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中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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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就站火砖,上绞刑,她们才又搭上假发,包上了裹脚布……
纵队政委杜义德跳下马。
“乡亲们,你们受苦了!”
杜义德的声音哽咽。
“哇——”
一个身穿重孝的年轻媳妇一声悲嚎,昏倒在地。她的公爹因不让锯门口的梨树,
被绑在树上,跟树一块被锯成两段。她的丈夫夺锯,被刺刀挑了。她三个月的身孕,
被三个敌兵轮奸后流了产……
一个青年把头上的孝布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在杜义德面前:“我要当
兵!”
杜义德搀起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给他发一杆枪!”
呼啦一下站出一排青年。
5日夜晚,第6纵队以神速突然的动作袭占了定陶四关,完成了对敌第153旅的合
围。
杜义德两天两夜没合眼。第6纵队司令员王近山在豫北战役中负伤住进医院,杜
义德军政两副担子一肩挑,好在手下有第16旅旅长尤大忠、第18旅旅长肖永银和第
17旅旅长李德生三员虎将。杜义德一想到他们,就觉得世上没有6纵办不到的事。他
一面组织部队做好攻城的准备,一面组织部队抽出尽可能多的人力、牲口,帮助饱
经苦难的乡亲恢复生产渡过难关。
第18旅仅直属队就在三天里助耕2196亩,在一片一片被砍倒高粱的地里,抢种
了晚谷、豆子、红薯。
定陶四周的田野里,遍地可见穿灰色军装的战士在拉犁抢种。
杜义德到被炮火摧毁的村庄检查工作,看到战士们用高粱杆帮助老乡搭建了简
易住房,甚至还有院墙、照壁、牛棚、驴栏和鸡窝,感慨道:“我是湖北佬,这些
年在河南、鲁西南见到最多的东酉就是高粱杆。无论走进哪,田地、场院、屋檐下、
屋顶上,到处可以看见一堆一堆的高粱杆。行军宿营住下,烧水,做饭,冬天烤火,
更离不开高粱杆。特别是坐汽车的时候,一碰上泥泞反浆的水洼地,没有高粱杆垫
路,你就毫无办法。”
参谋长姚继鸣说:“高粱杆搭成的浮桥、扎成的划子,去年还救了我们一个团
呢!”
杜义德用手抚摸着用高粱杆搭的房子,动情地说:“黄河边上的父老乡亲们就
像这高粱杆那么朴实,再大的苦吃了,再大的罪受了,为了战争胜利默默地做出最
大的牺牲……”
杜义德走出村子,田野里军民头顶烈日,挥汗耕耘。人群里有一个光背的战士
引起了杜义德的注意:他弓着背,像牛一样抵着头,背着一条粗粗的麻绳,人力拉
犁;他旁边是一头拉犁的驴,他打两个来回,那驴才拉一趟。
杜义德走过去,看到那战士的帽子被汗水浸了个透湿,不免有些奇怪:热得连
衣服都不穿,帽子怎么还戴着呢?
“你辛苦了。”杜义德跟他打招呼。
“湿帽子”仍弓腰抵头。
“刘栓!政委跟你说话呢。”连长喊了一声。
杜义德一听“刘栓”,顿时想起来了。过黄河前第49团收了个“秃子兵”,分
哪个连,哪个连都不愿要。这事闹到纵队,后来又被刘伯承知道了。刘伯承很生气,
在旅以上干部会议上专门提到此事:“我们有些人说癞子头没资格当兵,人家舍下
新过门的媳妇,舍下年迈的父母,舍下新分到手的土地,来到部队当兵打仗冒生死,
还没资格吗?结果气得跳井。20年才长成一个人!”刘伯承不轻易这么大怒。
“杜政委!”
连长提醒,刘栓才发现杜义德在身边,慌乱中敬礼,突然想到没穿衣服,血呼
地涌到脸上。
杜义德笑着去握刘栓的手:“刘栓,你干得好呀!”
