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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红日 作者:吴强-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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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七十四师被歼灭,已经在不可逃脱的掌握之中。

  拂晓以前,天空显得特别黑暗,山洞里黑得象一个水潭,使人感到无底的深沉。这里,挤满干部和战士,一双双眼睛,就和山洞外面天空里的星星一样,在黑暗里闪动着明彻的光辉。大概正是因为黑得过分深沉的缘故,挂在洞壁上的一面绣着斧头镰刀的绸布大红旗,就显得特别壮丽、辉煌。

  现在,在战斗最前线的最接近孟良崮最高峰的石洞里,同时举行着两个庄严肃穆的仪式追悼团长刘胜和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新党员火线宣誓。

  现任团政治委员兼代理团长职务的陈坚、政治处主任潘文藻、营长王鼎、教导员李泊,在山洞附近视察了阵地以后,都留在这里,和战士们紧紧地挨坐在一起。八连的全体人员(共产党员和非共产党员),除开在警戒线上执行任务的少数人以外,全都参加了这两个同时举行的仪式。

  为先烈们和忠诚勇敢的有十五年伍龄、十二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刘胜同志默哀以后,无产阶级的战歌国际歌的歌声,便在这个用鲜血换取下来的黑沉沉的山洞里回荡起来。

  歌声低沉到几米以外的地方听不到它,但却好象煽动了整个沂蒙山似的,雄浑的音浪象海涛的奔腾汹涌,有一种无穷的不可抗拒的宏大力量。歌声悲痛,悲痛到使人泪珠欲滴,但是谁也没有滴下泪来;因为歌声里更多的感情成分是激昂慷慨,是最高最强的战斗胜利的信心,是对于未来的光明远大的希望。

  ……团结起来,

  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悲痛的、愤怒的、充满信心的、力量宏伟的、低沉雄浑的歌声,在这个黑沉沉的山洞里回旋萦绕了许久许久,才渐渐地奔流到洞外面去,奔流向整个沂蒙山的各个高峰大谷去。

  参加入党宣誓的有秦守本、李全、金立忠、张德来、安兆丰、夏春生、田原、周凤山等十二个人。

  他们举起握紧拳头的臂膀,在红旗的光辉照耀下面,用他们内心的无限忠诚宣誓道:

  “我们将永远地献身给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献身给全人类的共产主义伟大事业,不惜牺牲我们的一切以至生命,为党和无产阶级的利益,流尽我们最后一滴血!”

  他们的语言也是低沉的,但它是发自他们的灵魂深处,它庄严、豪壮而又坚定。

  在仪式进行的过程里,谁也没有讲话,从陈坚到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激愤和静默。用不着歌声和入党宣誓以外的其他任何声音来增添他们内心的感受。所有的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心坎里面,已经积满了对敌人的深仇大恨和最高度的战斗要求,热血奔腾在他们的周身,愤怒之火在他们的胸脯里强烈燃烧。如果谁在这个时候喊一句“冲出去!”他们就会立即跟着喊声不顾一切地一直冲到孟良崮的高峰上去,任何样的矢流弹雨都不可能阻挡住他们英勇无畏的攻击。

  无色傍近拂晓,东方现出曙光。

  陈坚走出到山洞口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朝气,用他那敏锐的饱含着胜利信念的眼光,向八连的干部和战士们扫视了一下,他的眼光仿佛是这样说:

  “同志们!胜利是我们的!”

  他向石东根、罗光和战士们高扬着手臂,和团、营干部们披着曙光晓色走下山去。

  石东根、罗光和全连的战士们目送陈坚他们走下山坡以后,象一阵飓风一样,迅速地飞旋到各自的战斗位置上,迎接着今天的战斗。七○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的黎明时分。

  红日在渤海海底还没有露出脸来,朦胧的曙光刚刚透过轻薄的朝雾,披挂到沂蒙山的躯体上,不知比前几天猛烈到多少倍的炮火轰鸣了。

  对国民党匪军七十四师的残余力量,和他们占据的最后一个高峰孟良崮的最后攻击宣告开始。

  “用最大的勇敢,最有效的手段,攻下孟良崮,活捉张灵甫!致敌人于死命,争取完满的胜利!”

