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诗歌境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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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此无则彼无,此灭则彼灭。
以般若慧眼来看,因缘和合的色物质,是由各种关系条件组合成的假相,没有实体可得。所以“色即是空”,我与物并无,我执法执双遣,衍生于此的一切对峙也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色即是空”的这个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断灭空,而是非空之空,即真空。佛学上的空,是万象生起的根本,它是指没有个别的自我,没有个别的自性,它是无限创造的潜能,是一切可能性的渊薮。因此,在“色即是空”的后面,尚须下一转语:“空即是色”。佛法中的“空”和“色”并非相对的两极。禅宗的要旨,在于使人离执。二乘沉空,凡夫执有。沉空则生命变得贫乏,执有则生命产生累赘,摆脱这两种偏颇的方法,便可归结到慧能出家前听到的那句令他顿明本心的《金刚经》文句上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方面,“色即是空”,对任何事物都不执着、贪恋,游心无碍;一方面, “空即是色”,让明镜止水般的心涵容、辉映万事万物,这便是般若所证的真空妙有。从声色语言中悟道,而又不粘滞于声色语言。万仞峰头盘结草庵,逍遥超出红尘;十字街头解开布袋,热情地投入人生。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既随时随地投入全部感情,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又不失本心的虚明澄澈,古井无波,存在而超越,不忘人性而超乎人生。他过着日常的现象界的生活,却又俯仰自得在禅天禅地,在一花一草乃至木石瓦砾中洞见存在的真相,证得生命的永恒。正是在缘起论意义上看慧能的得法偈,我们会发现其意义要较神秀深刻得多。在慧能的禅偈里,“心”的存在都是空,“无一物”便是“常清净”。这个“无一物” 正是“不思善,不思恶”超越二分法的“父母未生时”的“本来面目”,“本来无一物”乃是本来就没有什么善与恶、是与非、迷与悟、清净与不清净,这正是 “佛性常清净”的旨归。本心清净并非是在相对意义上同不净相反的概念,而是在绝对意义上先于垢净对立的清净,故万事万物只要如其本然就意味着本来清净。不管古镜磨与未磨,它的光亮都永远存在。磨与未磨,均不改本心的清净。 《五灯》卷19《宗杲》:“僧问:‘古镜未磨时如何?’师曰:‘火不待日而热。’曰:‘磨后如何?’师曰:‘风不待月而凉。’” 这又好似初婴赤子,虽然具有六识,眼能见耳能闻,却未曾分别六尘,好恶长短,是非得失,他总不知。《碧岩录》第80则:“僧问赵州:‘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赵州云:‘急水上打球子。’僧复问投子:‘急水上打球子,意旨如何?’子云: ‘念念不停流。’” 在禅宗看来,学道之人要像婴孩一样,功名荣辱,逆情顺境,都动他不得,眼见色如盲,耳闻声如聋,如痴似兀,其心对五欲八风岿然不动,如须弥山般坚固,如钢打铁铸般硬实,这才是禅僧真实得力之处。传为廓庵禅师作的《牧牛图颂》第九首《返本还源》曰:
返本还源已费功,争如直下若盲聋?庵中不见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红!
“返本还源”即彻见“本来面目”,回复到初婴赤子般对一切外境若盲聋的境界。此时,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万物不改其“本来面目”,水流花开,纯乎天运。重现“本来面目”,不仅是一切参禅者的根本大事,而且是迷惘众生的根本大事,它为沉迷物欲、精神无依的人指出了向上一路。固然,我们不可能永远停驻在清纯无染的状态,但却完全可以在客观性和个体性充分发展之后,在更高的层次上重返精神家园,“复归于婴儿”。通过这种高层次的回归、扬弃、净化,即可恢复我们的明月之性,白云之性,高山流水之性,即可走向与本真同一的乐园中,从而用审美的态度诗意地栖居于这个世界。
第二章 禅宗审美感悟的生发机制
禅宗诗歌是禅悟思维的载体。体证禅悟思维,了解禅宗审美感悟的生发机制,是研究禅宗诗歌的前提。而在禅宗典籍中,最为生动地谈论禅悟思维的一段话,莫过于青原惟信禅师的见山见水三阶段了。青原惟信在谈到自己的禅悟体验时说: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卷17《惟信》
惟信禅师提出见山三阶段的命题,形象凝练,内涵丰厚,味之不尽,挹之无竭,故而蜚声禅林,广为传诵,禅宗向来将它作为衡量悟境深浅的标尺,认为同样是见山见水,却有悟和未悟的霄壤之别:
