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记 陈登科-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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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璞一口气讲得额上青筋暴露,临了,他指指这一桌酒菜:“摆着!明天叫老百姓来看看,你们不是喜欢搞什么展览么,就展览展览这个吧。”
就在这当口,闹轰轰地来了一群社员,告诉说:“老梁的娘死了,”
程璞回到桃花潭自己的家,已经距离消息传来的时候三天半了。
他老婆是摸着他脾气的。来也罢,不来也罢,大概又磨到什么地方去办什么事儿了。所以,这几天她也把他回家的事忘了,倒是左邻右舍常来问,程磨子怎么还不回来?尤其是程璞的表嫂,天天叨念得没有个完。
程磨子终于回家了。石亦凤听得有人报来的消息,也不表示高兴,淡淡地说了句:“回来就回来吧!”但嘴里虽是这样说,脚步却迈出了公社院子。她上街称了两只猪耳朵,外加一条猪舌头,便朝家走去。
走到家门口,还没推开门,便听见程磨子正在和胖儿子讲着话:
“我们家里还有小锅小灶?锅碗瓢勺都齐齐崭崭,是不是社员家里也这样?”
“嗯。”胖儿子正嚼着一嘴锅巴。
“这里没有办食堂?”
“办了,前几天又散伙啦!”
“为什么又散了?”
“不散,天天吵架,又吃不饱,谁愿意呢?”
“晤,停办食堂没有人批评?”
“我不知道。听妈妈说,办还是不办,公社的干部也吵架……,
“你妈妈是什么态度?”
“就是妈妈叫散的。”
“你妈妈……”
“妈妈说:吃饭不要钱只有二流子才高兴。”
“嘿!你妈不成了右倾保守了么?”
石亦凤听到这里,气得一脚踢开门,招呼也不打,冲着自己的丈夫就喊道:“我右倾保守?!你们这些住在城里的头头脑脑,都让乌纱帽压昏了头罗!是啊!报喜呀!卫星呀!敲锣打鼓,耳朵里都灌满甜言蜜语……”她把猪耳朵和猪舌头朝桌子上一甩,“看样子,你是来给我们公社加油打气的?!好吧!就拿我这个妇女主任开刀吧!再办食堂我第一个反对,撤我职,还巴不得呢!”
程璞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他夫妻俩是从来不说什么亲热话的,这回儿程璞竟抓了老婆的手,甜滋滋地喊了声:“亦凤,真亏你!”
他老婆甩开了他的手,从眼睛里就看出自己丈夫的赞赏。她也不笑,也不乐,撇了一下嘴:“看看你们上头发下来的文件吧,办钢铁,办食堂,放‘卫星’,卖余粮,连写诗画画都克丁克卯,限时限刻地催着数目字,随便哪个部门都下了十二道金牌,我肚里没有什么马列水,倒要请问你这位书记同志,共产主义就真象弯腰拾了个金元宝,来得那么容易?我是这里出了名的石头碾子,反正早晚都遭人骂,我们公社的落后帽子算是戴上了……现在书记、主任都召到县里受训了,把担子全放在我身上。好。要我当家,就大胆的当了。把食堂解散,吃饭各人还到各家去。等他们回来还不知道是一场什么风波呢?!正好,你来了,要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吧!”她一面唠叨,一面操起菜刀,僻僻啪啪地剁起猪耳朵来。
程璞站在边上只顾笑,揭开米缸,看看还有多少米,问道:“你们这里今年一个人摊多少粮食?”
石亦凤头也不抬地回道:“怎么,还要我们再卖余粮啊?实话对你说吧,帐面上是平均每人每天一斤,我做了个主——现在是蜀中无大将,由我当家我就偷偷摸摸地多分了每人二两……又让你捏着把柄了吧?!”
程璞这刻儿真从心里疼起自己的老婆来了,拿起扁担,担着水桶便去井边打水了。
等他担回第三挑水,屋里来了一大群人。当然都是看望他的。几句寒暄过后,又议论起办不办食堂,留不留自留地等问题来了。
“听说县里把我们公社当小脚女人的典型了。”
“哪个说的?”
“公社高书记从县里打电话回来说的。”
“高书记和吴主任顶了几天,看来招架不住……”
“程嫂子还不清楚?可有过电话打回来?”
石亦凤正从灶间里出来,一昂头,答道:
“何止来电话,还要派工作队来整我们的风哩。”说罢,风趣地跷起脚,在程璞面前摆动了两下,道,“小脚女人——我是货真价实的……”
程璞开始没有插嘴,坐在一边听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议论,听到县里要派工作队来整这个公社,便问道:“整什么?”
“要整得和山里红一样!”
“人家现在是金榜挂名……”
“县里边的看法也不一样。老县长就不大赞成山里红的做法……”
程璞又问了一句:“你们到山里红去看过没有?”
“就因为没有去,所以批评我们保守,骄傲自大!”
