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5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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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经在深圳生活过,你就会明白一个中年女人在深圳的处境。是啊,如今我已是一个中年女人了,尽管我没有像其他中年女人一样发胖,我拥有一个让中年女人自豪的身材,所有见到我的人都夸我年轻。只有我明白我已经老了,其实我早就老了,在离开云雾山的第一天就老了。
用不着我的丈夫来提醒我,我的心比他所能想到的还要老。
我当时并不知道,离开云雾山会让我失去所有生活的梦想。
后来我总是问自己,如果知道离开云雾山会让我这么快地老去,我还会不会那么急切地离开云雾山。我回答自己:会的,那时我爱我的丈夫,为了他的梦想,我宁肯舍弃一切,我没有别的选择。
生活就是这样,似乎永远在别处。
每当我站在阳台上,看到那棵把枝叶伸到窗前的紫荆树,我的心里总是满怀忧伤。我看着晴朗的天空,金色的太阳独自悬挂在蓝色的天幕上,炽热的阳光好像烤干了我身体里面的水分。我不喜欢晴天,不喜欢窗户外面金光闪闪的太阳,我总是希望下雨,希望来一场大雨,把土地上的植物和人都浇得湿漉漉水淋淋的。有时候为了等待下雨,我整天整天地呆在阳台上,当雨终于下下来的时候,我听得见紫荆树发出快乐的呻呤。我同时听见自己的血在皮下的血管里缓慢地流动,仿佛随时要凝固在血管壁上。
我的血液再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在血管里奔跑了。
我对自己感到害怕。
我曾经问过我的丈夫,你感觉到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得越来越慢了吗?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我的丈夫正在看电视,他非常生气地说,你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电视?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热度,令我感到不安。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两个挡。凤凰卫视正在播新闻,那个节目叫《时事直通车》,漂亮的节目主持人吴小莉说:印尼苏门答腊岛附近海域在当地时间26日上午8时发生里氏8。9级地震,并引发海啸,东南亚和南亚多个国家都受到波及,死伤惨重,目前死伤人数还无法确定……
我坐在靠窗的一张休闲椅子上看着我的丈夫。他把有些发胖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完全是一副享受生活的轻松姿态,好像身体里面的每一个细胞都松软而舒服地下垂着。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一种享受生活的姿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一个艺术家,他画油画,他那时候的所有姿态都是紧张的,他的身体,从来都是紧绷绷的,他的身体语言传达出来的是一种思索生活和感受痛苦的信息。那时候,他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够有钱办一次自己的画展。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梦想到深圳来的。当他挣了足够办好几次画展的钱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关于画展的任何话题。
我叹了一口气,我的丈夫对新闻的热情甚至超过了一个球迷对足球的热情,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仿佛那些发生在遥远的地方的事情真的跟他有多么密切的关系。而我,一个生活在他身边的人,一个真正需要他关怀的人,常常被他轻易地忘记了。
看完电视,我的丈夫终于想起我来,他把腿伸到沙发的扶手上,略为把身体往我这边转动了一下。他说,你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我真不明白你对现在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的丈夫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沙发旁边的绿色夏威夷,夏威夷的绿色叶子被灯光染成了一种暧昧的色调。他的脸,在柔和的橙色灯光下,一片模糊,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说完他就站起来,进了衣帽间,他从衣橱里找出他的圣洛朗衬衣穿上,然后又穿过客厅,走到门厅里,他打开门厅的灯,站在门厅的镜子面前专心地打着领带。看样子,他要出去。他边打领带边对着镜子说,我请了银行的张行长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不要等我,早点休息。他每次出去都不会忘记找一个工作上的理由,尽管他的理由听起来千篇一律,但我从来不去揭穿他。我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相处的人,他完全不用找理由。当然,我把这看成是他对我的体贴,一种深圳式的温情。
他打完领带拉开门就出去了,他甚至都没有往我坐的地方看上一眼。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厅的灯熄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的丈夫,他现在是深圳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他用挣来的钱在红荔花园买了一套跃层式住房。我们现在过的是出有车,食有鱼的日子。他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他觉得我的种种表现完全是无病呻吟。
不过,我的丈夫,总的来说还是个有涵养的人,一般情况下,他都对我表现得比较宽容,他会耐着性子听完我的种种无病呻吟,还会劝我多出去走走,多跟朋友交往什么的。可我在深圳根本没有朋友,深圳不是一个容易结识朋友的地方,我唯一的朋友方茵梦在云雾山。遇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的耐心变得很有限,他总是很不耐烦地对我说:你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我不明白你对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
