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记 陈登科-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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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青年是他亲自管的。王德发一有空便朝我们女宿舍里钻,嬉皮笑脸地拉拉这个,捏捏那个。看到他来,女同学都连忙缩到被窝里,假装生病。晚上,早早把门门上了。在我记日记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半,又听见他的脚步声了,我连忙把灯熄了……
三月三十一日
秀芹悄悄告诉我:她姐姐和罗铭有点意思了。
我的脸忽然红了:“对我讲这个干吗?”
其实,我也看出点苗头了。
前天,我还是一打过晚饭,便端了饭盒子一个人坐到溪水边的石头上,慢慢地吃,这是我一天最安静的时候。
桃花开了,又快谢了,一片片花瓣飘落在溪水里。我望着这些花瓣,似乎是一张张风帆顺着激流穿过峡谷。这峡窄的溪水和一块块岩石,在我的想象中,忽然宏伟险峻。我脱口而出地念了一句李白的诗:“轻舟已过万重山。”
哪知这一念,从桃花林里惊起几只斑鸡。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罗铭和秀萍,匆匆忙忙地穿过林子。他们跑得这么快,以至秀萍的手绢都掉在溪水里。手绢顺着水流,淌到我跟前。我把手绢拾了起来,把它洗干净了。
昨天,我把手绢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秀萍的枕头下。她看见我,脸唰地红了,眼皮垂了下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秀芹对我讲时,担心地说:“唉!真要命,才来一个月……给别人知道了多不好!知识青年是不准谈恋爱的!”我看她的目光是试探性的,这潜台词我也明白。晓得我看到了前天的一幕,招呼我不要汇报。
为什么老是把我看成打小报告的人呢?我带点生气地说:“不要对我讲,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秀芹见我这种态度,便嘟嘟囔囔地说:“其实他们是早就认识的,也都二十二、三岁了。犯什么法?不过……唉!我姐姐怕……,可又没法抗拒这种感情。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因为有了爱情,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爱。’罗铭和她讲,他想要组织一个科研小组,要把这山沟沟里的农林竹茶业用科学武装起来。我姐姐也说,她早就琢磨过,想设计个小水电站,不能把桃花潭的水白白放掉……,嘻,这会儿都焕发出青春来了,本来嘛,青春……”她自己都神往起来,歪着脑袋自言自语,“爱情真有这么伟大的力量?”
我说:“……因为爱情是花朵,理想是蜜蜂……”说完,羞得我蒙起了脸。
秀芹亲热地搂着我,急急地问道:“是准讲的?”
“记不起来是谁的诗。”
“小妮子!你才十七岁就这么坏,”
我臊红了脸,打了她一掌。
罗铭和秀萍的爱情和理想,竟然会驱散了压在我心头许久的阴云。至少,他们开始信得过我了……
四月二十日
蘑菇了三个礼拜,王德发居然同意我们成立科研小组了。大家都知道是我的功劳……
我第一次找王德发谈,他正从哪儿酒醉饭饱后回到办公室,一面打着饱嘱,一面挥着手:“胡闹!……嗯!等一等……我想想看,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对!新动向!”他眯起眼,扳着指头数着一个个人名,好象有所发现似地说道,“……呵呵!都是‘臭老九’的子女,这是他们要夺权。好象我就不懂科学种田。哼!十年前,我在山里红公社,就放过‘高产卫星’……”
我简直哭笑不得。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点:“王部长,在你领导下搞一个科研小组,保你会得到上面的表扬,说你会抓革命促生产……支持新生事物!”
大概这顶高帽子蛮合适,他嗯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笑了笑,不讲什么新动向了。
第三次是他主动来找我的:“小郑!行!咱们要搞一个科研小组!这就是‘卫星’!我到省里去开了两天会,一谈这事儿,成组长和你舅舅都夸赞我,说我有政治远见。现在有人骂我们不要科学,我这一着正赶在火候上!”
呔!倒好象他立了头功!
知青们都很高兴,唯独昔蕾不吭声。
我叫秀芹找昔蕾谈谈,希望她也参加进来,哪知道她冷不丁丁地说:“我不上当!”
四月二十八日
我哪里知道,成立科研小组的第一个会,竟要我们先来个大批判。批判的靶子是程璞,还叫他的老婆石亦凤也要发言批判。
程璞是特地从监牢里用汽车押送来的。
省革委会政工组的成跛儿居然亲自参加,把个王德发忙得七荤八素。沿路都插着红旗。民兵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一看到那个跋子,我马上想起霁霁游斗的情形,想起木木就是在他指使下被打死的。
我才意识到昔蕾讲的上当了。
各个公社都派了代表来,把公社的礼堂塞得满满的。我第一次看到程璞,大概因为我太恨成跛儿了吧,看到这个被他关进监狱去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陡然产生了一种尊敬。
这次会上,成跛儿满脸笑容,开场白就是他讲的:
“同志们!桃花潭公社成立科研小组是一件了不起的新生事物,我代表省革委会,表示热烈的祝贺……”
我看罗铭、秀萍他们简直是感动了,使劲鼓着掌。
“……今天所以要开这个批判会,因为这个站在台上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程璞……”他转过脸,扫了程璞一眼,和程璞的目光对上了,他不由地微微颠动了一下瘸腿,“让程璞坐下嘛!我们要文斗,讲道理,真理在我们手里,不必要拿枪拿棒的动武嘛……。记得十年前,这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污蔑我们放高产卫星四万八千斤是不尊重科学,现在就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多么重视科学实验……”
底下的话我全没听见,我头脑里嗡嗡响,只注意着这张讲话的面孔,心里想:人的面孔怎么会变得这样快……
成跛儿的讲话后,接着是一个个公社的代表发言。都是照稿子念的,干干巴巴,台上台下,一片浑浊的声响……
王德发从人群里挤到我面前,说:“你快快准备一下,代表科研小组上去批判几句……”
这真是突然袭击,而且还要去突然袭击程璞。我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左推右辞,王德发已经有点火了……
正在这时,台上传来一阵笑声。
原来是山里红公社的一个代表提高了嗓门质问程璞时,程璞竟趴在桌子上睡熟了,打着好响的呼噜。
他老婆站了起来,冷冰冰地说:“我发言,他就是这个样子!碰到叫人打磕睡的报告,扯起呼噜来,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我都讨厌死他了!”
