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5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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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年轻一点的母亲,会在日头的影子正正地照到地里不动时,走到土边上枫树底下躲荫。用还算清亮的嗓子歌唱,或者沉默不语,拉开衣领,拿斗笠往胸口扇着。她疲倦的眼睛,张望到远山近山的一切。她偶尔用仿佛奇异的神气,自言自语几句,中间嘴唇里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但是她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也许是想到庄稼的长势丈夫孩子的所在了,也许是另外一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山头望着山头。这些妇人兴致来了,就喊应对山的同伴,并不停顿手里的工作,遥遥地谈着一切。她们谈到丈夫的工钱,孩子的成绩,谈到亲戚邻居的亲疏,新媳妇的相貌肚才,谈到鸡的发瘟,猪的发瘟,五号病,自来水,摇井,谈到警察,狐狸精。白日快落尽了,她们于是开始收拾话匣子,收拾簸箕收拾锄头,准备回家。
村庄和小溪,热气正慢慢退去,这时都很热闹。两只狗在巢坪上咬架,好多小孩子围在那里看。更多的小孩,已经在水里游戏追逐,不停地自高岸跳下,溅起老高的水花。鸭子在那里嘎嘎嘎叫着,被几个赤条条的家伙“嚎哧嚎哧”地赶上了岸,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队,回去了。
做母亲的又在村庄上空升起晚炊。烟子扬起巨大的蓝色轻纱帐子。水面也起了水气。溪水尽头,流过来一个夏天黄昏金黄色的月亮。“你看,太阳还没落山呢。”盐老鼠也飞起来了。母亲推了一升干包谷粉,和南瓜一起煮,屋子里飘满了香甜的气味。今夜就吃这些当夜饭了。吃不完的,再煎点粑来吃。叫南瓜包谷粑。捏成一块一块小而扁的形状,放进架好油的锅里,滋——,冒出一阵烟子。煎好的南瓜包谷粑是金黄色的,香、甜、脆,可以做糕点,可以是零食,也可以当饭吃,吃不厌。往往筷子碗盏磕碰的声音还蛮大,锅里就空荡荡了。
吃完夜饭,大家在家里切猪草,喂猪,挂牛草。小孩子们捉迷藏的捉迷藏,唱歌的唱歌,猜谜子的猜谜子。闲人们坐在巢坪上谈天说笑,摇着蒲扇,说谁家里来信了,说谁家里来汇票了,说一切突然记起来要说的。那些信件汇款的消息,都在对门柏海那个小商店门前的一块小黑板上写着。或是送到了学校,要读书的小孩带回去。信里说到的一切,那张薄薄的印了绿色楷字的汇款单,总能使妇人的神色有所改变,既娱悦到心上的寂寞,又增添了一分挂牵与担心。
有时,在黄昏,燕子在田上空飞,巢坪上耍的闲人,抬起头来,张望到对门马路上,走下一个人来。薄暮的稠光画出正在过桥那人的轮廓,眼尖的人马上宣布消息,那里是谁谁谁回来了。于是等这个“谁谁谁”走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同他打招呼,恭贺说“大老板发大财了啊”,而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停地说“不能那样说,发尽茅柴”。一切不相干的人,即刻围聚到他屋里。小孩们同狗,也常常凑热闹,临时在这个人家里玩耍。这户人家一下子就闹火得不得了了。回家的人拿出一大把纸包糖分散给众小孩吃,过一会,得了糖的就走散了,没得糖的还最好是散糖打发他们走。大人则七嘴八舌地评论他身上后面开缝的西服,料子,式样,针线,在他身上摸过来摸过去,同时还不停询问外面亲戚的情况……而他真正的妻子,在灯下唱过凄凉忧愁的歌来盼望他回的人,正提了盏煤油灯,去买酒,买肉。
大晴的天里,天上有很多星子。远处山上全紫了,村庄各个低低的窗子里,透出橘黄的电灯光,也有小小的油灯的光,整个村子是暗黄色的,只有溪水为月光所照,发出瞳仁一般暗波荡漾的光彩。巡山人雪亮的电筒光柱在后弄山树林里晃着,好像一只魔鬼的独眼,照在每一个乘月光行路的人身上,令人胆寒。
大晴天的夜里,村庄并不寂寞。因为做喜事的人,会请来电影师傅,在操坪上放两到三场电影,使全村浮动在一种奇怪生动的声音里。
他的自信源于真诚
刘 波
商业时代、农村身份与纯文学
在如今这样一个商业化时代,出现李傻傻这样的纯文学作家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就像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现萧红与沈从文等极具个性的作家那样,李傻傻对于这个时代的文学来说是幸运的。因为在新近崭露头角的一批年轻作家中,李傻傻的纯文学风格是非常突出的,在其他八*9誘后作家都被当作明星似的人物而受到妖魔化时,李傻傻却以平民化的心态执着地坚守着纯文学的阵地。
生长于湘西农村的李傻傻在童年的压抑与阴影中形成了一种渴望自由的信念,他所拥有的关怀与悲悯之情让他对许多事情都有无法掩饰的敏感。农村生活底层的磨练使他在如今商业时代的诱惑下保持了自己对于纯文学的尊重。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无法沉默,他用自己的文字为商业时代的农村现实注入了诗意的气息。就像许多生活在城市之中,内心却游离在城市之外的人一样,李傻傻在城市生活中寻找到了童年记忆与农村现实的平衡法则,他没有彻底地摆脱农村而融入整个城市,当然他也没有像某些城市人一样虚度年华、随波逐流,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对于纯文学所肩负着的使命,这种独特而真诚的表达方式或许会为他今后创造文学奇迹提供有力的保证。
