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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余忠老汉的儿女们-第45章

小说: 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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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们没有这个零数,他们只是被夸大了的、刚越过了温饱线的普通农户。
他们必须要想出办法,在家里找出一件不是急用,能卖又能卖出大钱的东西来,以
解燃眉之急。
    其实,大家心里已经有了这件东西,只是都不好说出口。
    此时,文忠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耷拉着头,好似在打着瞌睡,可是在两个膝盖
之间,一双眼睛大睁着。文义在翻着那本防治水稻病虫害的科普小册子,里面农药
的名称、配量、施药方法、注意事项,他几乎可以背出来了,但他仍在不断地翻着,
眼光却没留在上面。余忠老汉一会吸着烟,不断喷吐出浓浓的烟雾,一会像发渴一
样,隔一会到厨房喝冷水。田淑珍大娘也呆坐着,不时叹一声气。
    这时,只有文富,他虽然也发了很久的愣,在心里搜罗着可以变钱的东西。在
家里这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中,他心里突然亮开了一点缝。他抬头去看父亲,去看
文义、文忠,可他们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迅速地移开了。此时,他的心完全明白
了。是呀,眼前这家里的七零八碎,啥东西可卖,啥东西不能卖,啥东西可以卖成
砣砣钱……父亲,哥哥、弟弟,都是一目了然的呀!他们只是怕伤自己的心,才一
直闷着不开腔呀!
    

