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 作者:王树增-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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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得知,这是一架炮兵校射机和三架轻型飞机,是在日本的美军远东总部派来的,它们于这天下午从东京机场起飞,飞机上乘坐的是前来采访美军骑兵第一师的记者。记者们没有来得及采访就遇到了战斗,紧急起飞没有成功,原因是飞机被中国士兵包围了。中国士兵依靠他们手里的步枪和刺刀缴获了四架美军飞机。这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争中唯一的一次缴获了美军的飞机。
云山:中美士兵的首次肉搏(3)
2009…06…05
天亮以后,被中国士兵藏在玉米秸下的四架飞机,被八架美军“野马”式轰炸机发射的火箭击中烧毁。
半夜时分,志愿军的一支分队到达云山以南十五公里的公路口,截住了一队从云山逃出的美军坦克车队。在惨烈的混战中,中国士兵赵顺山、于世雄和田有福各自与美军士兵扭打在一起。“那个美国兵很高,很胖,搞不清他是司机、军官还是机枪兵。”赵顺山回忆道。无法知道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进行肉搏的赵顺山在殊死的战斗中是什么感觉,就在脸对脸的瞬间,在火光激烈的抖动中,赵顺山看见“他的眼珠是黄绿色的”。扭打中,美国兵掏出了手枪,可赵顺山腾不出手来制止,他大声喊:“于世雄!快帮我把这家伙的手枪抢过来!”于世雄腾出一只手打掉了那个美国兵的手枪。就在这时,与于世雄抱在一起的那个美国兵掏出手枪向他的腹部开了一枪。愤怒之极的赵顺山发现了美国人身上插着的洋镐,于是他拔出来,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美国兵的头上砸下去。在美国兵惨厉的叫声中,于世雄身上的那个美国人崩溃了,他愣愣地站起来,双手抱头就跑,但是已经受伤的于世雄紧紧抱住了他的腿。赵顺山说:“我的动作更快,八寸长的洋镐已经举起来,敌人用两手抱住脑袋也救不了他。我的洋镐穿过他的手背,整个刨进他的脑袋里。”
恶战结束了。于世雄和田有福都躺在工事旁边,他们已经昏迷。赵顺山回忆道:“我跪在于世雄身边,他的左手还紧紧地握着敌人的手枪,牙齿咬得紧紧的。我擦着他身上的血迹,在他的肚子上找到手枪弹的伤口。我心里非常难过,他是为我受伤的。田有福躺在于世雄旁边,他的右腿断了,整个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他是在肉搏战开始前负伤的,可是当敌人扑上来时,他仍然用仅有的一条腿跪着抱住敌人,一直拖到我刨死敌人为止。”
这时,云山城内已经陷入混乱。冲入城内的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三四六团的先头部队四连到达了公路大桥,守桥的是美骑兵第一师八团三营M连。“一个连的士兵纵队沿着通往龙山洞的干道严肃而整齐地接近南桥面。警戒该桥的美军士兵可能认为他们是南朝鲜军队,没有查问就让通过了,因为他们是堂堂正正、十分肃静地走过来的。”美军战史记述道,“纵队通过桥以后一直在干道上北进,不久接近了营部。突然间,他们吹起了军号,开始一齐向营部袭击。”四连的军事行动如同是在舞台上演出,除了胆大包天之外,中国士兵的机智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据中国第三十九军史料记载,他们在通过公路大桥的时候甚至“还和美军握了一下手”。骑兵第一师八团三营营部立即混乱起来,中国士兵成扇面队形展开,营部周围一片白刃战的格斗声。
此战,美军战史详细描绘道:
三营的军官们意识到,通向南方的道路已被中国军队控制,遂决定从陆路撤退。他们将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排好,精疲力尽的士兵睡在卡车的驾驶室里、车厢上和散兵坑里,等候撤退的命令。但一个连的中国士兵偷偷越过了警戒线——哨兵把他们当成韩国军队了——突然间,军号声响彻寂静的夜空。一个士兵后来报告说:“有人唤醒我,问我是否听见一群马在奔跑……接着传来军号的滴答声,但离得很远。接着有人吹响了哨子。几分钟后,我们这里就打成了一片火海。”……一群模糊不清的人影仿佛从天而降,并立即向他们发现的任何人开枪和拼刺。
云山:中美士兵的首次肉搏(4)
2009…06…05
中国军队的手榴弹把罗伯特·奥蒙德营长炸成重伤,他和麦卡比上尉一起逃出营部。一颗子弹打飞了麦卡比的钢盔,几秒钟后,又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肩胛骨。由于失血过多,麦卡比躺在路边不能动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确是令这个美军上尉奇怪和幸运的事情:几个中国士兵用刺刀指着他,但却没有刺他,甚至没有缴他的枪,只是互相说着什么。麦卡比用手指了指南边,中国士兵掉头就走了。麦卡比上尉活了下来。他至今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认为那几个围着他的中国士兵互相说的话是在商量什么,而商量的结果是他不怎么像敌人。而奥蒙德营长在“受伤几个小时后便死去了”。
天亮以后,美军轰炸机轮番飞临云山公路大桥上空,对这个被中国军队占领的交通要道上进行了猛烈轰炸。美骑兵第一师八团三营这才有机会清点人数,但死亡的人数已经无法点清,光在由三辆坦克构成的小小环形阵地里就躺着一百七十名伤员。
