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1新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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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坦然地说:“小胡可能还不相信,两天以后看分晓吧。要是人才在古陵都留不住了,我这个县委书记就太成问题啰。”
窗外哗的一声下起了大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遮天盖地。院子里一下汪起了水,咕嘟起密麻麻的水泡来。李向南略皱起眉瞥了一眼窗外,目光又回到会议桌上,把话锋一转:“好,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听潘苟世同志汇报。”他的目光严肃地落到潘苟世身上,口吻平和地说:“罗列问题很容易。给县委出难题,也是很方便的。可是,需要你们的是解决问题。要不,要你这公社书记干什么?”
小胡的节外生枝已然过去。一切又都回到潘苟世身上。
“现,现在的政策性问题太多,很难解决,”他涨红着脸说道。
“那你可以把解决问题的难处谈谈嘛。比如,像这浇地抢水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
潘苟世额头又渗出汗珠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向南蹙着眉平静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大家,问道:“你们知道咱们县民事纠纷案件的统计情况吗?”人们相视着,没人回答。他把询问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康乐。
“我没注意过。”康乐回答,知道李向南又要引出什么话题来。
“你们注意过民事纠纷的统计情况吗?”李向南又问庄文伊、龙金生,他们俩人也没注意过。
“老龙,你管农业的,为什么也没注意呢?”李向南的目光变得更严肃了,言语中露出了批评,“那份材料我在上面批了,请你多注意一下。”
“那和农业没关,所以……”龙金生解释道。
“怎么会没关呢?”李向南温和中略带不满,“那什么才和农业有关呢?不能就事论事,只看到鼻子底下的那一点。”
人们眼睛里闪着不解。民事纠纷情况统计,例行公事,一年一度的报表,从来没有人重视过。它和农业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向南自然明白大家的心理,他说:“从春耕到现在几个月中,因为浇地抢水引起的纠纷,是整个农村民事纠纷案的百分之三十四。这个数字你们都没注意?”
人们的确都没注意过。
李向南的神情更为严肃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政策眼光呢?百分之三十四,这个比例现在已经超过了分家、财产、婚姻等几大项的民事纠纷比例。这是一个农业政策性的动态。我们没注意,那是做领导的失职。 我让同志们传阅那个统计材料,并不是让大家都去管民事纠纷的调解工作,而是要注意我们的政策,注意我们政策工作中的薄弱环节。浇地闹矛盾这个问题不解决,仅这一条就足以叫我们垮台。”他略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移到潘苟世脸上,“是不是啊?”
“是是是……”潘苟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起码也能把我这县委书记打倒了,是吧?”
“不不不。”
李向南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新形势,新问题,要靠几级领导共同研究解决,责任不光在公社一级。可你这公社书记有没有一点责任呢?”
“嗯……有,有。”
李向南谴责地看了看潘苟世,又向大家说道:“那份民事纠纷统计,我请大家传阅,还希望大家能在统计数字后面看一看我们社队领导班子的状况。我把各公社发生的抢水纠纷案的数字都分别列在了一旁,还与公社的人口做了比较。按万人为单位,把抢水纠纷案的数字,从最多到最少,各公社排了一下队。你们要注意的话,就会发现那个数字和社队领导班子的情况是很有关的。像横岭峪,”他把目光又转到潘苟世头上,微微点着头,“抢水纠纷率是最高的。这个第一名是不是很光荣啊?是不是也要给你发个奖状呢?”
潘苟世满头大汗,窘困不堪。
“我们一到横岭峪,就被告状的农民拦住车。不管这是不是你鼓动他们来的,但这个场面可给了我们很深的印象啊。”李向南有点讥讽地看着潘苟世说道,然后面向大家,“有了这件事,我们对横岭峪领导班子的情况,是不是有了个初步印象啊? “
潘苟世这才感到了真正的压力,也尝到了厉害。他喘不过气来。
李向南看了看窗外。这时,暴雨已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站起来说:“现在,我请同志们参观横岭峪的一个地方。”
第二十八章
县委常委们在李向南的率领下,顶着小雨出了公社大院,一种严肃的气氛笼罩着匆匆行走的队伍。李向南一言不发地与带路的驼秘书一起走着。他只跟驼秘书一个人小声交待了要去的地方,让他做向导。当这支没有说笑的队伍穿过街面时,两边店铺里的人都惊愕地看着。铅灰色的云涛在横岭山顶上缓缓翻滚着。
康乐很想和李向南说笑两句,活跃一下。他不喜欢太呆板的气氛。他扭头看了看,李向南那蹙着眉的思索神情,那赤脚穿着凉鞋踏着泥水的严肃步子,都是不容打扰的。康乐在心中自我打趣了一下:在公开场合,还是不要冲撞和破坏李向南的威严感吧。
他想起刚才临出公社大院时的情景。
李向南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已经从会议室相随着出来的人群,踌躇了一下,转过头,用康乐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去一下总机室,把我要的长途撤下来。”康乐会意地点了点头,悄声说了一句:“遵命。”李向南笑了。那一笑包含着他对自己的检讨和自嘲。一瞬间,康乐甚至看到了李向南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不好意思。