刘栓嘿嘿笑着,使劲把手往裤子上擦了又擦。
连长说:“刘栓打靶、投弹都是优秀。这回助耕,他头一天就犁了四亩地。昨
天夜里我们连开会,同志们提议选刘栓为爱民模范”
刘栓红着脸,用脚踢刚刚翻起的黑土地。
据守定陶的第153旅面对席卷而来的刘邓大军惊惶失措。几天过去了,不见攻城
的动静,更慌了。
第6纵队各旅每日天黑抢修工事,勘察地形、地物。战士们靠着手中的一柄小钢
锹,在城外四郊的开阔地上挖出了纵横交错的通道和战壕。
王克勤在挖战壕、做工事的空隙,教新战士投弹、射击。定陶参军的新战士看
排长累得嘴上起满了火燎泡,心里过意不去,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就问:“排长,
啥地方人?”
“安徽阜阳,也是穷人家的孩子。”王克勤说,“我14岁那年,爹就被地主逼
死了,国民党又把我抓了去,剩下娘和弟弟无人照管,背井离乡逃荒要饭,不知道
他们这会儿逃到了哪里去了。共产党把我从狼窝里救出来。我解放了,可是定陶人
民还受这样的罪。不打好这一仗呀,对不起定陶的乡亲,对不起你们的父母!”
7月10日下午,杜义德接到野战军总部的攻城命令。
刘伯承在电话里说:“拿下定陶的意义一是解放定陶人民,二是为我军南下扫
清障碍。如果攻不下,我军过陇海路就会受阻。你们要攻必克,攻必全歼!”
19时整,攻城开始。
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炮击开始。火力之密集、骤然,天上的乌鸦、麻雀
数分钟后落地一层。
20时零5分,步兵发起冲击。第16旅第47团登城突击队1营2连在特功英雄刘玉芳
的率领下,经过10多分钟的激战,突破东门。
第18旅攻北门,突击队是第58团1连,登城突击排是王克勤的1连1排。
有攻城经验的王克勤知道,炮火一延伸就该突击排上去了。他一把将新战士余
三虎的手榴弹篮夺过来,说:“我帮你提着,准备好,跟着我冲!”
一直伏在王克勤后面的3班长张老四急忙抱住王克勤:“排长,你病成这样,不
能冲前面。我带着他们上!”
王克勤已经发高烧四天,粒米未进,面色腊黄,颧骨更高了。进入阵地前同志
们就劝他留下,他说:“我不能打,还可以指挥大家,帮你们选择道路,看出击信
号。这点小病,枪一响就好了。”
此刻大炮一响,任谁拉也拉不住。绿色信号弹刚一升空,王克勤就一跃冲出堑
壕。
战士们紧跟着他们的排长,像群愤怒的狮子,那架五丈多长的梯子巨龙似的向
城墙靠去。
天黑下来了。
“机枪,对准西北角那个枪洞打!”
王克勤一面指挥,一面向城上投手榴弹。
城头浓烟滚滚。
王克勤大喊:“冲啊——”蹭蹭蹭登上云梯。当他向云梯第四阶攀登时,一发
炮弹飞过来,落在云梯左边爆炸了。王克勤被抛起来,又沉沉地落下。
张老四大惊:“排长!”他扑向王克勤,在排长身上轻轻抚摸,当摸到肋间时,
发现一股热血从排长身上往外涌。张老四的心猛j揪,泪水夺眶而出:“快把排长背
下去!”
王克勤喃喃道:“不要管我,快冲!……冲上去!”
张老四悲愤欲绝,含泪转过身,大吼:“为排长报仇!冲啊!”
从来没练过、登过云梯的新战士也登上了城头。
3班像疯了一样,子弹似乎也因他们的狂怒而躲开了。10分钟占领了城头。该给
后续部队发登城信号了,张老子四这才想起信号枪还在排长手里。
“叭!叭!”
