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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破壁记 陈登科-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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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老爹说:“新开的!要不是老县长撑着我们干,早已敬了火神爷啦!”
  吴纯正道:“差一点没有当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是吗?”
  梅老爹笑了起来,道:“你对我们花溪很了解嘛,是小梅和你讲的?”
  吴纯正仍把话题避开,指指梨树道:“这片梨园有儿年啦?”,
  梅老爹如实地答道:“这个梨园,是六四年开的。按理说,桃三梨四,几年前就应该结梨了。一闹起革命,天天学政治,搞斗争,无人管理,便荒废了二年多。后来,刚刚开始挂梨,又挨了批判,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不是老县长叫我们硬着头皮顶住,早就砍了。”
  吴纯正道:“今年要开始结果了吧?”
  梅老爹道:“去年就挂梨了。”
  吴纯正端详着一棵梨树,道:“这样一棵树,能结多少斤梨呀?”
  梅老爹道:“树还嫩,去年开花时,我们把花全打了,一棵树只摘百十来斤。今年不打花了,弄得好,千把斤……”
  “千把斤?!”吴纯正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
  梅老爹道:“梨铁梨铁,千把斤不算什么。”
  吴纯正抬头望望那片梨园,道:“那你们今年单梨子一项,不就要收十多万斤?”
  梅老爹摇摇头道:“如若不遭风灾,还不止这个数目。”
  吴纯正道:“梨树也怕风?”
  梅老爹道:“怎不怕风呢?怕风。开花时怕风,结果时也怕风。”
  田嫂在旁插嘴道:“梨子快熟的时候,若是碰到一场暴风雨,地下能落一层子。”
  吴纯正道:“你们要是在梨园四周栽起防风林,不可以挡挡风吗?”
  梅老爹慨叹一声:“有的风能挡住,有的风挡也难呵!就拿我们这个梨园来说,”他举起手中的早烟袋,指了指,“过去,这一片是攃树林。五八年大办钢铁时,从山外来了几百人,到这里不问三七二十一就砍。砍了树烧炭,去炼钢铁。树砍倒了,炭未烧成,钢铁也未炼出,可把我们的擦树林毁坏了。直到六二年以后,为了把这片荒草地改成果木园,我们花溪人,整整苦干了三个冬天。前几年反而又遭罪了,说它是资本主义温床,要把它再一次砍掉。”
  吴纯正点点头,表示很同情,道:“听说你们这个梨园,结的梨比莱阳梨还甜。”
  梅老爹道:“要说起树苗,我就得夸田嫂两句。在我们开荒时,她年年来我们花溪放蜂,年年都为我们带点好品种来。”
  吴纯正赞佩地道:“怪不得,花溪人都欢喜田嫂。田嫂确实为花溪做了好事。”
  梅老爹道:“不是我在你吴同志面前夸她,花溪人人都这样说,田嫂象一只蜜蜂,在柳岗采来花粉,在花溪酿成了蜜。有些混帐王八蛋把柳岗说成资本主义黑样板,把人家一家毁了。哼,黑样板,我们不学柳岗开荒植树,哪会有这个梨树园哟!”他说着,扳着手指数道:“去年,我们花溪每人向国家贡献五百斤粮食。要知道,在她和老县长未来花溪之前,我们年年还吃供应粮呵!另外,我们一个队,就卖给国家九十头大肥猪,上千只鸡鸭,几千斤蛋……”
  吴纯正掏出小本本,很有兴趣地将梅老爹说的数目字,一笔一笔记下。