引起了哄堂大笑。
程璞被人捶了一拳,醒了,揉揉眼,还打了个哈欠,望望左右:“完了?那就该我下班了……”
在一片大笑声中,我感动得淌下了眼泪,因为他救了我。只有一个心地坦荡的人才会这样。
五月五日
今天是马克思的生日,我们把马克思的一条语录:“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抄出来,贴在科研小组的墙上。昔蕾走过,哼了一声:“你们真以为王德发让你们搞科学了……别糟蹋马克思了!”
这意思我只理解了一层,哪知道还有一层。
下午秀芹慌慌忙忙来对我讲:“昔蕾讲,当心王德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在动我姐姐脑筋……”
这一说,我们两个都吃了一惊。转眼一想这话不是没有根据。
王德发近来一天到晚在科研小组里转,看见秀萍,眼睛就焊在她身上了。有一次,秀萍拿着试验管,做培养松毛虫白僵菌的试验。从背后伸来一只手一捏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一看,是王德发,慌得连试验管都跌碎了。王德发涎着脸笑道:“秀萍,当心农药烧了你的手。哎呀!这农村里的劳动活都把你的手磨得粗粗拉拉了……”秀萍忙说:“不!不!这不是农药,我们来接受再教育,不要紧……”那时,试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吓得她赶紧跑了出来。当她告诉我和秀芹时,心还在突突地跳。
秀萍不敢告诉罗铭,因为这小小的科研小组的屋子,是她和他的可怜的天堂。
唉!科学?……
五月十一日
王德发对秀萍的窥觑,已经到了馋涎欲滴的程度,连罗铭也发觉了。
昨天,我们在无土育秧室里朝稻种上喷水,我和秀芹喷完水,有意腾出个时间,让秀萍和罗铭讲讲悄悄话,便说要到溪边去洗洗脚,走了。约摸半个小时,当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罗铭气急败坏地一面走一面骂道:“畜生!混蛋!”罗铭一向斯斯文文,居然骂起人来,一定有什么缘故。问他,他涨红了脸,嘴唇都气得发紫了,哆嗦半晌才说道:“王德发……”
我们马上奔到无土育秧室,隔着塑料薄膜,看见秀萍正祖抽泣。进去问她,她哽哽咽咽了半天,说道:“……你们刚走,王……王部长就来了。他以为没有人,搂住我便……便……把嘴贴在我脸上……哪知罗铭从烧火的炕灶里出来,撞见了,气得他脸色煞白,拔腿就跑……,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
罗铭跑到公社书记那边告王德发去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昔蕾消息总是那么灵通。傍晚,她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对秀芹讲:“告状有屁用,叫小罗当心一点……”
五月二十日
等了多少天,也没见王德发有什么动静。我们都想:“不管怎么样,总还有党纪国法!”公社书记还对罗铭讲过,党委要严肃处理。怎么处理,我们不知道。可王德发是不大到我们这儿来了。
哪料到……
昨天王德发又来了。态度严肃地宣布一件重大的政治任务:“明天,省革委会熊主任要到我们这个公社参观,特别要看你们科研小组的二十亩小麦。我刚才看过了。你们搞的什么名堂!高高矮矮,穗头也抽得有肥有瘦。这不丢我们的脸么!现在,我动员了二百个劳动力,加上你们,每人带一把剪刀,把长得太高的麦穗统统剪掉;长得太矮的,也要剪掉。一定要剪得象剃头刀剃过那样齐崭……这是我替你们科研小组遮面子……,
我们都目瞪口呆了:我们是三月初才下乡的,麦子是头年秋后种上的。播的种子就混杂了几个品种,当然参差不齐。拨给我们管理才个把月,而且这是生产队的地,我们是配合他们搞研究的,不管怎么说,确实花了我们和生产队不少精力。已是小满节令。麦子都快黄了。这几天不早不涝,墒情正好,眼看着一粒粒麦穗饱鼓鼓,沉甸甸,现在竟要把高的矮的都剪去,这不是活活糟蹋粮食么?!……
我忍不住地想讲,罗铭却抢先开了口:“不能剪!叫我们科研小组去干这种事,简直是污蔑科学!”他正怀着对王德发的一肚子气,越说越激动:“王部长说这是重大政治任务,我要请问:这叫什么政治,别说无产阶级政治,就连资产阶级政治都干不出这种愚蠢的事情。太蠢了,比驴子还蠢一百倍……”
秀萍看他说漏了嘴,惊惶地连连使着眼色。
门口,一大群社员也来央求:“王部长,到嘴边的粮食,万万不能这样糟蹋。把高的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