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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破壁记 陈登科-第52章

小说: 破壁记 陈登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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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心甘情愿地盖上发配的金印的,免得再象在桃花潭似的,让别人以为我是“特务”。
  我公开宣布,我不是方桂芝生的。我要脱离和这个家庭的一切关系……
  无休止的,重得不能再重的劳动。回到宿舍,大家都没有话了。
  算命成了我们这一群年轻人里最风行的消遣。不!不是消遣,简直是虔诚的祈祷。
  小林刚坐到床上,还没有脱掉从水田里走回来的胶鞋,马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油腻腻的扑克,就在和扑克牌一样油腻腻的褥单上摆了起来。我不懂这玩意儿。只见他闭起双眼,战战兢兢的手从牌中抽一张据说是能卜吉凶的“主命牌”。只听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啊!红桃6。”
  马上有几张脸凑了上去:
  “嘻!六六大顺!”
  “小林!你今年准能毕业!”
  “还是红桃,毕业后该讨老婆了。”
  于是,小林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丝笑容,好象他确实已经六六大顺了。也难怪,他到这个大学己经整整六年,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好!真能毕业,我一定请客!”小林把那张“红桃6”捏在手里,刮着脸上的汗,好象真能刮掉点霉气似的。
  “唉——!”那边有人长叹了一声。我一看,是小朱。他算命的办法简单得多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五分的硬币,闭起眼,朝上一抛,然后再用手捂在床上,带国徽的那面表示运气,反过来的一面,就算倒霉。这会儿准是倒霉。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床上的硬币朝天的一面印着“伍分”。
  小朱也是老学生,已有七年的学历。
  我从两排上下铺双人床的夹道里穿过,那浑浊的空气已压缩到几乎爆炸的程度。
  看过一喜一悲的两种算命,我这才想起,自己到男宿舍来,是找一个人的。他是今天才分配到农场的。因为我们这里除了挂大学的牌子外,同时还保留着农场的一部分农工。这里是杂七杂八的什么人都有了。
  我并不认识那人,是留在家里的同学告诉我的,说他的名字叫赖文光。
  回到女宿舍,一个精瘦的,样子油里油气的青年站在门口,别的女同学指指我:“就是她。”那人便连忙吐掉沾在嘴上的烟头,很亲热地伸出了手,还喊起我的小名:“芸芸吗?我就是赖文光。……”他看出我的惊愕,忙补充了一句,“你认识昔霁么?”
  我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
  赖文光眨眨眼:“我和昔霁是有交情的。都是难友……”
  “难友?”
  “对!都是蹲班房的……”
  啊!原来他是刚释放的囚犯。因为程璞伯伯是“囚犯”,霁霁也是“囚犯”,现在我对“囚犯”这个名词并不反感……。对他那副油里油气的样子也原谅了。
  赖文光很坦白:“不过我是真犯了罪的。当过小偷。现在,有时手还痒痒的。……你到市里公安局打听打听,讲二赖子,他们都知道……”
  “二赖子?”我想起来了,程璞伯伯放出来之后,我去看他时,他讲了霁霁的许多情况,曾提到过二赖子这个人。我便问他:“你认识程璞伯伯?”
  “噢,程磨子!”他竖起大拇指,“甩在地上当当响的一条好汉!他批评我,骂我,即使捅我一刀子,我也服帖。因为他是清官——老百姓都这样讲。牢里的牢头禁子都惧他三分。因为他清,就显出我浊得没出息了。至于那些贪官,去他球,跟老子差不离。有时我还觉得比他们强。干我这一行,跟电车,跑商场,提心吊胆,一天最多开十来扇‘气窗’……嘻,真叫本性难改,说溜了嘴锣!开气窗,就是扒人家口袋。有时扒着外地出差的小干部和走亲戚的乡巴佬,看人家寻死上吊哭天嚎地的,我心里还咯噔几下。可那些贪官,坐在家里,不用出门,自有大把大把钞票送到手里。大罗马,飞鸽牌,缝纫机,电视机,想啥有啥。他们红过一次脸吗?呸!”二赖子吐了一口痰,“这次出来后,我提了两瓶沪州头曲到劳动局走了一趟,无非想图个好一点的差使。程磨子知道了,把我骂了一顿:‘你这叫改恶从善了?!吹!没出息!过去你当小偷,现在是在喂大偷。’我一听,从皮里臊到皮外。他娘的,骂得痛快!我记得收了我两瓶酒的那个什么干事,一面看着我的档案,一面哼哼哈哈:‘赖文光呀!你现在还算人民内部矛盾。以后要痛改前非,你年纪轻轻哪来这套旧社会的旧习气呀!’嘻——!他倒是新社会的新习气了。我嘴里不说,心里想,你倒把老子生活费的三分之一痛痛快快偷去了。行!……回来的路上,我又差一点把手伸到别人口袋里。所以没有下手,还是因为我想起了程磨子。因为他那双眼睛实在厉害。在他跟前,做不得幌子。是鬼装不了人。我还想做人……”
  他唠唠叨叨讲个不停,好容易我才插上嘴:“赖文光,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什么都对我讲。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二赖子哈哈大笑:“什么都讲?早呢,如果你们大学开一门社会学,请我来讲课,保险比什么批儒尊法的狗屁文章叫座。好罗!你有什么麻烦事儿找我,昔霁打过招呼的。他说你很懦弱。不过程磨子却夸你很有种,时世造英雄嘛!”他掉转头就走了。
  因为碰到了这个二赖子,今天的日记记得这么长!怪事!每一次的报告会我都没有记满十句话……!