  梅老爹越讲越有劲,也越说越感到知心,道:“吴同志,你刚来,还不知道,就这样,我们公社有些人,吃着农民种的、养的,撑饱了肚皮,天天在那里瞎鼓腾。这也要批,那也要斗,动不动就说你是复辟。弄得生产上不去,干活大呼隆,尖头滑蛋当政……嘿,还捺着我们脖子硬要学啥小靳庄,啥理论,屁……”
  田嫂站在一旁,见梅老爹的话越说越扯得远了,忙打断梅老爹的话道:“梅老爹,你忙吧,我再领吴同志去看看我们队的副业生产组。”
  花溪村后山坡上野竹成林。
  竹林边,一溜草房,全是生产队的各个副业组的活动场编织组,一条条的蔑片和蔑丝,在姑娘们手里,编织起各种各样的竹篮,竹筐,竹篷。屋里屋外,琳挪满目,各种竹器煞似工艺品展览会。
  吴纯正随着田嫂,沿着门前,边走边看,并不停地记着。……在他耳边,处处响着生产劳动沸腾的节奏,处处听见欢乐的笑语喧哗。
  炕房门前,围着一大群老奶奶,小大嫂,争着挑选她们喜爱的小鸡小鸭。
  一排木架上,放着一筐一筐雏鸡雏鸭,吱吱叫着,挤着……
  吴纯正挤进人群,看看那些才出蛋壳的鸡鸭,退回来向田嫂道:“你们花溪,真会想点子赚钱。又是编织,又是养蜂养兔,又是养小鸡小鸭。”
  田嫂自豪地笑笑:“不想办法搞点钱,生产资金从哪儿来哟?我们可不是小靳庄,吃小灶,靠国家贷款、市里支援。你去看看我们队这两年添的拖拉机,脱粒机,粉碎机,还有化肥,塑料薄膜,样样都是副业上拿出钱来买的。再说,也方便社员么。早先,社员要买几只小鸡,得到山外,跑二十多里路。”
  吴纯正大为赞佩地道:“你们这样搞好,既方便社员,也增加了集体财富。”说到这里,特别加重语气道,“以副养农,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好,好,好!”
  他连连叫了三声好。倒把田嫂叫得有点脸红。
  田嫂和吴纯正边走边讲,来到“大批判专栏”前面,见墙壁上贴着“一年早知道”,便停下脚步,问道:“一年未到底,你们怎么就能知道地里收多少呢?”
  田嫂指指墙上各家各户午季预分方案,道:“种地人,一亩地能收多少,每人能做多少工分,心里都有个数的。”
  吴纯正道:“要是做不了哪么多工分呢?”
  田嫂道:“做不到,就少分呗!”
  吴纯正道:“要多做工分呢?”
  田嫂道:“多做就多分嘛。”
  吴纯正以惊喜的目光,看看田嫂,忙又拿出小本本,去抄录墙上的预分方案。
  张二嫂在院子里翻晒棉花种子,突然叫了一声:“田嫂!”田嫂和张二嫂早已结成知心好友了。田嫂听到张二嫂叫她,以为张二嫂是想看看小梅的朋友,便领着吴纯正到张二嫂家来。
  张二哥在院子里劈竹蔑,见田嫂和吴纯正进来,忙说了一声:“请坐,请坐……”
  张二嫂顺手拉过一条小凳子,送给吴纯正,向丈夫道:“光叫人家坐,也不站起来,让个凳子给田嫂。”
  田嫂道:“你别难为他了。他的腿不方便,我还要他拿凳子?……”
  张二嫂向田嫂道:“这个同志,是小梅……”
  吴纯正未等田嫂回答,便自己接过话:“朋友,朋友!”说罢,又转向张二哥道,“你们这里的副业,搞得真好!真喜人。大家忙得怪热火啊!”
  张二哥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山区竹木多嘛,不利用农闲时间搞点副业,一人只几分田,咋能养活得了呢?”
  吴纯正点点头,表示张二哥说得很在理,道:“你这个手艺,今年能收入多少?”
  张二嫂接过话头道:“多了不敢讲,买一台缝纫机的钱绰绰有余。”
  吴纯正惊讶一声:“一、二百块?”
  张二嫂道:“同志,不瞒你说,二年前我家还是超支户。”
  张二哥补充道:“大呼隆干活,你来我也来,上工带打牌。你走我也走,反正七八九。干活不分好坏,干多干少全是一个样,能不超支吗?”
  张二嫂又抢着继续说道:“如今多劳多得,赏罚分明,可就不一样了。比如我家吧,这口子腿是残废,可他有点手艺,各尽所能嘛。队里把他安排在编织组,抵上一个强劳动力使。另外,还养了八只鸡,十只鹅,两头猪,孩子们照管照管……”
  吴纯正道:“你呢?”
