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之魂--第二次世界大战缅印战区纵横-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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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肚的东西都成为人们寻觅和争夺的对象。
入夜,天地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动物出没的树林里,溪水旁,到处都埋伏着幽
灵般的憧憧人影。人们端着上膛的步枪,眼睛里闪动着野兽的饿光,焦急地期待着猎物
撞上枪口。当骤起的枪声打破山林的寂静时,运气好的猎手果然能够碰上一头野猪或者
麂子,于是人们就兴高采烈地簇拥着猎物下山去。可是不多久,人们就不愿意同寨子里
的人分享胜利果实了。因为山上猎物越来越少。后来枪声一响,人们就在山上燃起篝火,
将血淋淋的猎物分成无数份,然后连皮带肉吞得精光。当山寨里的人们发现山上不再有
兽肉抬下来的时候,就派出许多军官上山,监督并严惩那些敢于擅自私分猎物的士兵。
弱肉强食和生存竞争的冲突由此迅速升级。
有时枪声一响,士兵还没来得及把猎物藏起来,军官就赶到了。士兵两手空空,眼
睁睁看着猎物被抢走,自然不肯罢休。于是山上天天都有冲突发生,互相火并和军官失
踪的事件也层出不穷。
即使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久。更大的不幸很快就要到来。
六月,当地人谈虎变色的雨季降临了。
在印度洋高空积集了整整一冬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季风搅动着,像一万艘浩浩
荡荡的无敌舰队,气势汹汹地闯入南亚次大陆的万里晴空,缅甸的太阳顷刻消失了,翻
滚的浓云犹如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低低地挤压着城市和乡村的屋顶。凶猛的雨丝像呼啸的
长鞭不停地抽打大地和河流。道路被冲断,桥梁被卷走,低洼地变成一片汪洋。在胡康
河谷,洪水一夜间吞没了所有的山谷和平地,不及逃跑的人畜转眼间就被浊浪席卷而去。
雷声像战鼓轰鸣,球形闪电一次又一次地轰击古老的原始森林,将千年古木拦腰劈成两
段。
大自然露出了狞恶的面目。
布帕布尔的土著山寨,一幢简陋的竹楼里,杜聿明半卧在火塘边,昏昏欲睡。不到
一个月,威风凛凛的杜长官看上去判若两人: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磨破的衣衫肮脏不
堪。在火塘的吊锅里,煨着一碗粗糙的野猪肉和芭蕉根。朝湿的柴草不时腾起浓烟,呛
得长官虚弱的肺部爆发出一阵阵猛咳。
他患了可怕的回归热。
雨季一到,凶恶的疟蚊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人类发起进攻,把病毒和疟原虫散播在
他们的血液中。一连数日,高热和高寒轮番地折磨着这位长官,时而如熬炎夏,时而如
坠冰窟。他不吃不喝,并开始出现谵语和昏迷。医官们全都焦急万分束手无策,部下们
唯一能够表达的忠诚是:让长官面前那口吊锅里始终煨着最好的食物。
现在,大难临头的杜长官只好听天由命。他喘息着,同病魔苦苦搏斗。
暴风雨还在猛烈地摇撼着这幢简陋的竹楼,仿佛要把它连根拔起。
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外面传来许多乱糟糟的奔走和喊叫声,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
般。杜聿明蓦然一惊,清醒过来。
卫队长常恩国水淋淋地奔进来,报告说医院竹楼倒坍,压死许多伤病员。杜聿明听
了,黯然神伤,吩咐把幸存的伤病员搬进自己的竹楼来。
常队长面有难色,劝阻道:“长官,那些伤员有好几百,再说你自己的病也不轻呀。”
参谋长和医官也纷纷劝阻。杜聿明神色凄凉,仰天长叹:
“莫非我第五军注定要葬身这片不毛之地么?”语罢大哭。
常队长捧起那只碗,小心翼翼劝道“长官,请你务必保重身体,还是吃一口东西吧。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派出的人和那边联系上……”
“我不吃,不吃!这算什么饭,看了都让人恶心!”杜长官猛一抬手打翻了碗,然
后恨恨地咆哮道:“那个美国佬巴不得我死了,好把你们都拉到印度去听他指挥!——
我偏不去!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去!”