知有底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僧是僧,见俗是俗。不知有底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僧是僧,见俗是俗。二人见处一般,作么生辨知有不知有? 《续古》卷1《死心新》
能否分辨出其中的深浅迷悟,直接关系到禅悟的存亡。近年来有关禅宗文化、诗歌美学的论著,也经常征引这段话,滔滔不绝,竞相阐说,使它几乎成了谈诗论艺者的口头禅,真可谓立言竞诵青原语,著述争论三阶段。这本是一个非常可喜的现象,然而,当笔者对这些高论细细检视一番后,不禁疑窦丛生。对惟信禅语,侃侃而谈者如过江之鲫,得其三昧者则似凤毛麟角。由于缺乏禅意体证,今人对它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本意,非独雾里看花,几成隔靴搔痒!是以论说益炽,歧义愈繁,遂使其本来面目,陷溺于滔滔不绝的言江论海,笼罩在烟雨觋的云山雾障。为使古德禅心,焕显于世,使谈禅论艺者,知其旨归,本章从禅宗审美感悟角度探讨见山三阶段的禅悟生发机制、禅本义,揭示其与佛教经典的融通性,并以此为参照系,探讨禅宗的诗学话语体系。
一、对见山三阶段的理解与误解
见山三阶段表达了禅宗独特的审美感悟。对禅悟三阶段的揭示,以阿部正雄最近原意。他将此三阶段理解为未悟、初悟、彻悟三个阶段的见解,分别是“习禅之前的见解”、“习禅若干年有所契会时”的见解和“开悟时”的见解。阿部指出,在第一阶段,惟信把山水判然区分,既有山不是水、水不是山的区别性,又有山是山,水是水的肯定性;在第二阶段,既没有区别性又没有肯定性,只有否定性;在第三阶段中,又有了区别性与肯定性。在第一阶段中,“存在着主观与客观的二元性。在把山、水及一切构成我们世界的其他事物区别开来时,我们也就把我们自己与他物区别开来了。……此中,‘我’是这一区分的基础,‘我’ 把自己置于万物的中心地位。”但这个“我”仅是“自我”,而非“真我”。 “真我”不可得,于是产生了从“自我”到“无我”的飞跃,遂迈入第二阶段。在第二阶段中,“不存在任何分别、任何客体化作用、任何肯定性和任何主客体的二元对立”,“万物皆空”。由于它“只是对分别之否定的‘无分别’,依然陷入一种差别中,因为它与‘分别’对立并反对分别。……否定性的观念也必须被否定。空必须空掉自身,这样,我们就到达了第三阶段”。“当我们达到第三阶段时,就有一种全新的分别形式。这是一种通过否定‘无分别’而被认识到的 ‘分别’。在此我们可以说:‘山只是山,水只是水。’山水在其总体性和个体性上揭示了自身,而不再是从我们主观性立场上看到的客体”。人们认识到不可得本身就是真我,这就是第三阶段。“父母未生你前的本来面目”和“无位真人”,无非就是这个不可得的“真我”。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第9~20页,王雷泉、张汝伦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
这一体证,基本上是趋近原意的。然而,很多谈禅论艺者,对此视而不见,却屡屡征引一篇有关中西诗歌山水美感意识的演变以下简称《演变》的观点,而《演变》所论,实则远不及阿部之精当。《演变》在谈到对这三句话的理解时说,第一阶段可比作用稚心、素朴之心未进入认识论的哲学思维之前的无智的心去感应山水,稚心素心不涉语。第二阶段,由无智的素心进入认识的哲学思维去感应山水,这个活动就逐渐离开新鲜直抒的山水,而移入概念世界,去寻求意义和联系。第三个阶段是对自然现象“即物即真”的感悟,对山水自然自主的原始存在作无条件的认可。这个信念同时要我们摒弃语言和心智活动而归回本样的物象。
这是立足于道家语言观背景来借用此语,系六经注我,其所论若以禅的观点来看,则未免有偏颇之处。首先,在第一阶段中,惟信“未参禅时”之心,固应当包含论者所说的“稚心、素朴之心”,犹《庄子·应帝王》的混沌,同时也应当包括阿部所说的受熏染的无明心。稚心所见山水,是素稚之山水;以无明心认识山水,立足于“自我”的中心,所见山水是“自我”所见的山水,而不复是 “新鲜直抒”的山水。因此,《演变》与阿部的看法各得一隅。以稚心、素朴之心见山是山是第一阶段第一层面,以无明熏染之心见山是山是第一阶段第二层面。其次,在第二阶段中,惟信的本意是指参禅者否定了第一阶段的主客二元对立,进入禅悟初阶,我空法亦空,一切皆空,并非“移入概念世界,去寻求意义和联系”。在此阶段的官能体验,正如南怀瑾先生所言:“第二阶段所说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那倒是百分之百,的的确确是真实用过禅定工夫的境界。如果是一个真正用过禅宗工夫,……目前亲眼所看到山河大地等等的物质世界,自然而然地都像在开眼作白日梦一样,犹一片浮光掠影,觉得这个物理世界的一切,都是梦幻般存在,并不真实,看人也好像是一个机械的作用一样。……这是因为身心在静定的工夫中久了,心力与生理的本能,消耗减少了,精力充沛了,致使头脑神经系统起了类似充电的变化,于是看去面前的万物景象,犹如恍恍惚惚,并无实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