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兄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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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隐私的保护,老在众人面前卖关子,但每当他们说“这可不能讲”这句话时,总要诡秘地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这帮人愚蠢地认为,物理老师是绝对不会到这个展览会来的,所以,才敢公然当着学生的面出大铜锣的洋相。
兴奋高潮一过,我们心里就感到空虚和惆怅起来,大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瘪的。一想起素姬就要走这件事,在展览会老老实实守摊子的我便立即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了。
刚过了吃中午饭的时间,祖鞠就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不见斗焕的面呢?”
“是不是睡觉去了。”升洲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句。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升洲的脸,他那原本就白净的脸皮现在变得煞白煞白,嘴唇也有点干裂了。并不是因为斗焕的事他才变成这个样子,而是该来的女孩儿都来过了,可就是不见素姬的影子。
下午两点左右,建校纪念活动进入了尾声,最后一项活动是短程马拉松比赛,操场的麦克风里传出了军体教练老师“集合,全体集合”的喊声。
金秋十一月,天瓦蓝瓦蓝的,见不着一丝白云,真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在这块蓝天下,有一千二百名十七至十九岁的男生正在做着跑步的准备。这些孩子下身穿着运动式短裤,上身不是背心,就是T恤衫,有的呼哧呼哧地做着徒手操;有的噘着嘴,弄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大家一起跑步;有的对人不理不睬,好像身边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对着耀眼的太阳,眯缝着眼傻笑;一开始就想溜号的学生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全神贯注地系着鞋带;有的孩子随大溜儿,别人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现在也鸡手鸭脚地跟着大伙做准备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天还是那样的蓝,风和日丽,秋色满目。午后的日光透过树荫在学生的身上跳跃着,显得那样的不安和烦躁。
如果从飞机上俯瞰这个操场,画面是动感的,这些学生都在慢慢移动;如果从远处眺望,画面是停滞的,似乎一切事物都处在静止的状态,眼前的世界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悠闲。可是,走近一看,会马上感觉到,我们的眼睛是被和自己有着多多少少距离感的幻影所蒙蔽,无论对谁来说,现实都不会是悠闲而宁静的。对这些跑步的学生来说也是一样。
校长打响了发令枪,参加比赛的学生就像那支发令枪里射出的子弹,嗖地一下向前飞去。刚才还在发牢骚的孩子,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孩子,这时都条件反射似的跑了起来,我也和别人一样,在人堆里挤着朝校门外边跑去。横在校门前的是一个小山包。当我东碰西撞、擦着其他孩子肩膀跑出校门的时候,很多孩子已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翻过小山包去了。大家都盯着前方,用尽力气自顾自地向前跑。从远处一看,那么多光膀子的大活人就像吃人魔王的餐桌一样,呼呼地往上冒着热气。
跑着跑着,我心中突然袭来一股莫名的悲哀,禁不住眼泪就要往下掉。
翻过小山包,前面出现了一条四车道宽的大道,两边东一个西一个地站着头戴小白帽、嘴里含着哨子的老师,他们就像给猪圈里的猪屁股上打烙印一样,在学生满是汗渍的胳膊上盖个戳儿,没有这个戳儿,他们的跑步就是无效的。
路边不远处,祖鞠和升洲装着调整呼吸,正在找机会开溜。他们看见我,赶紧打了个手势,指指不远处的胡同,示意从那儿溜走。我们装着往前跑,跑着跑着就一闪身折进胡同去了。从那儿到祖鞠的家只有十分钟的路。
祖鞠的家里空落落的,在晚秋的下午看上去格外凄凉。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儿都掉光了,秃秃的。一封从军队来的信,和搭在晾衣绳上的白毛巾一起被吹到了靠墙边的泡菜缸上,这是祖鞠的大哥祖先从部队寄来的。水井边放着一张长凳和一副杠铃,旁边的墙缝里插着一面小方镜,在晚秋的阳光下熠熠闪着冷光。祖鞠的二哥祖织每天早晨起来要洗冷水澡,然后躺在长凳上举杠铃。做完了运动,他总要从墙缝里拿出那面小镜子自我欣赏一番。
我们轮流着压小水泵,从井里打了些凉水洗脸,然后就推开门进屋去了。亮光光的胶木桌子上放着黑乎乎的电话机和玻璃烟灰缸。旁边立着一架缝纫机,上面盖了一块天鹅绒,四周缀着黄澄澄的金色流苏,冷冷清清地站在那儿。
祖鞠和哥哥一起住的屋子黑黝黝的,一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酸臭霉味。我突然想起祖鞠曾经说过,他整个冬天几乎是不洗脚的。有时候被妈妈臭骂一顿才去澡堂洗一次澡,洗澡之前先在家里洗一次脚。因为脚上污垢太厚,到澡堂去怕人笑话,才在临去前自己先清理一下。大哥比祖鞠鬼,他进澡堂的时候是穿着袜子进去的,下到水里后才把袜子脱下来,如果一进澡堂就脱袜子,露出来的那就不是一双白脚,而是一双脏乎乎的“黑袜子”了。每一次进澡堂,祖先哥总是先从热水池一角下到水里,把那双“黑袜子”“脱”干净,然后再到池子中间去洗。
祖鞠的妈已经成了识别袜子的专家,不管是哪个儿子脱下来的袜子,她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祖鞠和大哥脱下来的袜子都是黑乎乎亮光光的,袜子放在那儿仍然会直挺挺地站着,绝不会折下去,就好像里边放着一个楦子作陈列品似的。因为他们睡觉从不脱袜子,久而久之,袜子变硬了,也就自然而然长出棱角来了。