人们噤若寒蝉。只有那碗野猪肉在火堆里烧着了,散发出一阵阵焦糊的香味。
杜聿明又发起高烧来。
军官们焦急地围在昏迷不醒的杜长官身边。
参谋长问军医:“还能找到什么药品吗?”
军医摇头:“奎宁早没有了,连最后一针镇静剂也给长官注射了。”
参谋长:“难道无法可想了吗?”
军医:“办法倒有一个,可是危险很大……放血!”
参谋长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长官,毅然决定道:“干吧,只好试一试……天命难为
啊。”
军医给病人手腕割开一条口,放出许多污血,然后又从别人身上抽出健康血液源源
输进病人血管。这种换血的土方法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延缓了杜长官的性命。两天后,
当他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时,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队长却因抽血后不幸染上了败血症,瘁
然死亡。
雨季给孤立无援的人群带来更加巨大的灾难。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变了模样,到处山洪暴发,道路断绝。动物都躲起来,鸟兽绝迹,
人们只好天天蹲在山洞里,靠着剥树皮挖草根填塞肚皮。
每天都有人倒毙,死亡和失踪人数直线上升。魔鬼慢慢扼住了中国人的喉咙,要把
他们化为一摊血水。
5
一个暂短的晴天无意中将幸运之神的目光投向困在野人山的受难者。
一架执行任务的美军侦察机偶然在丛林上空发现了烟火,那是一群中国士兵正在熏
马蜂。于是天黑之前,一队美军运输机急急忙忙飞到布帕布姆山投下许多降落伞。这些
物品中不仅有食物和药品,还有雨衣,帐篷和一架电台。受尽磨难的人们绝处逢生,这
天晚上,这支失踪已久的孤旅终于同外界恢复了联系。
重庆。
蒋介石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将。他手气不错,兴致勃勃地把象牙骨牌碰得哗啦啦响。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委座,杜聿明找到了。”
蒋介石无动于衷。他摸起一只“东风”刚要出,突然又缩手回来。宋美龄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许赖呀!”
蒋介石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搁牌了。三元会——满贯。你们不信?”
他转向钱大钧,不耐烦地说:
“叫他到印度去。告诉他,我不愿意看到他们埋在缅甸。”
灰色的大军终于又开始移动起来。但是这次不是朝北而是向西。
一阵阵凄厉的军号像喇嘛招魂一样将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从四面八方的山洞和
树林里召唤出来。他们全都半死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摇摇晃晃。但是他们还是听从了来
自重庆的命令,顶着暴风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难历程。
美国飞机的出现无疑改变了中国军队的命运。每逢天空短暂放晴或者云层稀薄的时
候,大批美军运输机就循着电台的指引蜂拥而至。有次飞机还投下几名美国军医,他们
也加入徒步行军的队列,并且有效地帮助中国官兵打退疾病的猖狂进攻。
然而形势未见乐观。
对行军者来说,雨季翻越凶险无比的野人山的确是件冒险的事。没有道路,队伍劈
路前进,日行二三英里;洪水阻道,有时一连数日皆不能行。行军极大地消耗人们的体
力,磨蚀他们的意志。虚弱的士兵常常往路边一坐,就再也战不起来。
军部某卫士班,散宿于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见归队。连长觉得不妙,急忙派人寻