    想到这里,文富难过地低下了头,两滴晶莹的泪珠,不经意间从眼角滚落下来。
他急忙装着驱打蚊子,抬手擦掉了。家里到了这份地步,他没有理由不做出牺牲。
况且,这些东西,本来也有父母、哥哥、弟弟的一份,只是为了他,才全部归到自
己名下,他不能自私地去占着它们。“卖就卖吧,没办法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说,可是,刚一泛上这个念头,心里又留恋起来,仿佛又有一个声音说:“好好想
想吧!这可是凝聚了你的希望,前途,和一份爱情的纪念品呀!”他在心里犹豫着,
最后,对家庭的责任感,终于占了上风。他抬起头来,不等父亲、哥哥或弟弟挑开
话头,就打破沉默说:“卖昨年秋天打的家具吧!”
    像一汪静止的水潭中,突然投进一粒石子,余忠老汉、文忠、文义、田淑珍大
娘,一齐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对余忠老汉、文忠、文义来说,虽然这已是他们
心中所想的,可见文富主动提出来,还是感到格外意外。
    “那不行!”田淑珍大娘立即心疼地看着二儿子,叫道:“那是给你结婚打的,
你现在还没找到对象,人家今后来访入户,又会看不起!”
    文富苦笑一下,一种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说:“结啥子婚?这辈子永不结婚
了!”
    “打胡乱说!”淑珍大娘制止他说:“男大当婚,哪有年纪轻轻的,不讨婆娘?
我已经托了好几个人,给你重新找呢!”
    文富更被母亲的这种慈爱和关心感动了,他看着母亲,一本正经地倒安慰起她
来。“现在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刻,早治一天虫,就要多搭很多谷子,反正那些东西,
现在也是搁着。即使今后有那份运气,重新找到了。还可以再做嘛!可这一季谷子
毁了,就会让全家几年抖不伸展呢!”
    田淑珍大娘听了,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来阻挡这件事了。她爱儿子,关心着
儿子的婚事,希望能留下这些家具,让今后进门看人户的姑娘,能觉出她们家的殷
实、富有。可是,做母亲的更大的责任,使她要对全家负责。文富刚才说得对,如
果这季稻谷被病虫糟蹋了,全家霉下去,那么,留下这几件家具又有啥用呢?
    屋里一时又沉默了,文忠、文义一直没发言,可把眼睛始终看着父亲。千人吃
饭,主事一人,就看父亲的态度呢!
    半晌,余忠老汉果然像自言自语地开腔了,说话得很低沉,像是从牙齿缝里挤
出来的:“就按文富说的办吧!”说完,停了一会,见文忠、文富、文义仍没有一
点动静,老汉便叹了一口气,走到文富面前,道歉似地说:“本来,该按你妈的意
思办,是不该卖的。我晓得这样做,也是对不起你!败一件东西容易,制一件东西
难呀……”
    “不,”文富看着父亲,动情地说:“爸,我不怪你们!卖吧,我说的真话!
再说:像文义所说,这些家具笨重,式样陈旧,并不是好不得了。今后,说不定还
能打更好的呢!”说着,他为自己突然涌出的理由笑了起来。
    这个理由,似乎为这个不幸家庭做出的决策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文忠、文义
听后,也忙说:“要得,明年我们再打更好的家具!”
    余忠老汉纠正儿子们的意见说:“不等明年,今年收了谷子就打!再说,也不
是全卖,我估计了一下,那个高衣柜和那个矮衣柜,就可卖两百元左右,其余的都
留下来!”
    文富说:“还是多卖一件好,有点宽裕的。”
    余忠老汉说:“这又不是去买吃的东西,够了就算了嘛!”
    一件令余忠老汉一家焦急、愁苦的大事,就这么决定下来。这决定虽然做得有
些艰难,痛苦,却总让一家人感到了希望。
    文忠、文富和文义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声,感到疲倦上来了,正要去睡觉。余忠
老汉忽然说:“睡啥子!还不去把那些东西吊下来,趁早拉起走!”
    田淑珍大娘听了这话,乜斜了余忠老汉一眼,不满地顶撞说:“我说你硬是老
癫了!要卖,也明天早上再说嘛!”
    余忠老汉狠狠地瞪着这个不醒事的老伴,生起气来,骂着说:“你晓得个屁!
你以为这是嫁女,是娶媳妇,是出去换金元宝?你还怕把先人的脸丢得不够,还要
扬长舞道去现世呀!”
    文忠、文富、文义听了,才明白父亲的意思。这个既老实又爱面子的庄稼人哟!
是呀,老汉现在是败走麦城,他不但要顾全自己的面子,还要顾全儿子们的面子呢!
他还有两个儿子,没说上媳妇,他不能在世人面前,落下一副破败相啊!
    文忠、文富、文义此时的瞌睡也没有了,忙顺从地去找来绳索,从楼上文富寝
室的外边阳台上,把那只大衣柜和那只小矮柜给吊了下来。然后,三弟兄又把一辆
板车抬到机耕道上,再把两样家具搬去。他们原打算把两件家具装在一辆车上,可
由于高衣柜占的地方大,没法儿把两件东西捆在一起,便只好又回来拉了一辆板车,
用两辆板车装好了。
    在搬家具的时候,文富又一次难过了。他想起去年秋天家具做成的那个月明之
夜。这几样家具,是吸引了乡亲们多少羡慕的目光,赞美的语言呀!那时,全家人
都沉浸在一种幸福、甜蜜、喜悦的心情里,脸上那份笑呀,就像三月的桃花,沐浴
在春光里。那个晚上,他夜不能寐,想起玉秀,想起即将到来的喜事,自己就仿佛
像要疯了一样激动……可这一切全都破灭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了。而仅剩下的这
几件木头制品,其中的两件主要的东西,就要离他远去了,口说今后再打,可明知
这是自己哄自己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希望在哪里呢?难道这就是庄稼人的命
吗……文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以至于失神,差一点将大衣柜的玻璃碰到墙
上。
    父子几人七手八脚,很快就将两件家具捆绑好了。田淑珍大娘要去给他们弄点
东西,吃了再上路,又遭到了余忠老汉一顿责骂:“哪个才晓得你家在加夜工呢!
就把我们饿死了?!”说完,叫文忠留在家里,自己和文富、文义拉起板车,生怕
被人发现似的,趁夜深人静时,悄没声息地走了。
    这又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夏夜呀!半轮上弦月高高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上,繁
星闪闪烁烁,大地上无处不流泻着如水的月光星辉。南风款款地吹,送来浓郁的秧
苗、玉米苗的清新气息。蛙鸣阵阵,蝈蝈声声,溪水悠悠,这一切多怡人呀!
    但是,如果哪位诗人要歌咏这美妙的夏夜,可千万别忘了在这生动的背景上,
还有三个垂着头,拉着板车闷闷行走的庄稼人,以及那车轮碾压在泥土上发出的单
调、沉闷的声音。