两颗信号弹从城脚升起。
张老四吃惊地哑着嗓子喊:“排——长——”
原来,王克勤一直不让人背他回战壕,强支着身子在云梯下坐着指挥战斗。
一个班上来了,他对班长说:“机枪掩护好……扩大突破口!”
又一个班上来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右边有敌人的机枪,把它干掉!”
稍后,他向守在他身边的陈群说:“你……你……你不要守着我,快冲……”
血,呼地向外冒着,王克勤昏了过去。
枪声、炮声、喊杀声把王克勤从昏迷中唤醒。他睁开眼,注视着城头,仔细倾
听着城头的枪声。当敌人的机枪哑了时,他知道是同志们占领了城头。他咬着牙,
忍着钻心的疼痛,一手按伤口,一手艰难地从腰里抽出信号枪,高高举过头顶,发
出了登城信号……
第18旅大部队越过壕沟,炸开城门,摧毁了北门的核心工事。守城的敌军退潮
般向城里撤,受惊的马嘶鸣着到处乱窜。有一股敌人见没有逃路,把枪放在地上喊:
“八路公(军),莫打,我们告穷(缴枪)!”
战士们不懂“告穷”,正要开枪,一个胆儿大的广东籍敌兵高举双手走过来,
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告穷!告穷啦……”
战士们这才明白,于是大家齐喊:“告穷呀!告穷不杀呀!”
7月11日凌晨1时,第6纵队攻克定陶,全歼守军第153旅4300多官兵,缴获各种
大炮15门、轻重机枪123挺、步枪2100余支。
定陶的乡亲们抬着棺木,扬着纸钱,吹着响器,请求纵队首长按他们的风俗给
牺牲的战士们安葬。
杜义德、肖永银来到第52团1连。全连战士默默地守在王克勤的遗体旁。
陈群抽泣着,向杜政委报告:“排长一醒过来就问:‘定陶打下来了吗?’我
说:‘排长,上担架吧,定陶一定能打下来!’刚把排长放上担架,他又醒过来,
让我转告大家,他住院了,叫我们互相团结,互相帮助,好好干革命。……排长第
三次醒来后,嘴唇全咬破了,但没有血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还有个包袱,
让我把里面的东西分给大家,说战斗下来同志们会缺东西的。排长他说完这些,就
再没睁开眼……”
全连一片呜咽。
杜义德掏出手绢,俯下身一点一点地仔细擦着王克勤的脸。
营教导员武效贤看着王克勤安祥的面孔,心绞一般的痛。
武效贤第一次听到王克勤这个名字是在平汉战役刚结束、大批解放战士涌进部
队时。一天,营里召开各连干部会。一位指导员说:“有个王克勤,在国民党那边
当了多年的大头兵,满脑子乱七八糟,情绪低落,背后净跟新解放的战士瞎叨叨。
最难改造的是这种人。”
“他都讲些啥?”武效贤问。
“说国民党有美国人帮助,地盘大,有飞机、大炮,解放军就几条破步枪,别
想打败他们。”指导员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个人成份倒不错,讨过饭,受过
苦。他机枪打得好,别人都叫他‘机枪圣手’。”
又一天,武效贤到1连,走进1排住的院里,看见战士们围着一个大个子兵,聚
精会神地像在看什么把戏,于是悄悄凑过去。大个子兵眼上蒙着白毛巾,两手摆弄
着一挺新缴获的机枪。他一件件拆下来,放在布上,擦净上油,又一件件装上去,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干净利索。
他就是王克勤。武效贤后来知道,“机枪圣手”枪打得准能达到凭耳朵射击的
程度,闭着眼睛打出声的目标基本上是一打一个准。
就这么一个刚解放过来的闭着眼睛可以打枪,可以熟练拆卸武器,睁开眼却看
不清前途,分不清敌人和亲人的战士,三个月后立大功九次,创造了“三大互相”
运动,成为名冠全军的功臣;半年后创造了“满缸”(即每到或离开一地挑水把老
百姓的水缸灌满)运动,被授予“爱民模范”称号,成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