  张二嫂道:“我是种棉花小组的组长。”
  张二哥笑道:“芝麻绿豆大的官,也值得挂在嘴上。”
  张二嫂道:“嗨!要不,吴同志还以为我是花溪贩鸡贩鸭的徽婆娘哩……”
  耿妈隔着篱笆,正在喂鸡子,这时答上腔道:“二嫂是我们花溪种棉能手。县里、市里、省里都上过榜哎!”
  张二嫂道:“我再能,也能不过我们田嫂。她是我们花蹊……”
  正在这个时候,从隔壁篱笆院里传出耿长秀的声音:“妈,哥哥呢?”
  耿妈扭回头看看,道:“你在外边跑野了,还想起妈妈。”
  耿长秀道:“哪有空呀?我这两天都急死了,哥哥他……”
  耿妈道:“什么事呀?把你急成这个样子!”
  耿长秀道:“我从学习小靳庄培训班回来已经五天了,大队召开学习小靳庄座谈会,他不去,找他谈工作,他不听;生产队大批判理论组的活动,他也不支持。你瞧瞧,我们花溪,哪有一点政治空气?大批判专栏上贴的不是批判文章,全是些午季预分方案。连个标语牌也舍不得化钱搞……”
  耿妈见长秀指派长贵的好多不是,生气道:“什么大批判,标语牌,那玩意能当饭吃?!”
  “你不懂,就不要多嘴多舌……”耿长秀不耐烦地把母亲的话挡回去。
  耿妈瞪起眼道:“我不懂,你懂。你懂的那套长不出庄稼来的。”
  聆长秀一跺脚:“跟你讲不通!”正好那只芦花鸡在她脚边,被她跺得惊起来,飞过竹篱笆,从张二哥头上掠过,落到吴纯正的身上,把吴纯正一套崭新的的卡褂裤沽满了泥浆。
  耿妈见鸡子飞过篱笆去,大怒道:“你这死Y头,不想过了,作死啦?!把我的鸡子……”
  耿长秀将辫子一甩,扭过身便走,边走边说道:“你整天就是看到你的鸡呀,鹅呀,猪呀,根本不知道上边是什么精神。这样下去,不犯错误才怪呢!”
  耿妈朝着女儿的背影,喷了一声:“呸!我犯错误?!没有我的劳动,你张嘴去喝风!”
  耿长秀走出门又扭回身道:“我替哥哥担心……”
  耿妈道:“他不用你担心!”
  吴纯正在张二嫂家院子里,正侧耳细听隔壁耿妈和女儿的争吵,根本投有想到突然遭到鸡子的袭击,弄得满身泥浆,一时很有点尴尬。张二嫂忙从家里拿出一条湿毛巾,替他擦身上的泥浆。
  吴纯正感激地道:“谢谢你,没关系,没关系。”
  田嫂道:“不能擦,越擦泥水越往布眼里浸!脱下,让我给你洗洗。”
  吴纯正抖抖衣服道:“对!对!烂泥本姓赵,干了就会掉。走吧!”
  这句话从这个腼腼腆腆的男人嘴巴里讲出来,逗得大家都大笑起来。田嫂发现吴纯正的情绪格外好起来。
  耿长秀听说从省里来了一个委员,到花溪参观。她马上从大队部赶了回来,要找这个委员汇报工作。
  晚饭后,吴纯正和耿长秀沿着羊肠小道,翻过一伞山岭,走进了梨树林。
  耿长秀刚过二十三周岁,个子比小梅高半头,长得也丰满俊秀。吴纯正和她并肩走着,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漂着她红扑扑的脸。
  “你当团支部书记有多久了?”
  “二年多。”
  “是在小梅来花溪之后?”
  “是她们来前一个月。”
  “入党了吗?”
  耿长秀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吴纯正向她笑笑,又转口问道:“老县长在你们花溪,群众关系还不错嘛。”
  耿长秀道:“大队和公社对他有些意见。”
  “什么意见?”
  “县里搞百库大战,全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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