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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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之霉》作于1944年,看不出规模,据已知的部分来看,应是由若干情节不相衔接的短篇故事串成。第一篇《深夜的喜剧》讲的是司机崔志信夜间出车,乘客是一男二女,崔志信从他们的言谈行为中判断那是嫖客、妓女和鸨儿,经过一番争执,终于达成协议。到达目的地后,崔志信得到了比车钱多得多的十元钞票。这同时也印证了出车前和同事说的那句玩笑话“司机和妓女是同路人”,因为他们都是伺候老爷的。第二篇《二十五日与醉鬼们》讲的是在25日这个人们领取月薪的日子,崔志信的车相继拉了两个醉汉。第一个乘客是某商馆的课长,大谈“人类仍和太古一样是有尾巴的”;第二个乘客则在醉酒后忘了自己本该值夜,而去会女人,醒悟后疾返,等到返回值夜的地方,又发现皮夹早丢掉了。第三篇《人生的另一角落》有题无文。本文语言充满了内在张力,例如在表现城市之夜的纷扰喧嚣时,采用了密度极大意象,让人读起来没有片刻喘息的余地——
灯光——它是人造的太阳、光明、人类的夜生活,便和它一道开始了,并且陈展出来。看!这是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色啊!好像这里已无需乎自然的太阳了。遍地是光明的交错,光明的泛滥,光明的迸射。像梦一般幽幻的路灯,不住向时代的摩登男女诱惑着,魔性的陈列橱窗的装饰灯,在半空中明灭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仿佛猛兽的凶悍圆睁的眼睛,种种样型的汽车的照明灯,还有关在四角玻璃盒子里,昏黄的马车灯;静的灯与动的灯……灯光的海呀!地面上,则有影儿的世界,它们交织着,跳跃着,颤抖着;有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有像灵魂似的跟在人和车的后面满街疾去的。半空上,有密密排排的,没有完的蜘蛛网,那是电线与电话线,都会的神经呀!血管呀!它们一分间,不,一秒间,更不,一万分之一瞬间,要传达多少意志,发出多少命令,送出多少血液,谁计算得出呢!还有街道——人与车的河流!人与铁,在这里奔流、翻滚、冲撞……速力呀!速力呀!只有速力是他们全部目的似的,他们和时间竞争、挑战、格斗。人力车,那拉着比自身还要大的负累的螳螂,嘴里呼着热气,咻咻地,踉跄走着;先生,借光,对不起,借光呀——还有马车、汽车,这负着臃肿之壳的蜗牛,和喝醉了酒,满地匍匐的蟾蜍。啊啊,汽车来了哪!司波勒,二十四年式的啤酒箱子似的福特,最新式的尖端型的别克。的、的、的——叭——叭叭——躲开呀!劳驾,先生;汽车来了……前面的人和车,恰似着了鞭子般急忙向两边闪避,中心腾出一条空隙。于是,迅雷似地卷起一阵旋风,汽车驶过去了。接着,是迸射着青色火花的,转动不自由的虺蛇;这也匡朗匡朗地叫着走过去了。可是人的怒涛,立刻又将裂痕填平。挤着,汹涌着,叫骂着,碰撞着……。的、的、的——汽车又来呀,劳驾,先生:
汽车咆哮着似恶兽,电车的像天塌地裂的哄声,使地皮受惊似的在人们的脚底下震颤起来,马车铃的叮令——叮——的清脆声,由什么地方响起的工厂的汽笛,则如小孩受了烫似的干嚎,小贩的吆呼,女人的尖叫,车夫的争吵……这一切声浪,汇成一股洪流,更在人们和铁的腿上,唤起更高的速力……
这里有光有声有色,形成一种容纳性极强的合奏效果,把都市的炫目景象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纵观钟理和的全部创作,如此的写作风格算是极为罕见的。
中篇小说《门》是一部日记体小说,记述了主人公袁寿田在1940年11月初至次年5月底的生活及思想历程。作品由至友康孝先生死不明的悬疑为主脉,配以长子出生后的经济窘迫,在家乡的弟弟也正遭遇理想与现实冲突的苦恼而想来投靠他,以及所住大杂院人家的恩恩怨怨等等一连串的人事纷扰,氛围阴暗沉重,给人极度压抑的感觉。具体写作时间不详,据钟理和1945年10月5日的日记中记述:“前所作《绝望》似可改名为《门》。抑或如隆生所言题为《落叶》。”
“门”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意象。一开始,读者便似乎听到了“咿——”的一声凄冷而寂寥的关门声,随着是绝望而粗暴的无情的落栓声。主人公袁寿田怅惘而悒郁的一日便开始了。
