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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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再喝了,可又觉得这是领导看得起自己,在抬举他。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能被乡长这样抬举,这已是一种荣耀,一种莫大的信任。于是,他又咬着牙将刘副
乡长敬的酒一口喝了。接下来,毛支书、刘社长又要敬他的酒,他又不能喝一个、
不喝一个,又狠着心喝了下去。这样,文忠头脑就迷迷糊糊起来。大家看都喝得差
不多了,才停了下来。这时,毛支书才问文忠:“文忠,你有啥事吗?”
文忠这才记起来的目的,说:“余天志大爷病了,病了。”
“哦!”毛支书似乎很惊奇地回过头,看着文忠问:“不严重吧?”
文忠酒醉心明白,舌头打着卷说:“就是严重呢!我爹和文、文富他们,已经
把他抬、抬进县、县医院去了。”
“抬去了就好了!”毛支书立即表扬说:“我就知道你们家是仁义人,是不是?
你们做得对,是你文忠的主意吧?”
“是、是。”文忠一下不知说啥了。他在心里还想着钱的事,可是,该怎样开
口呢?他憋了很久,耳旁又响起文义的话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我们只,
只有五、五十块钱。我爹说看村、村上能不能支些钱,明天文、文义回来、来取。”
毛支书听了,立即换上了一副愁脸,说:“哎呀,文忠,这事按说该村上负责,
可是村上哪儿来的钱呢?分土地时,你是看见。的,集体一个瓦片都是分光了的。
这两年,集体又没有办企业,村上开个会,写张标语,都要从大家口袋里掏钱,穷
得跟叫化子一样,哪去找钱呢?文忠,你是不当家不知盐米贵呀!”
文忠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我都知、知道。”
毛开国接着说:“还有,你们当初说过,生养死葬,都不要村上负担一分钱!”
文忠听到这里,虽然头脑很乱,可仍然一下怔住了,说:“我、我们没说,说
过这样的话呀!”
毛支书笑了笑,仍不慌不忙地说:“这可是那个林平大记者,白纸写成黑字,
印在报纸上的呀!乡上三干会,还号召全乡人民向你们学习。刘乡长,是不是?”
刘副乡长说:“是养五保户的事?对,有这样一回事!这是去年全乡精神文明
建设的一件大事呢!”
毛开国接着说:“我们知道,你们一家人都是说话算数的人,特别是你文忠,
更是说一不二的人,是不是?”
文忠听了他们的话,一下茫然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家里人说过这话。但
支书对他们一家人说话算数的肯定,他却是十分赞成的。是的,他们一家都是要脸
面、讲信用的人。如是真的有人说过这样的话,那吐出的口水就不能舔回去。想到
这里,这位老实人就说:“那是,我们是、是说了的话,就不、不反悔的。”
毛支书立即高兴地说:“那就好,大侄子!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不怕说句得
罪的话,文富、文义虽然读过书,可就没有你懂事。俗话说,有事问大哥,有风吹
大坡,你就要为他们做个榜样!回去告诉你爹,千方百计要把人治好!”
支书一番夸奖的话,使本来头脑就有些晕乎乎的文忠,更加晕糊起来。他又觉
得话说到这份上,再也没啥可说的了。于是就向支书表态说:“那是,救命要、要
紧,我们不会不、不管的!我走、走了!”
说完,他就告别了毛支书、刘副乡长和刘华川,趔趔趄趄地往回走了。可是,
这位老实人哪里知道,这都是毛支书当时为了报复他们,而又要的一个小阴谋呢。
去年冬天那个下午,当林平记者兴致勃勃地对他采访余家领养五保户的事时,他这
个做了多年基层工作的支部书记,一听年轻人的口气,便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了。当时,他的小心眼一转,计谋就上来了:何不顺着这个年纪记者的需要说下去!
农村的事复杂,一个老人今后磕磕绊绊的事不知会有多少。眼下,公益事业大家都
淡漠了,一家一户的工作好做,千家万户的工作就难做了。现在,由这个年轻人把
余家五保户的事吹出去,今后有了麻烦,自己能推时,不就有了理由吗?于是,他
不但把自己向余家摊派五保户的事,说成是余家主动向党支部要求领养的。而且还
说余家如何如何保证,今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村上负担一分钱。这也就是那
天下午,林平从毛支书那里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材料,而激动、兴奋的原因。
毛开国望着文忠摇摇晃晃走出门的背影,这时,内心也蓦然游过一丝后悔的情
绪。他一辈子,没做过多大的亏心事。他忽然怀疑自己对余家这户全村闻名的老实
人的做法,是不是过火了一点?当初只是为了在余家鱼塘人一份股,被他们拒绝了
这点事呀!可自己却让人家摊上这么一个五保户,这是一般人家不容易接受的,可
人家二话没说,接受了。如今医院的药费又贵,如果花上三百五百,人家又咋个承
担得了?可是,毛支书又很快在心里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不过,这也怪不
得我呀!谁叫大家都各顾各?余家的日子再紧,但种着三十多个人的田,瘦死的骆
驼比马大,反正得有人吃亏!”这样想着,这位毛支书的心就释然了。
文忠走出来,让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些了心里就愁成了一团。从支书那儿要
钱的希望破灭了,可眼下,从哪里去筹到钱呢?人,已经抬到医院里了,医院说要
一百元,你不能给九十九元九角。他知道,明天一早,父亲就会叫文富或文义回家
拿钱,五十元钱就想从医院走人,没那么便宜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在文义面前夸
下了海口呀!
