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学的徊想-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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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葡萄丛中高歌欢舞的一种Dionysian madness(酒神狂欢),已经在时间的灰烬里埋着,真生命活泼的血液的循环,已经被文明的毒质瘀住……所以我们要求的是“彻底的来过”:我们要为我们新的洁净的灵魂造一个新的躯体,要为我们新的洁净躯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灵魂,我们也要为这新的洁净的灵魂与肉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的生活——我们要求一个“完全的再生”。徐志摩:《落叶》,上海:北新书局,1932年,40页。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5)
两千年文化传统的因袭,到了“五四”,终于被这一批年轻人轰破了,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燃烧着一团火,拼命地写,拼命地吃喝,拼命地狂呼,拼命地做爱。“五四”时代有多少“自我解放”的“娜拉”,脱离家庭,到大都市去“亲身体验”生活?(丁玲、卢隐、白薇……)有多少出爱情悲喜剧?有多少对情侣、爱人,互相倾诉爱情?徐志摩——陆小曼(“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徐志摩:《爱眉小札》,上海:良友图书公司,1945年,52~53页。),郁达夫——王映霞(“啊,映霞!你真是我的Beatrice,我的丑恶耽溺的心思,完全被你净化了。”郁达夫:《郁达夫日记》,香港,1961年,91页。),蒋光慈——宋若瑜(“侠生!我感激你呵!……我的侠生!我为什么抑止不住我要爱你呢?……我总希望我能诚恳的永远的爱你一个人!……我的侠生,你能永远的爱我吗?……我的侠生!我现在才相信意志是战不胜感情的啊!……”《蒋光慈、宋若瑜通信集》,上海:亚东图书馆,1932年,第7版,24页。),胡也频——丁玲,萧军——萧红……
这一阵烈火,这一阵旋风,这一种浪漫的行动,的确为中国带来一番新气象,也为后一代带来许多新问题。“五四”的一股冲劲,把传统打倒了,“新文化运动”事实上形同真空,文士们一意歌颂爱情,发扬自我,庆祝再生,建筑理想的“空中楼阁”——无政府主义、人道主义、托尔斯泰主义、世界语主义……但却不能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一下自己在推翻了旧文化、旧社会、旧礼教后的新地位——知识分子的“零余”、与政治的脱节、对其他“劳苦大众”的不了解——以及有了这一个新地位后如何做?他们对于这一种新地位、新角色的反应,除了少数人外,大都是浪漫性的,所用的“逻辑”非常微妙:一个“文人”比世上其他人“敏感”,可以感触到别人觉察不到的事物,因为自己是“先知先觉”,而大众是“不知不觉”,所以总觉得“怀才不遇”,于是开始在文章里自哀命薄。“自怜自醉”(Narcissism)是古今中外所有浪漫文人的标志,他们的“敏感”也就成了他们的“优越感”,用以掩饰自己在政治社会环境中的无能为力。几乎每一个文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遂自称为“诗哲”、“诗圣”、“诗人”,诗人是永远不受知于世的,只有少数的“知音”能了解他们,于是他们要在茫茫的人海中去找寻爱情,事实上所追求的却是自己理想的幻影、爱情的化身。蒋光慈在其情书中就为自己——也为他同时代的文人——刻绘出一个浪漫文人的典型:
我是一个诗人,古今来的诗人,特别是有革命性的诗人,没有不飘零流浪的。我对于人类,对于社会,怀抱着无涯际的希望,但同时我知道我的命运是颠连的。……我觉着茫茫人海没有一个爱我的,虽然我对那些多数的穷人们或有希望的人们怀着无限的同情。你称我为爱友,——这个,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因为我觉着现在的世界中没有爱我的人。《蒋光慈、宋若瑜通信集》,上海:亚东图书馆,1932年,第7版,126~127页。
蒋光慈的“漂泊”与郁达夫的“零余”,可说是“五四”文人的两大历史特征,表现在文学里,就是梁实秋先生所不满的“浪漫的趋势”。这一种趋势,因抗日救亡运动的兴起而似乎是暂时告终,文人们纷纷卷入政治,有的去重庆大后方抗战,有的到延安去“革命”,但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中国的浪漫主义新传统,并没有全然销毁,而是转变了方向,改换了口味,加上了新面具。研究中国的左翼文学,必须先把这个背景弄清楚。中外学人中,唯有已故的夏济安先生注意了到这种关联。T。 A。 Hsia, The Gate of Darkness, Seattl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68。
五十年以后看“五四”,作为一个“20世纪60年代”的人而论浪漫的上一代,最主要的问题当然是上一代留给这一代的“遗产”。这一代对于浪漫主义有何响应?这是一个大题目,有兴趣的人大可以此为题开一个讨论会。笔者在此仅能提供几点意见。
第一,上一代从西方传来的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至今仍然存在,20世纪20年代文学的浪漫气息,至今仍有其余绪,否则《茵梦湖》何以能在最近再版?《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美国大中学生从未听过的小说——何以能成为台湾地区的畅销书?大中学生初试写作或互通情书时,所用的辞藻、意象,甚至语调,何以令人不得不想到《志摩日记》?中小学语文教材中,朱自清的《背影》、冰心的《寄小读者》,哪一篇重要的白话文不是“五四”时期文人的作品?甚至最近台湾最负盛名的琼瑶女士,其小说何以如此受读者欢迎?(她的《窗外》、《几度夕阳红》、《烟雨蒙蒙》颇值得历史或社会学家研究。)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6)
也许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情形已不尽是如此,我们可以以台湾地区的《文学杂志》及《现代文学》为例。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夏济安先生在《文学杂志》中鼓励扎实的作品,《现代文学》开始介绍卡夫卡、福克纳、海明威恰可以代表“60年代”文人对于上一代浪漫主义的一大反击。
上一代人在十几年内把西方19世纪文学“吞”进来了,但同时期的西方文人,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却一反19世纪末的“新浪漫主义”,在T.S.艾略特等人领导之下,逐渐建立起文学上的“现代主义”(Modernism,T。S。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是西方19世纪与20世纪文学、战前与战后、“浪漫”与“现代”的分水岭。中国文人,由于“五四”的影响,迟了四十年,现在才开始介绍西方的“现代主义”,而《现代文学》所介绍的正是第一次大战后崛起的几位名小说家和诗人。然而,试观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西方文学,“现代主义”的传统又告动摇,名批评家菲德勒(Leslie Fiedler)在最近的一次演讲中已公然宣布“现代主义”的死亡和另一种新式浪漫文学的抬头(他举的例子是加拿大作家及诗人科恩[Leonard Cohen]的小说《美丽的失败者》[Beautiful Losers]),中国“西化”的文人如何能够赶得上?
