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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5830-鲁迅其人:全面解读鲁迅-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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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其人》第二部分论鲁迅的生命意志及其人格形式(2)

    三    
    生命的发育过程,总是在个体身上,重演整个物种的自然进化史。鲁迅从青年时代走到《野草》创作时,也以他独特的个人方式,经历了两千年中国文人心灵史的几乎全部过程。也许,《希望》篇就是他对于这一历程的回顾和观照。    
    当鲁迅第一次把启蒙主义确定为他的人生目标时,他还是一个传统的青年儒生。虽然当时他已经广泛地涉猎了西方文化,理性主义、人道主义和个性主义的精神灌注,这使他领先一步,走进了由传统文人向现代知识分子转型的过渡区域,但就其文化人格和道德实践模式而言,则还未钻出儒家的旧茧。因而在中华民族的深重危机和强权林立的西方文明面前,他满腔激情地呼唤“精神界之战士”《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第100页。,把“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的宏伟使命《坟·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56页。,担为己任,立志要改变中国国民精神,准备不惜以自己的一腔热血,来修补这濒临沉没的文化方舟。然而仅此一点,便注定了他已无法逃脱前辈文人的命运。很快,一本小小的《新生》杂志的流产见《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417页。,就颠覆了他的整个理想大厦,打破了他儒家式的古典英雄主义幻想,使他第一次清醒地领略了文化荒原上的孤独与寂寞,苦涩地品尝到生存的虚无感。而后又是辛亥革命的失败,鱼贯而出的政治丑剧,在他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示了民族的沉沦与无可救药的腐朽。这一切,击碎了他早年的文化乐观主义幻觉,把他推入了绝望与痛苦的深渊。应该说,当时的鲁迅就已经逼近了现代生存的中心问题。但尽管他受过西方现代哲学的影响,却因为在传统的人格模式和道德境遇中,已经找不到任何行动的意义和理由,因而他无法重建自己的个体生存方式,只得在沉默中麻醉自己,用消灭自己头脑和知觉的方式,来平息无法承受的痛苦。    
    直到五四前夕,一个偶然而微妙的时刻才到来:“金心异”奉命前来请他为《新青年》写文章。经历了启蒙主义理想破灭的鲁迅,一开始只想用他的“铁屋子论”来婉拒“金心异”的好意。幸而后者的热情未被他的冷水浇灭,反倒以一番含糊其辞的话,“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而触动了鲁迅,使他发现了自己可能的偏执:“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见《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419页。并导致了鲁迅生命中的一个重大转折。因为他至少认为已经找到了一种行动的可能意义。    
    其实,“不能说没有希望”,并不等于就一定有希望。但鲁迅看到的却是问题的另一面:希望的有无是将来的事,为现在所无法判定,因而现在给出希望必无的断语,就下得过早而且没有切实依据。显然,“金心异”并不深刻的话给了他一个重大启示,使他从中引出了一个外在的自我否定。对他说来,绝望是全部生存经验的产物,因而这绝望的确定性无法在他的内在经验中被推翻。但他却从自身经验范围的有限性这一点出发,引出了对于绝望的可靠性的自我怀疑。就像他后来说的那样,“不过我却又怀疑于自己的失望,因为我所见过的人们、事件,是有限的很的,这想头就给了我提笔的勇气”《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鲁迅全集》第4卷;第455页。。所以,他第二次选择启蒙主义的思想动因,不是来自于希望,而是来自于对于绝望的外在怀疑。他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希望,但既然对于绝望的怀疑在逻辑上无法推测,那么同时也就可以合乎逻辑地推导出希望存在的可能性。他就是在这种自己并不确信的、仅仅存在于逻辑上的外在希望诱导下,开始了新的启蒙主义写作,并让它沿着这种外在希望的可能指向作惯性滑动。所以鲁迅后来说,他只是把启蒙主义的希 望,“夹杂”在对革命前驱者的遵令和自我怀疑之间《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鲁迅全集》第4卷;第455页。。这就是说,本来应该是行动前提和动力的希望,现在只能作为行动过程的可能产物,而附设在其他动机上,并且行动本身已不被要求明确指向这个希望的实现。这显然有悖于通常人的行动方式和意图。但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鲁迅的论证获得了他绝对个人性的哲学风格和人格意义。    