虽然都在关注农村现实,并且对纯文学有着难得的虔诚,李傻傻与同为湘西出生的现代作家沈从文也有不少相仿之处,但是他们之间的差别也是显而易见的。所处的时代与生活阅历的相异让他们各自作品中所透露出的气息并不一样,李傻傻在描写湖南湘西农村生活方面比沈从文那个时代所描写的湘西少了更多的矫情与狂热,而更多地透出作家个人对农村现实一种切肤之痛的冷静与关怀。
作为年轻一代的纯文学作家,李傻傻在他的文字中所铺就的底色就是他在农村成长过程中为生存与交流障碍寻找合适的解决方式,无论是有趣的童年生活,还是成人世界里的冷漠与肮脏,这都是李傻傻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所经历过的既含温情又富刺激性的农村生活。这样的一些事实也促使李傻傻在他的作品中保持一种童真,并倾注那些极富流动感的文字。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童趣逐渐走向崩溃与瓦解的过程,它们被记忆重新唤起的时候,这样美妙的呈现本身就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李傻傻在描写那些可爱与可恨的人时,并不是把他们当作一个个孤立的人物,而过分沉溺于某种顾影自怜的书写与一种宿命的发泄,他在更多的时候是将其作为一种当下农村的普遍现象来审视与反思,以少年人的敏感质疑与挖掘成人世界里诸多的不和谐因素。
一个孩子眼中的成人世界,总是复杂与变幻莫测的,更多的时候孩子们只有用耳朵去倾听,用心灵去感受,有时甚至这样的机会也会被剥夺,而只能在默默无闻中猜测长辈们之间那些陌生的话题。童年的视角在李傻傻眼里是值得珍惜的,它与传统承续着清晰的画面与声音,所以它的真实性体现了作家一种善良与坚定的愿望,而不是表达那种浑沌与虚无的场景。于此,可以说李傻傻是以一种批判的眼光质疑了当下农村的现实,又以一种宽容的心态接纳了令人伤痛的记忆。
尽管年轻的作家对社会有着非同常人的关注与思考,但是媒体对几乎所有八*9誘后作家的“不成熟”、“幼稚”等软肋进行挑剔,这种声音似乎并没有引起评论界的质疑与反思。其实,这批年轻作家中间必定有成熟的或者正在走向成熟的,他们或许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在通向网络与纸媒之路上走得游刃有余的李傻傻可以说是在一片对八*9誘后的叫骂声中脱颖而出的,他没有以媚俗而煽情的写作方式来取悦于年轻读者,或者像那些张扬而华丽的戏拟派那样耍小聪明,而是以干净的语言与叙事的可靠性来与读者交流。就像李傻傻在他的短篇小说《蛇皮女人》的开篇所写的那样:“你知道,我并不无耻,只是因为一切都十足陌生,我才希望什么都能看透。”这句话用在李傻傻自己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对于文学的敏感天性已经让他在最初的写作之路上走在了许多同龄人的前面,这是不言而喻的。
当年轻人疯狂地追求都市时尚,竭力摆脱自己的农村身份时,李傻傻却“不合时宜”地将自己农村的根通过富有魅力的文字部分地表现了出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其实,商业时代中的李傻傻在自己“反其道而行之”的行为中充当了一个理想主义的角色,因此,他那些诗意但又不失真实性的文字不用被披上时尚的外衣,也足以唤起更多人对乡村童年的记忆。
“本色性”写作的体验
对八*9誘后作家炒作的闹剧还没有尘埃落定时,那些有沉淀下来的迹象的年轻作家们也渐渐发出了自己真诚的声音。在对青春期的迷茫与中学生情感教育进行关注的年轻作家李傻傻这里,文学作为一种创造性的艺术行为已经得到了较为清醒的认识,我们在他的作品中听到了单纯但又不失深刻的声音。
李傻傻不同于其他八*9誘后作家的地方在于他不刻意追求城市时尚,也不刻意去追求那种“土得掉渣”的鸡飞狗跳也不放过的所谓“乡村抒写”风格(这种风格的散文写作以刘亮程为代表,后来又有一大批追随者将他的这种散文风格发挥到了无耻的极限,他们不是在玩弄辞藻,就是在粉饰中国农村当下的现实,那种田园式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构成极大的诱惑性,其实农村残酷的现实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真正明白),一切都随意而自然,这种写作我们可以称之为“本色性”写作,那就是不刻意追求某种前人既定的风格,而只服从内心的需要。
正当那些解构与戏说历史或者疯狂地追逐时尚这样的写作方式被年轻的作家们所纷纷效仿时,李傻傻以他的“本色性”走进了中国当下的农村现实(书写湘西农村生活的散文)与中学生情感教育的滞后与匮乏(长篇小说《红X》),但他又绝不失其创作的纯文学性与对想像力的挑战(短篇小说),这些都是李傻傻作为一个本色作家所追求或者反对的东西。他的写作并不轻松,就像著名作家马原所说的那样:“他的文字充满弹性,永远带着暗示意味。”他的“本色性”写作所指向的并非是那种追求终极关怀之作,而是在表现人性与当下现实方面达到真实的境界。
他的散文中那种南方农村气息的诡秘与异样为他创作基调注入了一种感伤的味道,他总是试图在文字中找到能融合自己声音的自然状态,那就是极富生命力的农村生活的现实。儿时的玩伴小兰(《这样》)、被当作鬼的桐升麻子(《被当作鬼的人》)、一个喜爱无端出走的少年(《一个喜爱出走的朋友》)、多年在外打工的父亲(《火光》)等这样一些平凡的人和事却在那种触及灵魂的书写中为我们带来了特殊的阅读快感与神秘效果。偶尔,他也在他的散文中透露出一种单纯的无聊感,《女人》《苏东亮退学一事》《西安和流行病和青年》等都是对青春期的痛苦有着不屈的抗争的现实。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