在心理上、情感上,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似乎已与20年代的人大不相同,但“五四”的遗产,却仍是许多海外学子在感情上受到打击的主要因素,中学大学时候对感情的纯真、专一,“五四”式的爱情“真善美”,在到了美国以后,与另一种物质文明的冲击,遂产生一连串的“人生悲剧”。一位自称是“20世纪60年代中国智识之士”的人,在一篇谈康桥和徐志摩的“非小说”中写道:
年轻时把爱情偶像化,把异性对象爱情化,一切都是美的、纯真的(“真善美”也是20世纪20年代的流行语),到了美国之后,受到物质环境的冲击和压迫、美钞和汽车的诱引,许多中国留学生——尤其是女学生——起先是吃惊,继则受到挫折,遂一改以前在台湾省时的20年代“纯情主义”,而只顾物质上的“安全感”。婚姻不再是爱情的高潮,也不能算是爱情的坟墓,事实上,“爱情”——尤其是徐志摩式的爱情——在美国的中国人圈子里根本无法存在。结婚,对于男士们是学业告一段落后想成家定居的必须步骤,对于女孩子们是找寻“饭碗”和“安全感”的最终途径。于是博士学位、银行存折、 永久居留权成了“理想丈夫”的必备条件。男女双方在约会之前,在心里已经各自有数,出游数次之后,双方条件符合,于是就发请帖,行基督教或天主教式的婚礼,然后是茶点招待、拍照,宾客们在送了五元或十元礼后,也就在招待会上吃吃喝喝,勉强凑几句笑话或恭喜话,于是又一件“人生大事”就此完成,哪里还有当年徐志摩、陆小曼结婚时的宾客满堂恭聆梁任公训骂的趣剧,或赵元任和杨步伟结婚时只收乐曲和作品的雅事。
……
浪漫主义的英雄时代早已逝去了。在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不仅外在的现实不允许浪漫英雄的产生——婚姻早已自由,恋爱已成滥调,个人的行为不再能掀起社会上的狂风巨浪——而最主要的是,在这一代的心理架构上,现实世故、小心早已筑就许多感情的堤防,窒息了年轻的浪漫热情。奥非欧:《康桥踏寻徐志摩的踪径》,见《大学》杂志第8期,台北, 1968年8月, 36、38页。
“五四”那一代的“西化”,留给这一代最大的危机,是这一代海外华人的“认同”(Identity)问题。上一代在打倒“孔家店”,烧尽传统文化之后,留下来的却是一片真空,于是知识分子拼命吸收西方文化,希望能弥补这一个真空,创造新的传统。即如鲁迅,也在一篇《青年必读书》中公开宣称:“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在其影响所及之下,中国青年一味洋化,到了美国后,更是如饮蜜糖,争做美国人,在美安居乐业以后,终于有一天突然感觉到自己还是黄皮肤的中国人,但自己对于中国文化所知道的到底有多少?上一代反传统的狂热,使得下一代对于本国文化的距离更远。一个海外知识分子的疏离感,是双重的:他(她)既感到自己在美国物质文明下的“非人”,又苦于对中国文化社会的疏离,于是,遂有于梨华女士小说中所描写的“无根的一代”于梨华:《又见棕榈》,176页。。
“20世纪60年代”人是否无可作为?“20世纪20年代”的浪漫精神对我们是否仍有意义?这一代的人如何整理上一代的遗产?如何向21世纪的中国历史学家交代?这些问题,只好作为另一篇文章的题目。
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势必承认“五四”就是我们的文化背景,正如晚清的“国学”是“五四”时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背景。五十年时过境迁,一切恩怨都已随风而逝,希望这一代的“文人”,不再“相轻”上一代的文人,我们可以批评,可以重新估价,可以平心静气讨论,却不能轻视上一代,不顾上一代的文化遗产。“五四”虽已成历史,但对于一个在21世纪写中国历史的人,我们这一代的人何尝不是历史?我们虽可视“五四”为历史,却无法置身于历史范畴之外,因此本文也免不了为将来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