    然而,这个从逻辑上外在给出的希望,对他说来,却又正是一个“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因为仅仅靠怀疑绝望,并不就能代替希望本身。即使它在逻辑上可能存在,但却无法使自己确信。尽管他一直在艰难地寻找和论证,并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希望在将来的可能存在。为此,他深藏起绝望和被他自己称为“黑暗”的内心世界,不恤用了“曲笔”,“凭空”地在作品中添上若干亮色。但既然是凭空添加的,就表明亮色没有现实的依据。只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见《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417页。,他才必须遵命这么做。但因此那个虚妄的希望,也就变得格外沉重而不胜负担。而且他内心黑暗的真实体验,仍然不断隐现在小说中,驱赶着那不真的希望。且不说《狂人日记》中,那种“迫害狂”式的病态心理,本身就是他切身体验的“变形记”;而且他一开始就在序言里,用狂人的病愈和恢复常态,暗示了启蒙主义的失败该论点为李欧梵首先提出,见《来自铁屋子的声音》,见《鲁迅研究月刊》1990年第10期。。虽然他并未因此而简单放弃启蒙主义行动,但沉重的压迫使他步履艰难。压迫既来自于他内心的“黑暗与虚无”,也来自于那个自欺的希望。二者相比,前者反显得更接近自己,更真实一些。所以,当小说写到《故乡》时,他就中止了对于希望的追求和论证,而说出了“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话来。其实这也就预示了启蒙主义已经走向了“穷途”。《呐喊》写完以后,鲁迅曾向朋友表示不打算再写这样的小说了秋士(孙伏园):《关于鲁迅先生》,《晨报副刊》1924年1月20日。。而一年以后再启笔写的《彷徨》,也确乎不再是启蒙小说了。其实,鲁迅的意思,与其说是不想再写《呐喊》式的小说,还不如说,他要从自己也不相信的启蒙主义希望的重压下解放自己了。因为鲁迅内心始终还有另一个声音,只是一直被他自己囚禁在心底,为了不使它干扰启蒙主义写作。而现在,他将再度调整自己,将开始用另一个声音说出他自己了。    
    到这里,我要简单谈谈“虚妄”本身了。也许,人们都会从直觉上感受到“虚妄”一词的消极性,也很容易因其否定了希望和绝望,而把它约等于“虚无”。其实这是一个重大的误读,因为它恰恰是对“虚无”的否定。说明这一点对于了解鲁迅来说非常重要。“虚无”的意义就是“无”,是对于存在和意义的全盘否定。但“虚妄”所表述的,则是存在的不真实性和不确定性,却并不否定存在之“有”。只是这个“有”既不是可验证的事实,也不是可预言的逻辑必然性,而是超出了经验范围的不可把握性和不可判定性。因而在鲁迅那里,“虚妄”内含着一个“荒谬”的意义层面,这正是导致存在的不真实性的根本原因。实际上,鲁迅所谓的存在和虚无;希望和绝望等等,都是一对对内含荒谬性的命题,因此它们才会在相互间的悖反性和否定性中,显现出虚妄性来。从前面已有的描述中可知,“虚妄”概念在鲁迅那里,至少内含着三个不同的意义层面,即存在、荒谬和不可判定性。存在是一个“有”,是对虚无的否定;荒谬是有限性和境遇感,是对实在性的否定;而不可判定性则是指经验层面上的不可把握性,因而是对存在者的有限性和确定性的否定,并指向了无限性和不确定性。因此,在鲁迅那里,“虚妄”本身是一个中性概念,并不呈现出确定的消极或积极含义,这与望文生义的理解完全不同。而它与传统文人的虚妄感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后者没有文化荒谬感,因而他们的虚妄感只单纯表述着不真实感,而缺乏生命意向性的穿透性。相反,鲁迅的“虚妄”概念的生命力,则首先表现为一种荒谬性的张力,因而这是一个富有生命能量的概念,实际上是鲁迅哲学的最高范畴。它高于希望,也高于绝望。正是依靠它,鲁迅才完成了自我超越。对“虚妄”概念的哲学描述,不是本文所能解决,但上述说明所以不可少,就因为“虚妄”一词体现了鲁迅哲学创造的全部生命内容,因此它关系到鲁迅中期的整个精神状态和行为选择。    
    在这里,我得先要提到《故乡》里那段著名的独白,因为里面包藏了鲁迅中期思想最重要的转折及其全部契机,因而从哲学上讲,《故乡》是鲁迅内心“两个声音”转换的交接点。鲁迅在这篇小说里说:“我想: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种生命的焦虑是如何在行动的契机中释然的:地上本没有路,但大地却是一个坚实的“有”。他赋予了大地以存在性,但无路的大地是一个无法规定和预测的存在,对于路来说,它又是一个潜在,一个“无”。但这个“无”,正是无限的不可规范的创生潜力和不可预测的可能性之所寓。因此我相信,鲁迅确实已经感悟到存在的更深意义,即一种混沌的潜在性。它既是宇宙创生意志,又是生命的意向性。它既扬弃了历史,又内含着未来性时间的潜在动势。而一旦某种有序结构被随机启动,它就会在混沌之中冲开自己的目的性天地,在一个新的时空向度上开辟出未来的道路。在这一段话里,我们已经看不到黑暗和绝望,而弥散在《故乡》里的悲凉气氛,也在这里被消解了。因为与大地的潜在性相对应,外向性的希望已经被转化为内在的自信:只要有人走,地上就会出现路,确实已无所谓希望不希望。因为希望和绝望都被超越了。四年多以后,鲁迅在《野草·墓碣文》中,又用另一句话表达了几乎一样的意思:“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在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感受到鲁迅的“虚妄主义”哲学的魅力所在了。    
    如果说,在《呐喊》创作中,鲁迅面对的主要是那个“希望之为虚妄”的话,那么到了《彷徨》和《野草》中,他所面对的就是“绝望之为虚妄”了。1925年,鲁迅说,他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又“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两地书·四》《鲁迅全集》第11卷;第20~21页。。与因不能确证绝望而导出希望的可能性一样,在这里,他又从不能证实的绝望中再次导出了绝望的虚妄性。而且这个“绝望之为虚妄”,终于把鲁迅从绝望的心理状态中拔出,并为他同样虚妄的行动选择,提供了可能性,也就是导出了他毕生思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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