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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为死囚写遗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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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年,华四刑满释放。 
  走出牢门的华四,从法律意义上讲,他重新成为一个合法而自由的公民。 
  开始,他天真地认为:社会对他会与其他公民一视同仁,因为他已经重塑新魂了。后来,面对那些在他眼前或趾高气扬或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的有单位的人,他这才痛心地感到坐牢的代价是太大了,他不仅失去了单位,他还要面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下一顿饭到哪里去搁平(解决)? 
  那是1986年的冬天,对于刚走出牢门的华四来讲,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不仅多雾、潮湿,而且还寒风飕飕地阴冷。裹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军大衣,他从重庆长江大桥的南桥头慢慢地走到北桥头,又从北桥头倒回到南桥头。他那一身无可奈何的衣着和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引起了在两边桥头巡逻的联防队员的注意。华四后来对我说:“他们完全是在用警惕的眼光将我从这个桥头‘押’到那个桥头,又从那个桥头‘押’到这个桥头。老子当时心里真是鬼火冒。” 
  鬼火冒的华四当时差一点走上重新犯罪的老路,用一句劳改犯中流传很广的话来说:要活路,走老路。 
  他忍受不了那种警惕的眼光。   
  地狱门前僧“道”多(2)   
  在南桥头,他终于站到一位联防队员面前,鼓着一双大眼睛,军大衣破旧的衣领翻起来遮住他的脸孔,两手交叉着缩在衣袖里。他愤愤地用一种挑衅的口吻问道:“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他当时的想法天真而又残酷:跟这位联防队员打一架,只要关进班房就有“政府饭”吃了——犯人们将监狱里提供的一日三餐称为“政府饭”。虽说会失去自由,但把肚子哄住了。 
  也许是华四的装扮过于落魄从而显得滑稽,也许是他一副饥寒交迫的模样能够唤起人们的同情,那位联防队员不怒反笑,用一种双方都心领神会的口气温和地说:“兄弟,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华四依旧挑衅地说,“老子就是从大桥上跳下去都与你无关。” 
  “大家都是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那位联防队员依旧温和地笑着,还主动将一支香烟给他别在耳轮上,“与我无关?兄弟,你真的在桥上出了什么事,就与我关系大了。” 
  那位联防队员温和的语言化解了华四心中的怒气,他转身离开了桥头。于是,在1986年的冬天,在重庆长江大桥到重庆火车站的路上,一位裹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缩在衣袖里、耳轮上夹着一支香烟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无精打采地朝重庆火车站走去。那情形与我们今天看到的盲流大同小异。从长江大桥眺望重庆火车站,一目了然,但要走到火车站,却有相当远的路程。因此,原本已经又冷又饿的华四,到达重庆火车站候车室门口时,饥火已经像久旱无雨的山林野火般地燃烧起来。 
  那时候的重庆火车站还是一些陈旧的建筑,候车室门口摆满了各色小摊,其中卖四川担担面的小贩居多。这时候的华四,真希望有人同情他一顿饭,他实在是饿极了。 
  生意人的眼光是何等的厉害。 
  他先是走到一家坐堂开店的饭店门口,想讨一碗热汤喝,刚将前脚踩到门槛上,几位帮工立刻堵到他面前,挥着手臂,不客气地呵斥道:“滚滚滚……” 
  他只好倒回身,刚走几步,一股香味扑入他的鼻孔。他抬眼望去,一个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正蹲在街边,然而,几乎就在他的眼光饥饿而凶恶地扑到那些面条上时,那位中年妇女同样警觉到了他的企图,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华四没走上三步,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挑起担子一阵风似的跑了。华四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冬天潮湿而又阴冷的寒风割着他紫红紫红的脸庞。他有些发抖,不知是悲伤呢还是辛酸,抑或是因饥饿导致热能耗散太快。他想到了那位联防队员给他的烟。他把烟拿在手里,但身上没火,他的眼光在人流中寻找那些吃烟人。一会儿,他看到一位中年男人嘴里叼着香烟从候车室里出来,他迎上去,拦住对方,生硬地说道:“借个火。” 
  借个火原本是社会生活中非常普通的事情,然而,华四的口气太生硬,活脱脱一个盲流模样。那位中年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鄙夷地挖了他一眼,正想绕开,华四立刻挡到他面前。 
  华四恶狠狠地说:“我日你妈,借个火,听到没有?” 
  华四当时的模样一定非常吓人,他那一副惹是生非的态度使对方大吃一惊。对方赶快取下嘴上的香烟扔给他,急匆匆地躲避了。 
  最后让华四感动得流泪的还是那位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 
  就在华四的香烟抽了一半时,那位小贩挑着担子走到他面前,说道:“兄弟,我看你是落难中人。来,我招待你吃碗面条。” 
  “我一共吃了她四碗面条,”在狱中,华四眼里含着泪花对我说,“我蹲在街边的石坎上,我一边眼睛水一股一股地流,一边大口大口地吃她的面。我真的是饿惨了。” 
  2 初遇贵人:报恩的“道”路通向庙门 
  应该说,那位中年妇女请华四吃担担面的初衷,是希望往后在做生意时不要被这个“无赖”长期纠缠,从某种角度讲,怕麻烦比单纯的同情成分大许多。但是,她根本没想到,那四碗担担面对一个初出牢门、因饥寒差一点起盗心的年轻人来讲,是人生多么关键的一步。   
  地狱门前僧“道”多(3)   
  华四吃完担担面,用沾满调料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低着头,轻轻地说:“大姐,谢谢你哟。” 
  这时候,那位中年妇女已经换一种眼光来看待华四了。她看到过太多骗吃骗喝的无赖之徒,还没见到过这般“落泪”的。她凭直觉感觉到华四本质上不应该是坏人。她细声问道:“兄弟,你遇到了什么事,可不可以给大姐说一说?” 