现在的神情则判若两人了。
穿过街面,到了公路上,稍走几步,往回折,进了东横岭峪村。穿过一段泥泞的土路,两边是土坯围墙的院落,墙头探出一两棵枣树、桃树的枝梢。转过弯,走了一段鹅卵石铺的宽大的坡路,下坡的水洗着红的、白的、青的鹅卵石,冲着人们脚上的泥泞。再一转,又到了村边山脚下。滑滑跄跄一路上坡地爬了一段很陡的泥泞小路,转过几个孤零零的院落,前边出现一个很大的土坡。一个戴着草帽的老者伛着腰,在雨中用铁锹一下一下吃力地挖着供人落脚的台阶。他是从上往下挖的,一级级台阶已经到了下面,最后挖的一个还露着些微干土。他直起腰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一转脸,看见走到面前的队伍,认出了潘苟世、驼秘书、胡凡等人,一下显得局促起来。他身材瘦小,脸色憔悴,有着一种谦卑的知识分子气质。的确良衬衫已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了。
胡凡向李向南介绍道:“这是宋安生的父亲,县第一中学的数学教师。”
“老宋,你怎么来修路了?”潘苟世在一旁不自然地笑着问。
“我这两天回村休息,安生今天来……我来帮帮他。”
“这是县委李书记。”驼秘书对老宋介绍道。
李向南伸出手来握手,他有些忙乱不安地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浆,才拘谨地伸出手来。“你辛苦了,本来是我们早应该做的事情。”李向南很诚恳地说了一句,然后谴责地盯视了一下潘苟世。
一上坡,前面出现了一块空荡的场院,一汪汪积水中停着几个湿漉漉的石碾子。一过场院就是一条两丈来宽的深沟,哗哗地疾流着浊黄的泥水,沟上搭着窄窄的独木桥。一个瘦高的老汉,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青布衫,大虾似地弓着腰,把一根羊毛绳从沟那头一棵树上拉过来系到沟这边的一棵树上,做成独木桥的扶栏。他一边用劲把绳子往紧了绷着,一边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唠叨着,衣服早淋透了。
这是横岭峪的老羊倌,鳏夫,叫傅老顺。因为解放前被国民党抓过兵,所以三十多年来每次运动都要过过他,他最怕“上边来的人”。他耳背,近乎聋,没文化,又独自放羊在山上,所以对新形势感觉最慢。果然,他一看见潘苟世领着一群一看就是“上边来的人”,皱巴的脸上就有些恐慌。一边说话,一边手止不住哆嗦。潘苟世问他话,他听不清,只是嗓门极大像是在喊地解释道:他是来帮宋安生忙的,他为什么要帮宋安生,“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是他的原话),因为宋安生给他针灸治好过气喘病。
李向南在一旁已经弄清楚了他的情况,而且知道,这根大拇指粗的羊毛绳是他的宝。有了多的羊毛,就把这根绳加粗,加长,上山放羊时就盘在腰上。李向南指了指他拉的绳索,冲他伸了伸大拇指,他也高兴地笑了,他已经闹清楚这是县委书记。李向南又指了指羊毛绳,比了个手势:别人拿走怎么办?
他明白了,瓮声瓮气地说:“不怕,没人敢拿。”
他用手一指,大家才发现沟对面树下蹲着一条灰狼一样的狗,前腿直立,头上顶着个草帽,显然是主人心疼它让它戴的。它正警戒地观察着这群人对主人的态度。驼秘书告诉李向南,因为这条狗吠叫得罪过“上边来的”工作队,所以,现在已经被老羊倌训练得见了“上边来的人”绝不随便吠叫了。
“它能分辨出谁是上边来的人?”李向南奇怪地问。
“能,这狗很灵性,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十个有十个不错。”
李向南蹙了一下眉,连狗见了都不敢吠,这“上边来的人”也太厉害了。
扶着那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羊毛绳,踩着那长着青苔的水湿溜滑的独木桥,过了沟,又上了一个坡,豁然一块长条平地横在面前,一堵两丈来高十几丈长的黄土崖在雨中迎面而立。从李向南脸上的表情看出,要参观的地方到了。可到底看什么,潘苟世嗡嗡地转着脑子,怎么也没想出来。
这一堵土崖一排七八个窑洞。有的是牲口圈,几个骡马在窑洞里埋头石槽,噗噗地打着响鼻,嚼着草料,还不时很响地踏一下蹄子,从门前过时,闻见烘热的马粪味。有两个是羊圈,关着木板门,雨天,羊圈着。听见人从外边过,里边一片咩咩的叫声和挤来拥去的骚动声,羊粪尿的臊腥气从门缝里刺鼻地扑出来。老羊倌傅老顺弓着腰一脚高一脚低地赶来,把羊圈旁的一个窑洞门推开,请县委书记参观参观他的家。狗站在主人脚边快活地摇着尾巴,显然为有这么多对主人友好的“上边来的人”到家里极其高兴。李向南原没这计划,略犹豫了一下,和大家一起进了窑洞。
窑洞很暗,但很整齐。一个炕,一个灶,一个桌,几个瓮,四面上下都熏得黑糊糊的。炕上的墙裱糊着报纸。大多数焦黄不清了,仔细辨认可以看出:有“横扫牛鬼蛇神”,有“工人阶级要领导一切”,有“反击右倾翻案风”;比较清楚的,有“抓纲治国”的,有“三中全会”的,真是个历史的橱窗。
傅老顺自豪地拍了拍炕上的羊皮褥子和窑洞深处满甸甸的粮食囤,粗声大嗓地对县委书记说:“我一个人,啥都不缺。”潘苟世注意到了李向南刚才看墙上报纸时的目光,神经一紧张,转身指着墙上裱糊的报纸对傅老顺大声训斥道:“你怎么现在还贴着‘反击右倾翻案风’,不知道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看来,县委书记是要抓这个典型对横岭峪开刀了。
李向南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一下手:“要是政治事件,也是你公社书记的政治事件。”他转过头对驼秘书说道,“光棍一人,你们多关心关心,买些画来,帮他把家贴一贴。”驼秘书扶了一下老花镜,连忙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