最先冲入云山街头的中国军队的一个先头班,只剩下四个人还没有负伤。他们两人一组,沿着街道搜索,但是被一辆美军坦克封锁住了前进的道路。坦克上的重机枪火力使后面跟进的中国官兵受到伤亡,先头班班长赵子林火了。他爬到一间小商店旁边,从与美军坦克对射的友邻部队那里弄到一根爆破筒,赵子林攥着爆破筒向那辆坦克爬去。美军坦克掩护着几辆满载美军士兵的卡车,疯狂地向接近的中国士兵射击。为了掩护赵子林,中国士兵拼死与美军纠缠。赵子林终于接近了坦克。坦克履带碾压的声音很大,震得街道的地面剧烈地颤抖。突然,赵子林在坦克的正面站了起来,一直到坦克开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拉开了爆破筒的导火线。巨大的爆炸声惊天动地,赵子林最后用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战友们正穿过黑色的硝烟向美军冲去。
云山城的美军开始向南撤退,但是他们的后路已被截断。
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三四五团的士兵抢占了一个叫诸仁桥的公路路口。这场战斗结束时,几十个美军士兵在猛烈的攻击下举着白旗投降了。他们对翻译说,他们的军官说过,投降有四个条件:一是没有子弹了,二是没有干粮了,三是联络中断了,四是突围不了。他们现在符合投降的所有条件。
十一月二日拂晓,美第八集团军命令全线撤退。位于西海岸的第二十四师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撤退至清川江一线。这个师的美军官兵们此刻充满着不安的情绪,是苏联军队参战了?还是中国军队把后路切断了?或者是北朝鲜彻底投降使战争结束了?美军官兵在悲喜交织的谣传中忐忑不安——“官兵们抱着失望和被狐狸迷住了一般的情绪,开始了后退。”
电报、电话、侦察机的报告雪片一样向第八集团军司令部飞来。在大量片断的、悲观的情报中,也混杂着依然持乐观看法的报告,它们给沃克的参谋们造成了判断上的灾难。美军战史在描述当时的气氛时写道:“这是终日歇斯底里、狂热工作而效果最差的一天,也是发生了若干错误的一天……一个接一个的朝令夕改的命令,流水般地不停地发出……”
这时,美骑兵第一师五团从博川方向急促增援而来,但是当他们行至云山以南龙城洞至龙头洞之间的公路附近时,受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阻击的部队是中国第三十九军一一五师三四三团。美军动用坦克和重炮向中国阻击阵地猛烈轰击,美军的飞机在阻击阵地上洒下倾盆大雨一样的汽油,然后发射出燃烧弹,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顿时成为一片火海。阻击异常艰苦。在三四三团三连的阵地上,天上是美军几十架战斗机在扫射,地面上是一波又一波的坦克配属步兵的冲击,原来林木茂密的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三连全连一百六十人,打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人。在残酷的战斗中,当美军坦克的履带声在火海中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一位副营长逃跑了。但是,这个营没有牺牲的所有的士兵依然在暴烈的枪炮中坚守阵地。在美军士兵距离阻击阵地前沿仅有二十米的时候,大火中的中国士兵又一次站起来,他们端着刺刀开始了残酷的肉搏战。
云山:中美士兵的首次肉搏(5)
2009…06…05
美军不明白中国士兵为什么烧不死。其实中国士兵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阻击阵地上挖防火沟。农民出身的中国士兵对挖沟的工作不陌生,他们在枪弹横飞之中不停顿地挖沟,把熊熊燃烧烈火和藏身的工事隔离开来。甚至当战斗将要结束的时候,三四三团的团长走上阵地,他看见他的士兵们依旧在疯狂地挖沟!
公路大桥桥头工事里的美军看见一个中国士兵镇静地向他们走过来,美国兵一时间懵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怪异的情景。中国士兵李富贵把自己身上准备买一支钢笔的一百万元东北币掏出来,交给他的班长,表示不炸掉这个疯狂扫射的工事他就不回来。他赤脚跳下已经结冰的小河,在河中央他的左肩中弹,疼痛令他流出了眼泪,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走到美军的工事前,把五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塞了进去。手榴弹爆炸了,一个班的美军士兵连同水泥钢筋一起飞扬起来。血人般的李富贵站在小河中笑了,他刚要抬腿跟随自己的部队追击,却一头栽倒在水里,原来他赤着的脚已经与河水冻在了一起。
夜晚来临了,作为预备队的美骑兵第一师七团派出一个营再次增援,企图解救出正在被中国军队逐渐吃掉的八团。这个营的上尉排长麦克霍恩,后来成为驻日美军陆军司令部情报与作战处长,他回忆说:“看到若无其事走过来的部队认为是韩国军队。可是样子又不像。因而连长就问营长:‘有南下的韩国军队吗?’回答说:‘不知道。’又问:‘那么可以射击吗?’回答说:‘再等等。’当察觉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美军的惯例是不在夜间进攻,但是这个夜晚对这个营的美军官兵来讲,不进攻比进攻还可怕。美军战史描绘说:“整整一夜,高地的四周响起的军号、喇叭、哨子声此起彼伏。中国的少数侦察兵在这个营的四周转来转去,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吹奏不合时宜的乐器。第一次与中国军队对阵的官兵,在不了解实情的状态下,整夜不得安宁,被弄得神经过敏。这是一种原始的却是极有效的神经战。因此,美军给这个高地取名为‘喇叭高地’。”
在第三十九军围攻云山的时候,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