主人公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奉天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令人倍觉“寂寞、焦躁、烦恼、与冰凉的灰心”。生活在这里,再不能和以前那样“怀着近似怯悦的陶醉,与甜美的颤抖亲近它”,感觉到的是“从绝望而生的痛苦,与日子的堆积成比例地,跟着入夜院门的关闭,就立时倾压下来,几令人感到窒息”,由此,“灵魂失掉和平、内心失去安宁”。单是所住的那个院子,便“恰似专聚合着世间最末流、最下层、最不洁、而最为世人所不齿的人们”,“只要一天地球还在转动,则这所院子便一天有事情,并且,不管其事件的形象,有二种方式——是贱民的、是贵民的,但其所构成的内容,则不外是吝啬、欺诈、愚昧、嫉妒、卑怯、狭量、猜疑、角逐、鲁莽”。在失望与幻灭中,主人公甚至憎恶起“卑鄙与肮脏,与失掉流动的热情和理智所代表的足堪诅咒的这民族”。他们“不洁、愚蠢、吝啬”,失却人性、羞耻。主人公复杂的心情是“憎之而又爱之,爱之而又不能不憎之”。
然而,世间毕竟尚存有真情。像那对老夫妻的家中就是生活美满,“在别处,一家子全体在展开着猜疑、虚伪、欺骗、与嫉妒之中,这一家子却和气霭霭地过的颇幸福,而平安。他处是以金钱、奢侈、虚荣买的快乐,而他们却以劳力与爱得之”。老人疼爱袁寿田夫妇不亚自己亲生的儿女,怜悯他们远离千万里外的家乡,举目无亲,安慰或照料他们无微不至。在主人公眼中,“被投落在大千世界里,失掉温暖的庇护与安慰的妻,也对她(指老太太)亲爱、恋慕与缱绻,如孤生在石阴下的弱草之爱慕阳光”,“瞧瞧天真地投入老太太温暖怀中的妻,与抚摸妻如亲生女儿的老太太——瞧瞧人间至美的这一瞬时,我常禁不住自己眼睛之热,与鼻之酸”。当妻子就要临产,两人“最先浮起于脑袋的,是得先请老太太去的事情”。老太太便让自己的儿媳妇在寒冷的风雪夜请来了接生婆。以后的日子里,老太太也把照顾袁寿田一家三口的生活视为自己的责任,尤其是对他们的孩子,更是犹如自己亲人。这一切都让主人公感动,他由衷地叹道:“老太太——老太太呀,祝你平安——那是我永世不忘的慈祥的第二母亲——”
在窘困艰顿的生活中挣扎,主人公总要感到惆怅,对于自己的妻子更是惭愧无地:“出不能有用于家国,入不能保有其妻子。”在妻子临产的时候,主人公茫然无所措,如失了意识似的,“仿佛在自己足下平空响起一声地雷,茫然如失去了知觉”。直到孩子降临人世,“漫长,悲壮而且断肠的第一声”哇地冲出来,“壮穆的一瞬,崇严的一瞬!在这一瞬间,我分不清我所感到的是什么,是悲哀?是快乐?是幸福?是伤心?是感激?是尤怨?那声音似一把尖刀,猛然往心上扎,我觉得喉头如梗,胸膈似压,呼吸窒息,同时,两行热泪,滂沱而下”。孩子降生了,主人公却不敢走前去:“一边,我谴责,并且蔑视自己的这种鄙贱,与卑怯的思想,一边,则又不能不为世间不清不白的伦理道德的这种滑稽、神秘,不可解所苦恼。”他看到自己的孩子“露出在被外的脸,是红的颜色,两只小眼睛,半开阖着,濡湿绵细的胎发,覆着额部,像未生毛发的软体动物,瞧瞧就觉可怕”。想到的是,“为使其不忘出生之微贱,并且,后日须有健全,而胜过昔时的钢铁般坚毅的生涯,即一边记念着身世的惨苦,而一边希望其能勇往直前,不为过去所苦,因名之曰健生!他日后能体会出为父者之苦衷否?”
主人公在给弟弟的信中这样说:“请你留神,感情强烈的人,往往会被感情本身焚毁,它往往会叫一个人,抓住幻影当是能兑现的理想而期待着的,你须冷静的内省你所拿住的是幻影,抑是实际,幻影虽华灿,破灭只在瞬间。你该知道,世间用完自己的春青、力量、热诚,而尚不能达到目的底事很多很多,社会上既存在的成见,是强有力的可怕的东西,它要使有反抗性的每个年轻人,都磨削掉其富有弹力性的棱角,叫他屈服,并且柔顺如羊才肯干休。没有反抗的勇气的人,固然凄惨可悲,但没有彻底反抗的勇气,在半途里便挫折的人——他不能彻底实践他的意志而摧毁了时,那时候,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剧。是故,你说:‘只有有反抗的勇气的人,才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尚欠老成,须知只有有彻底反抗的勇气的人,才配期待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的希望实现。”
在灰暗生活的重负下,主人公极度迷惘,几乎成了“抱着爱与信念而枯萎的人”——
我自竖起旗帜,尔来已五月星霜,这其间,败而又胜,立而又仆,辗转沉浮至今日。于今,则赢得这不堪设想的身世。我想牺牲自我,捧颗热烈、真挚之心,奉献与一切我所爱者,然受之者其为谁?
过去如彼,眼前如此,未来呢?
然而,我还须把持我之所信,推行自己的意志,死而后已。可是,啊!妻与子呢?眼前无依无靠,我死后,孤妻幼子交谁?不然,流落天涯,而为化子?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啊呀!……
在主人公的心目中,那个叫康孝先的人似乎才是他的希望所在。这个未曾露面的形象却贯穿作品的始终。康孝先曾在一个秋日的垂暮时候向主人公挥手道别:“老袁,你别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