学的心蹦了一下。他把门关上,大声武气地朝马芬吼:啥球事嘛,不知道说啊? 
  马芬说,福儿…… 
  不祥的预感把陈太学罩住了,他朝妻子迈近一步,你说福儿?福儿不是明天高考吗? 
  马芬止了哭,大声说:那狗日的不考了!他前天回了家,昨天就跑到浙江去了! 
  陈太学一屁股坐到地上。地板砖是磨石,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马芬又哭了,急忙去扶丈夫起来,但陈太学一动不动的。马芬只好抱他,将他抱到床上去。马芬是个身体板板的高个子女人,陈太学的头顶只能挨着她的下巴。陈太学躺在用几件衣服叠成的枕头上,望着挂满阳尘的天花板。妻子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他在噩梦里扑腾。马芬见他翻着白眼,吓得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去掐他的人中。掐了许久,他还是翻着白眼。马芬伏在他胸膛上哭开了,马芬说你轼……你呀……我跟你这一辈子,究竟有啥想头哟……马芬哭的声音虽不大,却肝肠寸断的。跟陈太学这一辈子,她真没什么想头,前些年就不说了,这两年陈太学当了小包工头,挣了几个钱,可那些钱都用到了儿子身上,她一分钱的好处也没享受过。今天来高州城,她穿的衣服依然是补巴连着补巴,这样的衣服在大荒村穿还无所谓,到了城里,简直就跟讨口子没区别。 
  马芬的哭声像一根绳子,把陈太学硬生生地从噩梦里拽了出来。他不翻白眼了,挺直的身体也松软了。当他看到眼睛哭红了的妻子,对亲情的需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强烈。 
  他把妻子搂在怀里,说别哭,马芬你别哭,你以为我要死吗?我不会的,那么难都过来了,我为啥要死呢! 
  之后,陈太学坐起来,把妻子也扶起来,用手掌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泪水很黏稠,像血。 
  陈太学声音沙哑地问:那东西……他为啥不考了? 
  马芬说我哪里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陈太学更不可能知道。平心而论,陈福并非不负责任地读书,贫穷使他胆小,自卑,也很听话,很认真,但他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每年高考,连自费线都上不了。他倦怠了,不想读了,可又不敢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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