  

                                   35

    载着两件家具的板车,在夜晚长长的通道中,缓缓地前行。他们不能走得更快,
因为机耕道的士路凹凸不平,车轮摇摇晃晃,上面的家具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不
得不小心地行走。
    走到柏油路中,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歇歇吧,天还早!”余忠老汉看着两个喘着粗气的儿子,爱怜地提议说。
    文富和文义听见父亲招呼,把板车停在路边上,一颗一颗解下衣服上的扣子,
让徐徐拂来的凉风,直接吹到发热的胸膛上。同时,大张着眼睛往天上看去。上弦
月已经快要落坡了,满天星斗,此时格外璀璨。他们都没有手表,估摸时间已经是
下半夜了。
    歇了一会,父子三人重新上路时,文义忽然对父亲说:“爸,你到我这车上坐
一会吧,反正还有空地方,也不重。”文义拉的是那个小衣柜。
    这话提醒了余忠老汉,他的眼光从两个儿子身上看过去,突然觉得他们跟着自
己熬更守夜,一个通宵睡不成觉,是他的罪过似的,心里立即充满了对不起儿子们
的感觉。这时忙说:“我不坐,我来拉,还是你们两弟兄轮着去坐一会,傍着衣柜
打个迷糊眼。”
    “不,爸,你年纪大了,还是你去坐。”文富也赞成文义的意见,极力对父亲
说。
    “我呀,莫得来头!”余忠老汉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强健、硬朗似的,弯了弯腰,
又拍了拍双腿,说:“人老骨头绵,正好帮长年!倒是你们年轻人,嫩苔苔,不能
把身体拖垮!你们两弟兄一看哪个先坐,我来拉!”老汉说着,就过来夺文义手中
的绳子。
    “不!不!”文义握着绳子不放,说:“爸,我们人年轻,正身强力壮,咋个
好意思让你来拉我们呢!”
    争执了半天,父子三人谁也不愿去坐车,便只好像原先一样,文富、文义拉着,
余忠老汉跟在车后,继续在夜色中往城里走去。
    走走歇歇,天破晓时,他们走到离城还有五里路的黄岭垭口。这时,文富和文
义都感到肚子饿了,并且口还隐隐发干。路边不远的一块稻田里,正好有一口井,
他们就再次把车子停下来,走到井边,俯下身用手掌捧起水,“咕咯咕噜”喝了个
痛快。然后,又用手掌戽起水,洗了一个脸。凉沁沁的井水喝进肚里,撩到脸上,
一个晚上的疲劳和睡意顿时消失了许多。他们回到车旁,又休息了一会,这时,远
远近近的景物也都看得很清晰了,公路上的车辆、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看见
水井周围田块的秧苗,疏疏落落,像害了黄肿病一样,此时还没返青。田里的泥土
高一块,低一块,高处的稻苗被阳光晒得脱了一层皮,低处的又被水淹得只露出一
点苗梢。这一切,都给三个庄稼把式留下了做活粗糙和管理不善的感觉。想起自己
田里的庄稼,余忠老汉此时有些自豪了,对儿子们说:“我们田里的秧,该比这些
好得多哟!”
    文富这时也升起颇为满意的心情,说:“这是明摆着的,我们一窝要当它几窝
呢!”
    余忠老汉说:“这里的田,比我们的田要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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