  这是在检阅了当前的战况和经受了刘胜之死给予的一阵悲痛以后,军长沈振新发出的豪壮的语言。

  他的简明劲拔的语言,是愤怒、仇恨、钢铁般坚强的意志、无限高度的胜利信念所揉合而成的强大的声音。它,通过电流,传布到阵地上,传布到每个指挥员、战斗员的耳里,震荡在每个指挥员、战斗员激愤的心弦上。

  它是火种,迅速地燃烧起来,喷起赤红的汹涌的烈焰。

  无数的炮弹从各个角落飞奔出来,象飞蝗一般,朝着一个方向,向着一个目标孟良崮。它们在孟良崮肥大的盘形的顶端,在孟良崮的宽阔脊背上和胸脯上,在孟良崮粗壮的臂膀上爆炸开来。敌人设备在那些部位的地堡群,蜂窝样的藏身窟,密密层层的鹿寨工事,孟良崮的紫黑色的山石等等,碎成了粉末,和着灰糊糊的炮烟飞扬腾起。

  顷刻之间,孟良崮这个敌人的最后巢穴和堡垒,便被掩埋在浓密的硝烟里面。

  军长沈振新和军政治委员丁元善,站在孟良崮对面的一个陡险的怪石嶙嶙的山峰上,观察着空前未有的战斗景象。

  在他们明亮的眼里,他们的部属,兄弟友邻部队,对敌人展开了猛不可当的攻击,象大海的狂澜似的,涌向孟良崮高峰,他们仰脸上攻,却如同顺流而下,真是气势雄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沈振新身边的电话机,不断地震响着,火线上的捷报,滔滔滚滚地涌来:

  “离孟良崮山头还有一百米!”

  “扑灭了敌人一个加强连!”

  “歼灭敌人一个旅指挥部!”

  “两个连的敌人投降!”

  “东南方的友邻部队解决了敌人一个团!”

  “已经接近到孟良崮下面的陡崖!”

  “敌人慌乱了,在破坏武器!”

  “……”

  沈振新的耳朵,从来没有在哪一次战斗里这么忙碌地享受过这样连续飞来的捷音。他是善于在最紧张的氛围里保持冷静的人,现在竟也忙乱起来。电话已经听完,话筒却还抓在手里,忘记放回到电话机上去。一面侧耳听着电话,一面顾盼着对面山头上的景象。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贪馋过,用望远镜看看,又用肉眼望一阵,他不知道疲倦,许久许久,眼皮没有眨动一下。他的胃痛病并没有痊愈,身子疲乏、酸累,但他一直站立着,没有稍稍地移动过。

  丁元善在昨天夜里,从指挥所奔到师、团阵地上,又从师、团阵地上奔回指挥所,全是在崎岖的荆棘丛生的山道上奔走。在夜半以后两点多钟的时候,又奔驰到野战军司令部去报告作战情况,领受作战指示,在一个多小时以前才赶回来,他整天忙碌,成夜不眠。由于沈振新的身体有病,许多指挥工作,他代替沈振新担负到自己身上,他的身体,他的脑子,都不曾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息。但是,他现在同样地站在这个陡险的山峰上,坚持地伴着沈振新,执行指挥作战的任务。

  部队掀起了红旗运动,进行战斗竞赛,沈振新和丁元善这两个军的最高指挥员和领导人,仿佛也在进行着争取最先把红旗插上孟良崮高峰的竞赛似的。

  这是战斗最高潮汹涌澎湃的时候,连山石、草木、空气、溪流、飞禽、走兽、昆虫等等都卷入到这个高潮里来。休息?这时候的一切生物和无生物,都不甘寂寞,不能休息。更何况是掌握战斗契机的将军们。

  副军长梁波从炮兵阵地上打来电话,用他那坚实响亮的声音,兴奋地说:

  “榴弹炮的命中率,已经从昨天的百分之七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九十!炮兵观察员跟前线步兵部队的报告,孟良崮顶上最大的一个地堡给摧毁了!”