  五月十七日
  我一直想花点笔墨,记述一下这个劳动大学。今天难得有点时间,便写了一点,留作将来研究共产主义运动史的人,作为一种畸形的资料吧。因为它的全名叫共产主义劳动大学。
  但这和毛主席写过信的那个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是风马牛不相干的。
  作为“大学”之“大”,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南北二十里,东西三十里,占了六个山头,穿过四条大河流。耕地一千五百六十一亩。这些数字,是在新生入学的报告会上,必定要提到的。
  除了一个挺象样的礼堂之外,找不到一间教室,看不到一张书桌,更看不到老师了。
  听说以前还在宿舍里上点文化课,自从张铁生交白卷以后,一节课也不上了。这也合乎逻辑,既然可以白卷进大学,当然也应该白卷毕业。
  春夏秋冬,唯一的课程就是“大批判加大劳动”,这是我们副校长的名言。副校长就是成跛儿。正校长据说是省革委会熊主任兼的。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面。成跛儿自己也是每逢新生开学典礼才来一次。一来便讲:什么叫大学?大学就是大批判加大劳动——肯定的,他是很为自己的这句颇有独创的警句洋洋得意的。我们在实践中,深深领教了这两个大字是如何结合的。
  举一个例子吧。去年收麦子的时候,两台联合收割机早已准备好了,可偏偏不准使用。不仅不准使用,还要我们在收割机面前开个现场批判会。说什么用机器收获不能代替思想的收获,所以非得用镰刀不可。二百多亩小麦,好不容易抢收了一多半,还没有脱粒,一场大雨,全沤烂在场上。据午收简报上评论,思想上的收获是大大的。不错,我们连着半个月尽吃用霉烂的麦子磨的面。
  历史上记载,西汉初期就发明了铁犁。那是可以从汉墓的石刻上看到的。我们的劳动,如果也有人刻成石刻,未来的历史学家一定会误认为是早于西汉的。人跪在稻田里,用两只手来拔草,还能比这更原始么?
  不知谁在大门口的校牌上添了“原始”两个字,变成了“原始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此案便成了建校以来最大的反革命案件。拍照,查笔迹自不必说了,居然还牵了几条警犬,跟踪追击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抓走了三个嫌疑分子。抓走的人除一个吓得大哭之外,其余两个暗自庆幸。因为即使误判劳改,也比在这个大学里强。三年五年,指日可待,总算有个出头日子了。
  这里原来是劳改农场。现在农场划归大学。管理人员大多数还是原来管劳改犯的干部,这也算是鄙校的一大特点吧。难怪同学里暗暗嘀咕:“苦海无边啊!”
  不过,对一些新贵们,这里就不是苦海,而是甘泉潺潺的水沟。新贵子弟们送进来,咬紧牙关(其实是舔舔舌头就行了)混上一年半载,就搭上了分配工作的跳板。混得好的还可以突击入党,出去便大小是个头目了。
  到这里来的学生,被请来的就是“跳板系”。他们单独成立一个连队——这也是将来搞史料的人不可缺少的注脚。原始的劳动,军队的编制。
  除了“跳板系”,还有两种人。一种是组织分配来的,大多数属于“调皮捣蛋”的。还有一种是骗来的,“大学”这个名字对青年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啊!
  “跳板系”和“调皮捣蛋系”的人为数都不多。大多数的同学是受骗上当来的。要划分左、中、右的话,当然“跳板系”是左派,“调皮捣蛋”的是右派,上当的是中间派。这完全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超度众生的大权操在学校的政治部和市劳动局。现在,成跛儿派来执政的是我名义上的舅舅,而我的名义上的妈妈又是劳动局的副局长。照例,我是当然在“跳板系”的。然而,因为到北京为秀萍告了状,我又是货真价实的“调皮捣蛋”派。
  自从我宣布脱离家庭关系之后,有的同学说我傻,否则早就进“跳板系”了。
  我那个“舅舅”现在难得看到我。看到我也不说话,不过他的眼神我是明白的:“哼!看你老实不老实?!不老实,就叫你在这儿累死,苦死,永远甭想毕业!”
  我决不理睬他,也决不投降。我要留在这里,再看透些黑暗……
  六月十四日
  昨天夜里,牛棚失火。害得我们一夜没有合眼。今天又到山冲里插了一整天的秧。每人一亩,少一分也不行……
  回来的路上,经过医院,我拐进去看了看小朱——就是那个拿硬币算命的小朱。他是我们队里的“颓废派诗人”。“诗人”的称号是因为他喜欢写诗。据说六八年考进这所大学(其实应该叫骗进这所大学)时,一开批判会,他必定要写几首诗参加批判。逢年过节,出什么墙报,也几乎由他一个人包了。现在还能在礼堂的山墙上看到他的“旧作”。因为贴得太高,风吹雨淋,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孤本”了。我因为喜欢文学,仔仔细细地看过那“孤本”上仅存的几行:
  这里充满了共产主义的阳光,
  这里翻腾着劳动神圣的波浪,
  啊!我是骄傲的海燕,
  在阳光下展翅,在波浪上飞翔……
  经过礼堂时,我常常拿小朱开玩笑:
  “诗人,你现在的翅膀怎么聋拉下来了?!”
  “唉!”小朱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么,我刚来的时候,每天都要写一首诗才能睡觉!”
  “唷!积起来都可以出朱雅可夫斯基选集了!”“朱雅可夫斯基”是别人给他起的浑号。
  哪知道,这个浑号传到了成跛儿的耳朵里。他居然在一次开学典礼的例行训话中,引为例子,板起了脸,训道:“……你们这里居然还有人自称朱雅可夫斯基,这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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