二
我的问题是,我的时间太多了。
自从我的丈夫在红荔花园买了住房以后,我就不再上班了,我成了一个没有职业的人,用我妈的话说,我现在是一个家庭妇女。但深圳人不这样说,在深圳,大家管我这样的人叫“全职太太”。“全职太太”,听起来好像是一种新型的职业,其实就是家庭妇女。
深圳就是这样,处处为你着想,在任何微小的地方都会体贴你的心情,用最温情的言辞掩盖事情的本质。
我是一个习惯了工作的人,在工作又忙又累的时候,我也喜欢假期里慵懒的早晨,可以不必忙着起床,可以坐在床上想一些久已不想的心事,那样的早晨往往十分迷人。
可做“全职太太”完全是另一回事儿。
做“全职太太”以来,我的失眠症变得严重了。我现在每晚都要服用安定才能睡着,而且,短短一年的时间,已经从每晚一粒服到每晚三粒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睡眠,睡眠是中年女人的故乡。可是,即使服了三粒安定,我还是会在早上准时醒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看一下墙上的钟,短的那个指针指着8,长的那个指针指着12,我叹了一口气,原来才8点。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早得让我沮丧的时间。我只好努力再睡过去,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短的那个指针只移动了一点点,长的那个指针移动了半圈,指着6。
我以为已经睡了很久了,其实才过了半个小时。而我不管如何努力,再也不能入睡了,除非再服安定。
我的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仿佛是一只掉进大海里的蚂蚁,永远也不可能挣扎着爬到岸上。
我窒息在时间的海洋里。
我曾经对我的丈夫说,我想生一个孩子。我觉得一个孩子会填满我所有时间的空洞。那会儿我和我的丈夫正在看一张盗版的碟,那张碟的名字叫《无间道》。我坐在丈夫的身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丈夫的脸,我眼睛里面的热弥漫到脸上,我的整个脸都是热热的,可是,我的丈夫没有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他只是把已经发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的脸说,亲爱的,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到宠物市场去挑一只小狗或者小猫吧,我不反对你养宠物。说完,他就不再理我了,专心看着电视上的刘德华和梁朝伟斗法。
我把目光从丈夫的身上移开,看着电视屏幕上方那片浅灰色的墙壁,等我重新把眼睛转到电视屏幕上的时候,电视上的刘德华和梁朝伟也变成了浅灰色活动的影子。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对我的丈夫说起过养孩子的事情,我也没有去宠物市场买狗或者猫。
心情好的时候,我的丈夫总是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像别的太太那样到处玩玩,深圳的娱乐场所在全国都是一流的。况且你又不是玩不起。
他说得对,他的确给了我足够到各种地方消费的钱,在这一点上,他一直是一个大度的男人。尽管他已经改变了许多,但他消费金钱的热情一直没变。在我们还很贫穷的时候,他就喜欢花钱。他说,只有在消费的时候,金钱才是有用的。
也许,深圳在我丈夫的眼里,是一个享乐的天堂。可是,深圳没有什么让我开心的地方。在任何娱乐场所都会遇见大堆大堆的年轻女人。那些初来深圳的年轻女人怀着各种各样的梦想,在她们眼里,深圳是个制造传奇和充满机会的地方。她们在各种各样豪华的娱乐场所寻找机会,她们很善于把我丈夫那样的男人,当成是她们前进路上的铺路石。她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她们像春天的草叶一样,在深圳的阳光下勃勃生长。她们的存在威胁着像我这样的中年女人。她们的存在让深圳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充满诱惑。但是,我不喜欢她们。
也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全职太太”,花着丈夫的钱拥挤在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她们聚集在一起,无非是谈论各种各样的保养方法,同时探讨对付丈夫的各种手段。她们对我说,只要不花丈夫的钱养小白脸,怎么花都不过分。她们开心地大笑着说,不花丈夫的钱养小白脸,是做“全职太太”的基本道德。实际上,我知道她们当中有许多人花钱养男人,那些比她们年轻许多的男人既漂亮又温情。
在深圳,我没见过用钱买不来的东西。和那些心安理得的“全职太太”们在一起,加深了我对生活的恐惧。她们的笑声像北方春天的柳絮一样漂浮在我的眼前。她们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尽头。
可是,我始终无法忘记,我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些别的东西,尽管已经失去了。但它们曾经有过,在我的生命中停留过,在我的血液里流淌过。
这样的话,我当然不会对我的丈夫说,即使说了,他也不会理解,反而会怀疑到我的精神有什么问题。最近,他已经暗示我好几次,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他和我都渐渐遗忘了,我曾经是个精神病科的医生。
成为“全职太太”以来,我已经学会了只说他能理解的东西。
三
我是因为我的丈夫才到深圳来的,如果没有认识他,我肯定还在云雾山精神病院当医生。尽管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当精神病医生,但我也不会轻易离开云雾山。也许我真的会像方茵梦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出色的精神病医生。即使不怎么出色,我至少不会失去工作。
干过无数种工作以后,我终于明白了,我唯一能够干好的,就是当医生。我喜欢我的工作对象是病人,一个需要我的人群。
其实,我上医学院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精神病医生,我当时的梦想是当一个眼科医生。我承认,当一个眼科医生的想法是受了那部电影的影响。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刚好看了一部叫《人到中年》的电影,潘虹扮演的那个眼科医生深深地打动了我,那个身心疲惫的中年女人,浑身弥漫着一种优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