  “鼓励他们!再提高!提高到百发百中!”沈振新在电话里大声地说。

  一匹快马在山下的陡路上奔驰而来,马啼踏着山石,发出“咯咯哒哒”的声响,马上的人象A个勇敢的骑士,身子紧伏在马背上,缰绳拉紧得象是弓弦,两腿紧夹着马腹,马的四蹄仿佛是急滚的车轮一般。

  “是徐主任!”李尧叫道。

  说着,徐昆到了面前,李尧上去接过马缰。

  徐昆满头大汗,汗珠滚滚地滴落下来,他的衣衫完全湿透,脊背上象是浇了一盆水似的。他气喘着,身子不住地摇晃,头,晕眩得很。他扶着崖石站立着,急促地说:

  “电话怎么老打不通?”

  “这一阵电话没有断过。”胡克告诉他说。

  “我问了好几个俘虏,他们都说,张灵甫的指挥部在孟良崮后面的一个小山洞里,离山头一百多米,洞口有一棵小马尾松、两个地堡。我看,要集中力量攻他的指挥部!”

  “可靠吗?”丁元善问道。

  “可靠!俘虏这样说,几个投降来的也这样说。”徐昆挥着手势回答说。

  “马上打电话告诉他们!”沈振新对胡克说。

  电话摇手在胡克手里急速地旋转着。

  “总机!快!哪个师接得通就先接哪个师!”胡克急忙地说。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师长曹国柱。

  沈振新叫喊着命令道:

  “孟良崮山头背后,就是山南面,离山头一百多米光景,有个小山洞,洞口有两个地堡、一棵马尾松。那是个蛇窟、老鼠洞,张灵甫躲在里面。派最强的部队去攻!这是敌人的要害!打蛇先打头,擒贼先擒王!……山头要抢!这个老鼠窟也要攻!……不管什么作战分界线,最后解决战斗的时候,只管消灭敌人!不管你的地区我的地区!哪里得手往哪里攻!哪里好打朝哪里打!”

  沈振新的宏亮的带着幽默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震抖着。

  仿佛是沈振新未曾料想到似的,西边阻击线上的战况,在他和丁元善兴奋、愉快的心情里,渗入了不安。鲁南增援过来的两个旅的敌人,正在猛烈地攻击他的部队所扼守的险要的阵地玉皇顶。玉皇顶前面的狗头崖,在昨天夜里激战了六个钟点以后,被敌人攻占;如果玉皇顶守不住,就是说,不能在玉皇顶下面粉碎敌人的攻击,让敌人越过玉皇顶,我军在这一线就无险可守了。玉皇顶距离孟良崮不过二十公里,玉皇顶一落敌手,孟良崮高峰的争夺战,歼灭七十四师的最后的战斗,就难于进行下去,我军就必然陷于欲罢不得、而又不得不罢的被动的地位,将是明显的无可避免的局面。阻击阵地上师指挥员来的电话,急迫地警号一般地告诉沈振新说:

  “敌人攻击很猛,两次攻到玉皇顶山头下面,都被打退下去,现在又攻第三次!敌人放烟幕弹掩护冲锋,死伤一大片,还是拚死强攻!”

  “敌人拚死强攻,我们就拚死硬守!拚光了,也得守住玉皇顶!”沈振新的心头感到沉重,向对方咬着牙根激动地说。

  “现在是九点钟,部队还没有吃早饭。钉在火线上,没法子吃饭,干粮、开水送不上去!”对方语音沉重地说。

  沈振新望着丁元善,脸上挂着不常出现的忧虑,低声地说:

  “怕那边要出毛病!”

  “这边处在最后关头,还能再抽出力量去?”丁元善感到为难,皱着眉头说。

  “把侦察营拿过去!”沈振新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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