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5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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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长着满脸青春痘的家伙说,你吃饱了撑的吧?管什么闲事?
张老师继续平静地说,我不是管闲事,他俩是我的学生,我是他们的班主任。
“青春痘”说,你拿一块钱,我就把票还给他们。说着,那家伙把票在张老师眼前一晃。张老师顺势抓住“青春痘”的手腕,松手,把票给我。操你妈,你捏疼我了。“青春痘”龇牙咧嘴地说。张老师不动声色地扭动了一下手腕,“青春痘”哎呀妈呀地怪叫起来,手中的两张电影票被张老师用另一只手接住。张老师刚要转身走开,“青春痘”一个电炮打过来,张老师头一偏闪了过去。“青春痘”再次扑上来,张老师一个撤步,然后单手抓住“青春痘”的后脖梗子往前一推,“青春痘”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
另一个家伙从袖统子里抽出把三角刮刀向张老师刺去。只见瘦小的张老师身体腾空,一个飞脚踢在那家伙的手腕上,三角刮刀当啷啷掉在地上。又一家伙趁机伸手去拣,被敏捷的张老师一个跨步,踩在手腕上,接着又是一脚,将那个家伙踢得当街打了好几个滚。
张老师大气不喘地弯腰拾起三角刮刀,掂在手里,谁的刀?有人承认吗?这可是凶器。那几个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往背后的胡同里跑去。
从那以后,别说是我们班,就是校内校外的小地痞子见了张老师也是毕恭毕敬地绕道走。
七
臧玲和张芹站在走廊里,相互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这对好朋友对此时的处境还不大适应。其实,张芹因为上学迟到没少被老师轰到走廊里罚站,不说她习以为常吧,一个月起码也有那么三四次。张芹之所以不适应是因为身边站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臧玲。她是心怀愧疚。臧玲却显得不以为然,舌头在嘴巴里来回打着转,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她才是被罚站罚习惯了的,张芹倒像是个“陪绑”的。臧玲还冲张芹咧嘴笑了一下,仿佛是在安慰忐忑不安的张芹。
我们班教室斜对着的九年级七班门前,也站着一个被罚的学生,叫郑伟。郑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人字呢军装,正用指甲盖在墙壁上无聊地划着什么,见了张芹,随口问了句,鸡窝,你咋地了?
张芹乜斜了郑伟一眼,操你妈,你才是鸡窝呢。看你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像个鸡窝。
郑伟显然被张芹骂怔住了,眼睛眨巴眨巴半天才缓过味来,你他妈怎么骂人?
张芹也不甘示弱,是你先骂我的,你骂我我就骂你。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张芹还引用了毛主席语录。那年代,我们骂人张口都是一套一套的,中间经常夹带着毛主席他老人家对我们的殷殷教诲。有点像现在写字楼里的小白领,说着说着不自觉带出几个英语单词。开始有人听了不顺耳,时间长了,说者越来越顺溜,听者也渐渐觉出了其中的内涵和飘洋过海的洋味。
郑伟说,那我以前叫你鸡窝,你咋不跟我急呢?装什么大瓣蒜。
张芹说,那我以前还不管你叫鸡窝呢,从现在起,你就叫鸡窝。鸡窝,鸡窝。叫着叫着,张芹和臧玲忍不住捂嘴乐了。
可能是因为臧玲在旁边,郑伟有点挂不住脸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指着张芹的鼻子说,你妈了个逼的,是不是给你脸了,要不是上课时间,我非给你一耳刮子。
张芹还要骂,被臧玲拦住了。臧玲冲教室门使了个眼色。
郑伟也知趣地退回到自己班的教室门前。
过了一会儿,郑伟憋不住又说话了,哎,张芹。张芹白了郑伟一眼,把头扭过一边。郑伟笑着说,你瞪我干什么?这回我又没骂你。
张芹的眼神温顺下来,干什么?
郑伟小声说,她就是学校转来的臧玲吧?张芹点点头。郑伟上上下下打量着臧玲,哎,你不是学习挺好的嘛,听说把徐刚徐强都“盖”下去了,你咋也被罚站了呢?
臧玲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双手赌气似的摆弄着衣襟。
张芹说,关你什么事?
郑伟咂巴着嘴,皱着眉头说,我跟臧玲说话关你屁事。
张芹说,你跟她说话就不行。
郑伟笑了,哎哟,她又不是你妹妹,你管得咋那么宽呢。你要是男生,下学后我非把你揍扁了,你信不?
张芹说,你除了打架还会啥?成天就知道欺负老实同学。有能耐你到外面打去,那才叫厉害呢。
郑伟说,臧玲,你评评理,咱俩谁欺负人?