“听说人家粮食都吃不完,山芋片子都拿来填大路沟了……”
“人家高产卫星一个接一个,参观的人象潮水一样。我们也没想凑这个热闹……”
正说着,程璞的表嫂进来了。这女人娘家姓金,小名叫翠儿,年轻时是很标致风流的。打游击的时候,跑个交通,捎个消息,机灵麻利。当了寡妇之后,不知什么原因,组织上一直没有安排她工作。不过她还是个积极分子。土改,反霸,互助组,合作社,样样都跑在前头。虽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自己却总觉得是个烈属,又是干部家属,跟别的女人不同。所以,干部开会议事,也不管是党内的还是党外的,她都爱打听一点底细,还爱多个嘴,插个话,倚着三分老,公事私事都喜欢管管。什么运动来,她都满口革命词藻。到现在,上年纪的还喊她小名翠儿——意思是老来俏,同辈的都叫她翠嫂,看不惯她多嘴多舌的,便给她起了个绰号“老积极”。
翠嫂显然是听到大家议论她儿子的那个公社了,一进门,拽住程璞的衣袖便道:“磨子呀,我是日夜叨念你哩!从城里来的人说你对群众大办钢铁泼了两瓢凉水,挨了省里李书记的批评,还通报全省,这……可是真的?”
程璞坦率地点点头:“挨批评是真的。通报么,对我来说也是新闻……”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当嫂子的就要数落你几句了。咱们可不能忘本呀,样样事情都要走群众路线嘛!”
“嫂子,你天天巴着我回来,就是要数落我几句么?”
“咦,哪能这样说!现在是一天等于二十年,多快好省,快马加鞭,我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话想对你讲讲呢!”她扫了在座的老老少少一眼,“唉!我这番活也不知对社里干部讲过多少遍了,人家嫌我贫嘴,我也不在乎,为革命哪能计较个人得失呢……比如说,刚才大家冷言冷语讲山里红,我听了就不服气。倒不是因为我儿子在那里当武装部长,我袒护他。可人家真是跨进了共产主义的门槛……我们这里就不让去看看。”
程璞的老婆哼了一声:“这不让去,该是我的罪过罗!”
翠嫂道!“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这个公社,书记,主任,对新生事物就不大起劲。我上个月就在我儿子那里过了几天,亲眼看见人家放了个水稻高产‘卫星’——亩产三万六……”
程璞道:“我还亲眼见过一个四万三的呢,也是山里红的。”
翠嫂和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你到过山里红公社了?”
程璞道:“我今天刚从那里来,我在那里呆了整整三天。”
石亦凤有点诧异地望望她的丈夫:“怪不得呢,在人家食堂里吃油了嘴,一跑回家,便问这问那……”
翠嫂一听程璞从自己儿子那边来,得意地扬起了眉毛:“我的弟妹,现在你总不能说我嫂子吹了吧。人家的食堂办得就是好。我去了几天,米饭,面条,炸糕,糯米把把,稀是稀,稠是稠,没有一个去参观的人不称赞的……磨子,你说说呢……”
程璞一听表嫂这么一夸,气就上来了,便道,“嫂子,你吃的大概都是参观伙食吧!”
翠嫂道:“反正是食堂打回来的……”
程璞冷笑了一下:“那食堂被我下令解散了!”
满座都吃了一惊,翠嫂竞不知所云,直勾勾地看着她那表弟:“你……?”
程璞说:“那样的食堂是剥削人民!”
翠嫂的脸唰地红了。她不只是因为程璞丢了她的面子,更主要的觉得她必须维护新生事物。在这里,本来已经风言风语地议论山里红够多的了。县里面有人明确指出这是股右倾思潮,要组织积极分子反击。她当然应该是积极分子,便振振有词地说:
“磨子,人家放卫星总不假吧?”
“那是假的!吹牛!骗人!骗党!我也下了命令,再不准这样搞了……”
翠嫂急急地申辩道:“你呀,这也假,那也假,难道我儿子——也就是你侄子,会糊弄你这个叔子?……”
程璞望着这个从小在一起长大,又一起在游击队里共过艰难岁月的表嫂子,严峻地说道:
“嫂子,我把德发撤了。——老实告诉你吧,你不要难过,他在那里胡作非为,违法乱纪,我已经叫司法机关依法起诉。我来的时候,公安机关已经把他逮捕了!”
这一说,屋里的人都震惊得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翠嫂先是一愣,一会儿突然发疯似地喊道:“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虽然不是你亲嫂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表哥还和你一起滚过草铺,一起冲锋陷阵,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他为革命牺牲了,留下了这个独苗苗,你凭什么拿他来开刀?他犯了什么法?……”
程璞打断了她的话:“他贪赃,他枉法,他私设公堂,吊人打人,捆人骂人,无恶不作!正是为了保住我表哥和千千万万革命烈士打下的江山,我不得不下令依法逮捕他。”
翠嫂一个趔趄,倒退了一步。本来她虽然已年近半百,但看起来还很年轻。这一下子,她顿时变老了,她颤抖的手指着程璞:“你……你六亲不认,我也就撕开脸皮。别看你现在是市委书记,外头对你的闲话多着呢……我要到省里去,凭我这个烈士家属,上我能到,下我也能见。就凭我这点老面子,我要找省里的首长告你!让他们来评评理……”
边上的人劝也不是,拉也不是,眼望着她又哭又闹地走了。
其他的人都想打探个究竟。程璞没有说什么,紧闭了嘴,一个人坐着发呆,目光是阴沉,甚至带点痛苦的。
等人们走尽,天也黑了。吃过晚饭,他才把在山里红公社遇到的事,对他老婆讲了一遍。讲到老梁的母亲死了的时候,他动了感情,叹口气道:“没想到社会主义社会,还会出现这种怪事。我去看了那老奶奶,是饿死的。不!是被那些贪赃枉法的混帐们逼死的。”他忽然感情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