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5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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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在桑城工作的外地人一样,我住的是出租屋,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地处城市边缘。
小楼的主人是三姊妹,老大住一楼,老二住二楼,小妹住顶楼。几年前,她们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在城市一次次不加节制地扩张中,她们不可避免地成了城里人。房子是她们父母留下来的,曾担任过村支书的父亲和担任过妇女主任的母亲,在为她们建好这栋小楼后,相继患病去世。她们已经成家,丈夫都在城里工作,除开丈夫的工资外,出租房屋是她们重要的家庭收入。我住在顶层,我的房东是她们家小妹。
每次下班回来,只要遥遥地看到那栋小楼,我的脚步就会滞重起来。大家可能已经猜到,问题出在狗的身上。小楼里养了两条狗,一条是威猛的黄色土狗,一条是娇小的卷毛洋狗。每当我出现在小楼前,它们就会从楼梯上或者台阶上冲出来,朝我张牙舞爪,狺狺狂吠。
我的恐狗症始于一次游泳。那时我还在家乡伊城。那是一个浪漫的夏天,我和女友小扣到郊外的河中游泳,上岸后,我们各自抱着衣服,准备去树丛里换衣。树丛很矮,也不茂盛,没有足够的枝叶可以作掩体。我莫名地兴奋起来,以为事情会出现突破性的进展:我和小扣认识不久,关系还处在初级阶段。小扣涨红着脸,羞羞答答不肯脱,她说,你走,你走远点去换。我嘻皮笑脸,你换你的,我换我的,又没碍你什么事。小扣说,不行,你不走远我就不换。我说,我转过身去还不行吗?小扣说,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忽然转过身来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穿行在树丛中,和她拉开距离。走一步我回头来问一句,行了吗?再走一步我又问一句,行了吗?可小扣还是不停地朝我挥动她那光洁鲜嫩的手臂,为那么一点点距离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直到我的兴奋如土委地。
既然她态度如此坚决,我也不准备让她小瞧,以为我是喜欢占女人便宜的男人。于是我决定干脆走远点,到河滩边一条倒扣着的破船下去换衣。我跑过去,钻到船肚子里,刚刚褪下裤衩,忽听得后面一声低吼,回头就发现一条狗怒目圆睁地站在我的身后。逃跑是不可能了,我现在已是一丝不挂。对峙一阵,我拿着手上的湿裤头朝它扔过去,试图把它吓退,可那家伙机敏地躲过裤头,猛扑过来,还是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当时就鲜血直流。
据我猜测,破船下可能是那条狗的窝,也就是说我不知深浅闯入狗穴了。当我捂着流血的伤口出现在小扣面前时,她却没心没肺地跟我开玩笑,说那一定是一条好奇又好色的母狗。此后一个多月,我天天跑卫生防疫站,去打那该死的狂犬疫苗。更讨厌的是,尽管后来我的血清显阴性,但医生还是十分善意地(不排除幸灾乐祸的可能)提醒我,说狂犬病的潜伏期最长可以达二三十年呢。
偏偏现在我租住的地方就有两条恶狗。
一般说来,狗是不会咬和它熟识的人的,问题是这栋小楼里住的房客太多了,各色人物都有,狗们一时难辨亲疏,这是其一;其二,房客入住的时间有长有短,流动性大,很多时候狗还来不及和那人建立友谊,那人就走了;其三,即使是这里的常年房客,因为与房东仅仅是租赁关系,平时并没有过多来往,甚至见面也用不着打招呼,狗眼看人低嘛,它们理所当然懒得把我们当朋友。
我在桑城的一家早报上班,归来总是披星戴月,吃这两条狗的苦最多。那条黄色土狗主要是凶,我还刚刚走到小楼前的空坪里,它就会立刻窜出来,朝我声嘶力竭地吼叫。它有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和一排尖利雪白的牙齿,常常让我不寒而栗。那条卷毛洋狗虽然身材小巧,还披着一身漂亮的白色卷毛,但喜欢挑衅,稍不留神它的两个前爪就扑到我的身上来了。
那天我在马路对面的米粉店吃早餐,正好遇见了我的房东。房东虽说是那家的小妹,但年纪并不小,怕莫三十多岁。比较肥硕,比较白净,是那种让中年男人怦然心动的女人。我说,大姐,我都客客气气喊它们的名字了,可是那两条狗还是冲我叫个不停。
房东说,你没有张冠李戴,叫错名字吧?
我说,没有,那条土狗叫赛虎,那条洋狗叫露丝。
房东说,对呀,那是为什么呢?房东抱歉地朝我笑笑,仿佛骚扰我的是她,而不是她家的狗。
见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也不便说什么了。再说一个大男人的,被狗吓成这样,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四处张扬的事情。
结账的时候,我把房东的单一块买了。房东更加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行,让你买单?我说,几块钱的事,小意思小意思。
从米粉店出来,我们可以同一截路:我去上班,她去麻将馆打麻将。桑城的城郊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衣食无忧,着急的是如何打发日子。大约是刚才我给她买了单的缘故,房东显得格外热情,一路上喋喋不休:你是哪里人?