出落得油光水滑的老二祖织老嫌家里条件太差,不愿意进家门,动不动就跑到朋友家里去过夜。
祖鞠从厨房拿来了能装两公斤葡萄酒的一个大酒壶。不知是因为他的父亲在农协上班还是什么原因,他家里总有好几缸用葡萄皮做的葡萄酒,那些葡萄皮都是做葡萄罐头时剥下来的。三下五除二我们几个人把那一壶酒都喝光了。在这里没有人干涉我们的自由,我们可以随便抽烟,自由自在地高声唱歌。这时那些傻男孩儿们正在满头大汗地跑着马拉松呢。酒劲儿一上来,我们的心里反倒感到不安和懊悔。我现在真想见到她,见她一次、两次,不,只有老看见她心里才觉得踏实。她将来究竟会成为谁的女伴呢,真让人捉摸不透……我心里老觉得少点什么,空荡荡的。祖鞠的蛮劲上来了,他把一切都发泄在了自己的歌声中,发了疯似的高声嚎叫。此时的祖鞠,给人一种“色厉内荏”的感觉,从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是十分空虚的。
我们算好了马拉松结束的时间,就“按时”离开了祖鞠的家。升洲出门后迳直回了家,只有我一个人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去了。我在学校的前一站下了车,然后悄悄混入长跑的孩子中和他们一起跑了起来。拿名次的人已经在一小时前就通过校门了。对整个活动没有任何影响的“老末儿”们根本没有人关心。然而我们都相信,这次活动不是重在成绩,而是重在参与,只要大家都能尽了最大努力跑下来,就是值得表扬的。所以,这些跑在最后面的人一个个还挺认真,虽然个个筋疲力尽,但没有一个当逃兵的。这些由于乳酸分泌过多而导致肌肉机能低下的男孩,一个个都像散了架子,身体软不拉塌的,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
我们班跑在最后边的孩子是班上最矮的,所以他的学号被编为一号。因为他的腿太短,所以上体育课上跳箱时,他从来也没有跳过去过,在军体课上,他老是被大家当猴耍。他伸开短胳膊短腿做的那个刺杀动作十六法,就像玩具里边的小锡兵。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个子兵”。
这时,小个子兵离最后冲刺地点——校门不远了,但他显然已经体力不支,跌跌绊绊的,就像马上要倒在地上。他紧咬着牙关,两条短短的小腿就像打摆子的病人一样不住地发抖。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一摸,感到一股一股的热气直往上冒,简直可以说是“炙手可热”了。但小个子兵并不示弱,仍然在向前跑着。我有意识地尽量放慢脚步,随着他往前跑。别人跑一步的距离,小个子兵得跑两三步,他吃力得那张脸皱成了老倭瓜,汗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从脸上往下流。他现在不是用鼻子呼吸,而是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往前跑着。当小个子兵迈着两条蒜瓣一样的腿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的眼眶都有点湿润了,差一点没有为他鼓起掌来。
天完全暗了下来,夜幕笼罩着整个操场。很多孩子离开学校回家了,我独自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操场中间。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我已经被黑暗吞噬了,于是停住脚步,默默地站着,不知该走向何方。虚脱、厌恶、冷漠、饥饿、凄凉、恶心、疲惫一齐袭上心头,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蹲下了身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了胸口。我静静地望着黑洞洞的夜空,一股酒味从胃里反到了口中,心里难受极了。
第二天,素姬和斗焕一起离家出走的事被确认以后,两个孩子的家里一下子就乱了营。想去追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次他们离家出走显然是有周密计划的,谁都知道素姬的心是非常细的。
最焦急的要数素姬母亲了,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跺脚:“和尚跑到哪儿也离不开寺嘛,你们倒是去找呀!”
这一天传闻也很多。有人说,素姬父亲曾经去找过斗焕的爸爸,在斗焕家吃了个闭门羹。据我们所知,斗焕的爸爸一直是个只蓄胡子不管家的人,他留了白花花的一绺胡子,成天在家闲吃闲住,对家里的事从来不过问。实际上,他是一个在韩战中服役而被社会遗弃了的人,是现代韩国苦难史的牺牲品。听说,这次他之所以要给素姬爸爸吃闭门羹,主要是因为素姬爸爸是一个在官公署施过工的建筑公司的经理,是吃官饭的。由于自己乖舛的命运,斗焕的爸爸最讨厌那些吃皇粮的,所以,也就对素姬的事不理不睬了。
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了个小道消息,说素姬嫌爸爸有两个老婆,对他要维持两个家庭的生活大为不满,作为报复她才采取了离家出走的自残式行动。也就是说,自从素姬爸爸把那个女人从夜总会弄到手以后素姬就得了抑郁症,以致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然,有人说得就更离谱了,说素姬已经怀孕了——这种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素姬离家出走,对升洲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升洲使劲捶着墙痛哭失声:“素姬啊,你真糊涂!为什么要跟斗焕那小子走,他哪一点能比得上我呀!”
这种委屈心理我和升洲没有什么两样。试想,两个男人同时爱着一个女孩子,突然,这个女孩儿被一个野汉子拐走了,这两个男人会是什么心境呢。在这种情况下,势必会是这么一种结果:一个男人过去搂着那个女的,尽量让她镇定下来;另一个男人则跑去追那个野汉子。这就像演戏一样,舞台上的一个男演员抱着失了身而痛哭失声的女演员哄着:“别哭了,算了,节哀吧。小心把身子哭坏了。”另一个男演员则在舞台的另一角,一边追那个野汉子一边喊:“打死他!”结果他却被那个野汉子打翻在地,把戏搅成一锅粥。想到这儿,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升洲、我、素姬这种三角关系将来又会是一种什么结局呢……
素姬出走这件事,祖鞠想哭也没有时间哭啊,纸里包不住火,展览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