臧玲不耐烦地说,你俩谁都别说了,少说两句没人把你们当哑巴卖了。
操场上,男生们嬉闹着在篮球架子下练习投篮,女生们边唱歌边跳猴皮筋。
八
徐刚徐强从小就是一对令同龄人羡慕的双胞胎。无论男教师还是女老师对他俩都喜爱有加,另眼相待。徐刚徐强各自长着一对细长的单眼皮,左腮上方几乎快到颧骨的位置上还长了一个小酒坑,所以,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俩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徐刚是早徐强半天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可给人的感觉徐强更像是当哥的。徐强一直是我们班的班长兼体委,徐刚是学习委员。徐强为人大方、热情,也有朝气,属于生龙活虎的类型。与之相比,徐刚很蔫,有些孤僻,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我们平时到他俩家去玩,基本上都是奔徐强去的。这一点徐刚很清楚,他非但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每次还主动走出他们哥俩的房间,来到院子里与我们打声招呼,闲聊几句,才返回房间接着看书学习。
徐刚徐强家不光有大院子,还有宽敞的客厅,这在沙子沟一带是很少见的。沙子沟以“打赌偷”闻名,居住的人家也基本上以工人为主。但徐刚徐强家是个例外。他们的父亲原是市印刷厂的供销科长,在一次工伤事故中,被一块从吊车上掉下的木头砸到了腰椎,住了半年医院后,就回家长期修养了。但还享受正科级待遇,每月工资一分不少拿。他们的父亲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着,总是保持挺直的身躯,像个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
他们的父母对我们这些小孩子很客气,很热情,即使是在大街上,只要他们先见到你,总是主动打声招呼,还能叫出你的名字。不像我们工人家庭的父母,见有同学来找,先皱眉头,再啰里啰嗦地盘问一番,有时赶上不高兴,干脆直接把你轰得远远的,弄得你在同学面前很没面子。
我们每次去徐刚徐强家玩,他们的父母又是让坐又是倒水,像对待远方客人一般热情,弄得我们一个个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好意思。再调皮捣蛋的孩子到他们家都会不自觉地规矩起来,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要小很多。这样的气氛虽然让我们小孩子有一种拘束感,但受人尊敬总是好的,所以我们愿意去到他家玩。
晚饭后,徐刚徐强是从不出门的,星期天也不例外。收音机里七点钟的“每周一歌”播完,是他俩固定的学习时间,直至夜里十一点钟。
但自从这次期中考试后,徐刚就主动把学习时间顺延了一个小时,徐强还是到点书本一扔,头挨枕头呼呼大睡。可能是徐强的鼾声影响了徐刚的学习,徐刚便劝徐强和自己一样,增加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这样两人既可提高学习成绩,也互不影响睡眠。徐刚的建议遭到了徐强不容置疑的否决。徐强的意思是,这几年他已经适应了晚上四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如果再加一个小时,非但不能提高学习成绩,反而可能会因睡眠不足影响第二天上课。
徐刚没办法,就到父亲那里告了徐强一状。其实,他们的父亲也听说这个学期班里新来了一个女生,学习成绩好于自己的这对双胞胎,他正焦虑不安,束手无策呢。听徐刚这么一说,父亲把小哥俩叫到一块儿,先表扬了一番徐刚知耻后勇的刻苦精神,又隐晦地批评了徐强几句。最后,一向比较民主的父亲下了死命令,两人晚上必须学习到12点,否则不许闭灯睡觉。徐强对徐刚到父亲那里告状气不打一处来,满脸怒气狠狠瞪了徐刚几眼。徐刚不大自然地将那两束有些寒意的目光避开了。
有一天上课间操前,徐刚与并排的同学有说有笑地闲聊了几句,身为体委的徐强突然吼了一声,徐刚,你给我站直溜了,现在是课间操时间,不许溜号。当时不光徐刚,我们全班同学都被徐强这一嗓子给震住了。
徐刚脸刷地红到了脖梗子,半张的嘴巴口渴似的蠕动了几下,但啥也没说出来。身子痒痒般扭了几扭,但看到我们全班都齐刷刷地挺胸昂头站得笔直,才勉强把身体站正。
做课间操时,徐刚的脸始终紧绷着,噙在眼里的泪花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徐强望着徐刚解气地扯了扯嘴角,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中午放学的时候,张老师把徐刚徐强叫到语文教研室,整整谈了一中午,连饭都没吃。具体怎么讲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效果并不理想。第二天,张老师神情严肃地把徐强调到了后排的位置。
从此,这对令人羡慕的双胞胎只要走出家门,便形同陌路,连句话都不说了。每天上学,徐强身边簇拥着一大帮说说笑笑的男同学,徐刚则孤影相吊,一个人低头默默无语。
九
每到语文课,张老师继续赌气似的将臧玲和张芹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张芹几次痛哭流涕地去找张老师承认错误,请求回到课堂上课,但张老师不为所动,说,只有等你俩一块到我这里认错,我才会考虑让你们重新来上课。张老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说,首先臧玲必须要端正态度,然后在全班公开向老师道歉。但偏偏臧玲什么都不说,一到张老师的课,就主动站到走廊上,目送着张老师直挺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张芹对臧玲说,咱们就认个错吧,这事全怪我,我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你的功课。
臧玲坚定地摇摇头,我们没错,凭什么认错。明明是张老师狗眼看人低,毛主席都说过,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无论对谁都不能一棍子打死。你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凭什么看不到你的进步,反而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笑你。
臧玲这么一说,张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傻傻地陪着臧玲罚站。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张老师在课堂里给我们上大课,臧玲在走廊里给张芹开小灶。张老师讲什么,臧玲也给张芹讲什么,只是张老师的声音高一些,臧玲的声音小一点。直到有一天,我们精明的张老师发现了这个秘密,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怒不可遏地一把夺过臧玲手中的课本,撕了个粉碎,狠狠地摔在走廊上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给同学讲课,还反了你了呢。
臧玲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地看着张老师那张因生气而有些变形的脸。
张老师又说,看什么看,把头给我低下。
臧玲不说话,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一串串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张老师得意地笑了,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臧玲的身体抽搐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就是你,当老师的欺负学生算啥能耐?
张老师一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