文忠头想痛了,也没想出一个周全之计来。办法倒是有一个,可文忠不敢去想:
卖粮。家里的稻谷除了接到新谷以外,大约还可剩两三千斤。可是,现在谷价低,
家里日后的许多开支,也都指望着这两三千斤谷子呢!因此,他不敢去想。但等他
走到家门口还没想出办法时,心里一狠,立即就做出了这种抉择。他想,要是父亲
和文富、文义在,他们会咋个办呢?他们也一定会这样的,因为再没有别的路子了。
决心下后,文忠就决定明天黎明起床,拉两千斤稻谷去粮站卖。是的,有风吹
大坡,有事问大哥,父亲不在,他这个做老大的,应该作这个主。
29
“城市的夜晚真美呀!”
黎明时分,余家老三余文义,站在县城滨河公园的石栏杆前,眺望着一江静静
流淌的春水和江对岸繁星似的灯光,在心里由衷地感叹着。
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他面前的江水也仿佛正处在神思恍惚之中,江水偶尔轻轻
地拍打下河岸,发出温柔的“伊一哗”的声音。投在江中的两岸灯光和停靠在岸边
的船影,被江水的微澜,拉扯得一上一下,一弯一曲,像一个不知疲倦玩耍的快乐
王子,永无安定的样子。
文义不是专门来河边赏景,此时,他还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昨晚,当他们父子三人把余天志老头送到县医院急诊时,他们都没想到,现在
的医院真如老百姓所说:“捆到要钱。”没有三百元钱,说什么也不让余天志老头
入院。这可把他们难住了。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没有任何亲人。熟人倒是有两个,
一个是文富先前的女朋友玉秀,可这时,不论是文富,还是余忠老汉,都没有这份
勇气,去向她借钱。况且,他们压根儿不知道她住在啥地方。另一个,是他们湾的
余华祥。两年前他把田地转包给了他们,进城来开了“西门旅社”。可这会儿夜深
人静,家家关门闭户,都在酣睡之中,要喊开“西门旅社”的大门也不容易,况且,
余华祥为人吝啬,即使叫开了门,也不一定能借出二百五十元钱来。正在为难时,
文义忽然想起他高中时的好朋友社伟,毕业后来县城一家预制场打工。不久前,听
另一位同学说,他在滨河公园下面,自己开了一个预制场,就不知眼下在不在?想
到这里,文义决定去碰碰运气,反正河边的沙滩永远是敞开着的,而预制场工人们
栖身的工棚,对他也不会关上大门。就这样,他来到河滩上,一个工棚一个工棚地
问,终于找着了他的同窗朋友。老同学相见,分外亲热,当杜伟听说了他们的难处
后,二话没说,随即拿出二百五十元钱,并亲自陪他到医院里,给余天志老人办了
入院手续。老人住进医院后,医院里没有空的床位让陪伴病人的家属睡,余忠老汉
心疼儿子,就叫文富和文义去社伟的工棚里,挤着打个盹儿。杜伟拉着文富、文义
刚要走,文富忽然不忍心把父亲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坚持要留下来,杜伟只好把自
己的老同学拉走了。
文义睡在杜伟的工棚里,却怎么也难以入睡,这除了老同学相见的兴奋外,更
主要的,是城里到处都响起的“轰轰”的声音,这声音在幽静的夜晚,似乎格外突
出。同时,他的脑海里还在想着家里出现的事,想着余天志老头的病情,还想着大
哥文忠去向支书要钱,不知要着了没有……这样想来想去,文义失眠了。在一阵似
睡非睡的迷糊以后,他就醒来了,这时,天已破晓,潮湿的春露和带着寒气的江风,
使他觉得有点儿发冷。他再也睡不着了,独自一人爬了起来。
此刻,文义伫立在这个城市的江边,他的目力所及,只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和朦
胧的暗蓝色的江水。而远处的原野,却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幽暗里,到处黑糊糊一片。
在江对岸的灯火背后,可以看见一座傲然耸立的山峰的轮廊,却分辨不出上面的庄
稼、树木。头顶上面的天空,此时比夜晚似乎更深邃,在泛着微白的穹顶上,几颗
星星正在失去夜间的光彩。东方天际上,一条狭长的白带子似的云彩,在慢慢形成。
在这样一个幽静、神秘的清晨,文义面对城市的灯火和浩渺的大江,突然觉得
自己是那样的孤单,他心里很快游过一丝悲哀,为自己,也为全家。他觉得冥冥中
正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纵着他们家往不幸的路上走。从去年冬天二哥的婚事
突变和支书要他们领养五保户时起,他就有了这种担忧,感到自己一家就要开始走
下坡路了,尽管他们都很勤劳、善良,都苦做苦磨,都努力想创造出幸福生活来,
然而,多灾多难的命运却也是难以避免的。这也许有点宿命论,但生活却在证明着
这一点。这不,领养的五保户突然重病,那么大岁数的人了,是活是死还难说呢!
并且,谁也还难以预料,在他们未来的路上,还有啥磨难在等着呢!
“天就要亮了!”他瞅了瞅东边天际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喃喃地说。他希望
天快一点亮,因为天亮以后,他还要赶回去取钱来还老同学的账呢!
“你咋这么早就起来了?”不知啥时候,老同学来到了身边。
“哦!”文义见被老同学发现,有点不好意思,忙遮掩似地回答说:“到处闹
哄哄的,睡不着呢!”
“初来都是这样,久了就习惯了。”杜伟老实地回答。
说完这话,大家都像无话可说似的,沉默了一会,然后文义看着沿河滩栉比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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