找,只找到白骨若干。原来一班人皆成过路巨蚁之肉俎。巨蚁者,热带丛林之灾星也。
食肉,性凶猛,猛兽蛇蝎皆避之唯恐不及。
机枪兵许某,腹痛,循入草丛大便,半日不出。同乡者呼之,不应。赫然看见许某
枯缩于地,已被蚂蟥吸干多时。
某工兵排,奉命搭桥,皆无踪影。营长闻讯大惊,亲往察看。原来工兵误入沼泽,
蚂蟥翻涌,成千上万,工兵尽成骷髅矣。热带蚂蟥为世界所罕见者,体长盈尺,粗若棒
槌,附于牛马之躯,一次可吸血斤许。
相传杜聿明为瘴气熏倒,昏迷不醒,全军官兵因此延误行军二日。“瘴气”者并非
气体,而是由亿万细小毒蚊组成的灰黑雾阵,远看如烟,如霭,常麇集于水洼潮湿之地,
遇有人畜惊动,便群起而攻之。后来有人发明采集野艾扎制的火把驱蚊,队伍才免遭伤
害……
当最后一名东倒西歪的中国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亚热带太阳照耀下走出丛林,
走出苦难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进和平宁静的印度小镇利多时,历时半年的缅甸之战
才以盟军免遭覆灭和千难万险的撤退终告成功而结束。陆续抵达印度的远征军番号计有
军直属部队五个团和新二十二师,总人数不足一万。他们与先期到达的新三十八师一起
改称中国驻印军,留在印度中北部的兰姆伽基地接受整训。杜聿明奉命回国述职。他坐
了半年冷板凳,然后又重新升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坐镇昆明。
根据战后盟军公布的档案材料,中国远征军入缅兵员为十万人,伤亡总数达六万一
千余人,其中有近五万人是在撤退途中自行死亡或者失踪的。盟军伤亡及被俘约一万五
千人。日本政府公布的盟军阵亡名单(含失踪)比较保守,为二千四百三十一人。
第三部 无字碑
第08章 “驼峰”航线
1
盛夏六月,素有“江南火炉”之称的陪都重庆,骄阳似火,溽暑难当。树叶低垂着
头,热辣辣的阳光穿透树枝,将跳跃的光斑撒在山坡、石阶和草坪上。
这是前线蛾噩耗频传的一九四二年。蒋介石战在一间名为“老草屋”的会客厅窗前。
委员长威严地沉默着。
客厅里还坐着几位国民党军政要人。有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何应钦,军令部长兼副
总长白崇禧,还有林蔚、陈诚、陈布雷、俞飞鹏、商震等。他们或悄悄啜茶,或轻轻摇
扇,偶而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唯恐惊扰了领袖的沉思。
再过一小时,委员长将在黄山别墅宴请刚刚从印度飞来的史迪威将军。
对蒋介石来说,缅甸之战无疑是替英国人干了一件得不偿失的蠢事。他的初衷并非
取悦于邱吉尔而是要让罗斯福重新认识和估价中国,以提高中国同美国人讨价还价的地
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中国领袖一种压抑已久的大国冲动,它表明中国人不仅渴望
获得更多的援助,而且更渴望恢复昔日在世界上的盟主地位。领袖人物并非没有冲动,
只是他们的冲动更加隐秘,更带有个人野心和残酷的色彩。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蒋介石偏偏为此丢尽脸面。三个精锐军伤亡过半,武器装备丧
失殆尽,仰光不仅没有保住,反而险些让日本人打进昆明。以十万大军的征战换来一场
令人汗颜的惨败,这真是中国委员长始料不及的。
但是蒋介石毕竟是个军人出身的政治家。他的天才不在于打仗而在于玩弄阴谋。中
国远征军的失败无疑更坚定了他对中国抗战抱有的一贯信念:即以一个半壁沦陷的贫弱
之国去试图打败一个强大的日本帝国,那是白痴才会有的可笑念头。
中国不是日本人的对手,英国人也不行,只有美国人有能力打赢这场战争。抗战对
于中国来说是场无法选择的赌博,你已经坐在牌桌上,就必须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