  华四给她说了自己的经历。 
  他那种初出牢门的自卑心理和重新选择新路的惶惑表情,使这位地位低下的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大为感动。中年妇女的老家在四川省内江地区一个叫临江寺的地方,那里出产一种有名的调味品:临江寺豆瓣。她的丈夫在火车上跑滚滚(流动小贩)。那时候,重庆到成都的高速公路还没修通,乘火车往返成、渝两地是人们的首选交通工具。按她对华四的说法:她丈夫没其他大本事,唯独从重庆到内江区间的火车轮子搞得飞飞转,人际关系很硬。她征求华四的意见:“兄弟,你愿不愿意弄豆瓣到重庆来卖?”她还说,“你就是赚车票钱都有油水(不买车票)。” 
  “大姐,我恨不得马上就去做这个生意。”华四没想到幸运就这样降临到头上,但喜形于色之后,他的脸孔又阴暗下来,“大姐,我……” 
  “我知道你没本钱,”大姐一眼就看穿了华四的难处,“我既然喊你做这个生意,我就不会要你出什么本钱。你现在这个样子,饭都吃不起,哪里有做生意的本钱?” 
  同样是在1986年的冬天,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多雾、潮湿而又阴冷的季节里,华四怀揣着大姐借给他的三百元本钱,跟着大姐夫踏上了重庆开往成都方向的火车。 
  临出门前,大姐将大姐夫拉到一旁,几乎是命令般地说:“他刚从山上(监狱)下来,没有钱。路上吃饭喝水的开支,你要全部包下来。” 
  开初,华四是将大姐的情意摊入成本核算的,而且这也符合生意场上的规矩。因此,当他推销完第一批豆瓣,只给自己留了车票利润(有了大姐夫的关系,他乘火车是不用买票的),其余赚来的钱,他如数交给大姐。 
  大姐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钱,问道:“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姐,二一添作五(利益均分),这是应该的。”华四诚恳地说,“没有大姐,我恐怕早就走老路了。” 
  “哪个要你的钱?”大姐有些生气地说,“我当初就是怕你滑回老路上去,才决定帮你,又不是贪图你的报答。等你将来生意做大了,钱赚多了,把我借给你的三百元钱还我就是了。” 
  “大姐,”华四坚持道,“你总得要我报答一点什么,我心头才好受一些。” 
  “要报答也可以。”大姐顺口说道,“等你以后钱赚多了,捐些钱到庙子里去塑菩萨。” 
  华四咚一声跪到大姐面前,感动地说:“大姐,你真是一副菩萨心肠。” 
  大姐没料到华四会这样,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退开几步,愣愣地望着华四。坐在旁边的大姐夫急忙拉起他,连连说道:“帮你一点小忙,算什么嘛。” 
  大姐回过神来,既嗔且怨地说:“吓死我了。你要跪就到菩萨面前去跪,跪我干什么?” 
  从这一刻起,华四知道大姐是信佛的。他认为大姐的一副菩萨心肠都是在寺庙里积下的功德。大姐既然不要他的钱,不要他任何的物质报答,那么,他就应该为大姐去积功德。 
  他选中了资中的重龙山。 
  重龙山上有一座古老的寺庙,在他童年的记忆里,每逢初一、十五,到重龙寺烧香礼佛的人络绎不绝。在一间一间的庙堂里,供着如来、观音……每一尊佛像前,都是香火旺盛。时而响起的钟鸣,惊飞了栖息在檐角上的吉祥鸟。如果说,华四过去想回资中看看沱江,看看古刹,是因为久违故土的乡愁,那么,现在他重返故里,则是为给大姐积功德了。 
  1988年夏历三月初一,华四带着做生意赚来的几百元钱,回到了资中。那天,下着小雨。故乡的天空似乎在用凉丝丝的雨点欢迎他的到来。沿着重龙山弯弯拐拐的石板路,他满怀虔诚地一级一级地登上去。从林间滴下的雨点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身上,很快将他的衣服浸湿。三月的野风依旧扑面生寒,路上许多香客们做出怕冷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华四不仅不感到冷,心里反而有一股热气往外冒。因了这股热气转化成阵阵热情,他不单单是自己脚步矫健地往上跳跃,还时不时地停下来,搀扶一下腿脚不便的老人。   
  地狱门前僧“道”多(4)   
  在重龙寺,他从大雄宝殿一路烧香礼拜过去,不管那些塑像是他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他一个不漏地插上三支香、点上两支烛。他先是跪在一个接一个的佛像前,默默祈愿:“菩萨,保佑我大姐一家平平安安。”然后,他将一张又一张十元的钞票塞进功德箱里。中午,他到庙中的池子里洗净双手,在庙里专供居士、施主、香客们膳食的食堂里吃了一顿斋饭。临走以前,他找到主事的和尚,双手合十,请求道:“师傅,我想带一份斋饭回重庆,给我敬重的恩人一家人吃,行不行?” 
  那位主事和尚给他找了一个塑料袋,舀了一大袋斋饭给他。 
  本来,华四是准备把他礼佛一事告诉大姐的,但在返回重庆的火车上,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败坏了他的兴致。 
  火车在离重庆还有三个车站时,一位年轻的女列车员提前将厕所门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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