我说,伊城人。
房东说,伊城呵,那地方我去过,我老公的舅舅家就在伊城。伊城话真是难懂,咕咕哝哝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我说,伊城是个小地方,说话土得掉渣。
房东说,可是你的伊城口音并不重,桑城话也说得有模有样。
事实上,来桑城这几个月,我不得不刻苦地学说几种话。我们报纸是新创刊的,报社同事来自天南地北,见面大家一般说普通话;而在外面采访,我得说桑城话,这一方面是不让桑城人轻视,另一方面是便于和采访对象交流。虽然桑城与伊城相距数百公里,但同属一种方言,学起来并不难。
当然,离开了普通话和桑城话的语言环境,我说得最流利的还是伊城家乡话。说普通话得卷着舌头,说桑城话得硬着嗓门,这都不是我说话的习惯方式。
在一个丁字路口,当我挥手用桑城话和房东道别时,忽然一愣,似乎明白那两条狗对我不肯友好的原因了。狗不是人,它不可能给我创造说桑城话的语境,也就是说,在它们面前我肯定说的是伊城话。
桑城人养的狗,哪能听懂我的伊城话呢?
二
平常下班,我总喜欢在外面转悠好久才回出租房,这天却径直回来了。我要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因为语言方面的障碍,阻拦了我与狗们的交流,使它们对我产生了敌意。
当时已近黄昏,离小楼还很远,夕阳就有点夸张地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拉到小楼前了。那两条本来懒洋洋躺在楼道台阶上的狗,先是竖起耳朵听一阵动静,然后一弓身子,呼地朝我冲将过来。我本能地向后退几步,立马用桑城话唤道:赛虎!露丝!莫叫莫叫,你们不认识我呀,我就住在这楼里!
像是在战场上答对了口令的士兵一样,那两条狗立即放下了进攻的架势。赛虎一转身,回到台阶上继续睡觉去了,而露丝却亲热地围着我,用它那猩红的舌头在我的裤管上舔来舔去。
桑城话冰释了我与狗之间的恩怨。
我住的是一套二室一厅的居室。本来还有一位室友——罗修,和我一样,他也是从另外一个城市招聘到这家报社来的。他原本是准备在这里大干一番事业的,后来还是十分悲壮地走了。
桑城是一座省会城市,在我们这家早报创刊之前,已有三家影响较大的综合类日报:一家是省报,一家是省报的子报,一家是市报。原来三足鼎立,竞争已经是够惨烈的了,但我们老板仍插足进来,斥巨资创刊了这家早报。报业是暴利的行业,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而我们这帮应聘过来的人,正是冲着钱来的:早报招聘时曾许诺,一般编辑记者,年薪不少于六万,这样的收入,几乎是我原来那家报社的三倍。为了钱,我们一个个疯了似的满城挖料(新闻素材),可以这么说,桑城哪里人最多,哪里就有早报的记者;甚至发生火灾、车祸,最先赶到现场的或许不是消防队员和警察,而是狗一样嗅觉灵敏的早报记者。
罗修原来在报社跑娱乐线,天天在明星圈里混着,挖了不少猛料,写了不少独家新闻。偏偏有一次,一位据传与某件腐败大案有牵连的著名歌星来到桑城,他却因为去赴一个远道而来的女性网友的约会,与歌星擦肩而过。这位歌星长着一张娃娃脸,声音高亢,擅长唱主旋律歌曲,她的公开露面透出这样的信息:要么是她的事不大,要么是她神通广大。其他报纸趁机大做文章,而早报了无动静。按照报社的规定,这算严重的漏稿。可怜的罗修,不仅损失了一个季度的奖金,还被总编龟孙子一样臭骂了一顿。罗修来桑城前,是一家地市报的副刊部主任,哪受得了这一套,一气之下卷起行李走人了。
他拍拍屁股走了,却把一个苦恼留给了我:房子月租金一千,原来由两个人出,现在只得让我一个人承担了。
当我把自己的苦恼说给李天听时,李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还自诩为现代人,干吗不邀一个女孩和你同居呢?李天是我的另一位报社同事,搞摄影的,他的特点是自来熟,认识几分钟就可以成为很铁的哥们。而且乐于助人,我现在的出租屋就是他拐弯抹角托朋友介绍来的。他说,可惜我是已婚男人,家又安在桑城,想现代都没有办法现代,如果我是你,一定找一个女孩子快乐地同居。我说,你不是有鲍小娟吗?鲍是他的情人,在一个声讯台做主持,如花似朵。他说,问题是我们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窝,今天去酒吧,明天去旅馆,我们过着动荡的爱情生活。
我于是怦然心动。
几天后,在我出租屋附近的大街小巷,四处张贴着一纸寻求异性同居者的启事:某男,有二室一厅,如果你是外地在桑城工作的单身白领丽人,房门为你洞开。。。。。。
不用说,这纸启事正是我贴的。不就是找一个和自己共用客厅与卫生间的人吗,何必为传统观念委屈了自己?关键是有一个人和自己分担房租,这对一个囊中羞涩的外地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我早已和小扣分手了,现在是孤家寡人,假如同居者是一个漂亮女孩,说不定还会发生一些故事呢。
自从启事贴出去后,我的手机就一直没有闲着。短短几天,先后有十多位女士给我打电话,表示有同居的意向。
我最先接待的是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她说她是从家乡被人骗来搞传销的,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报社附近是一个茶楼,我把她带到那里,请她喝茶。我说,你身无分文,哪来钱租房子?女孩一直低着头,脸庞红红的,她说,我现在正在找工作,等赚了钱就回去。我说,我这里没有工作找,只有房子租,你要找工作应该去人才交流中心或者劳务市场。女孩说,我知道,可是现在我必须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说,你肯定弄错了,我的房子是要出租的,出租是需要钱的,我没有免费的住处给你。女孩忽然抬起头,斜睨了我一眼,我都和你同居在一块了,还要我出住宿钱呀,你也太抠门了吧?我都被她气糊涂了,赶紧结账把她打发走了。
第二位是一个和丈夫闹翻了离家出走的女人。那天我刚刚采访完一桩凶杀案回来,走到报社大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