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的前世今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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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朋友说这是关于文艺创作的话。徐志摩可以自问有没有这种情形。他也许经历过灵感,但却不要把刹那误认作永久、虚幻认作真实。至于思想与真实学问,那也得背后有一种推力。做学问需要有原动的好奇心和天然热情的态度去做求知识的工夫。真正的思想家,除了特强的理智,还得有一种原动的信仰。信仰或寻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发点。自古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他们各按各的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问题是实有的:神的有无、善与恶、本体问题、认识问题、意志自由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紧迫的现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岭的崇高、水的流动、爱的甜蜜更真更实在。他们的一点心灵水远在他们设想的问题周围飞舞、旋绕,正如灯蛾之于火焰,牺牲自身来贯彻火焰中心的秘密。
他的朋友说他没有这种惨烈的情形吧?他的心幕上可能有思想的影子,但也许只是虚影,像水面上的云影,云过影子就跟着消散,不是石上的印痕越日久越深刻。
这样一来,他倒可以安心了!因为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自己;骗不到底时就得忍受幻灭的苦痛。与其那样,还不如及早认清自己的深浅,不要把不必要的负担,放上支撑不住的肩背,压坏了自己,还难免旁人的笑话!他的朋友最终说:“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来享你现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艺创作不是你的分,独立的事业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扛了重担来的那也没法想(哪一个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来轻松的,这是多可羡慕,多可贺喜的一个发见!算了吧,朋友!”
第三部分 开拓文艺的新土第32节 再剖
徐志摩说他现在的苦恼就像喝醉了想吐吐不出或是吐不爽快的感觉,肠胃里一阵阵的作恶,腥腻从食道里往上翻,喉关捏着住、逼着、逗着,不给人痛快。徐志摩写的《自剖》就像是吐出来的几口苦水,过后只是更难受,更觉着往上冒。他想要孤寂,要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逼迫或引诱,再不需计较别人的意见、喝采或嘲笑;当前惟一的对象是自己:自己的思想、感情、本性。那时它们再不会躲避、隐遁,赤裸裸的听凭自己察看、检验、审问。这时可以放胆解去自己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自己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那才是痛快一吐的机会。
但徐志摩现在的生活情形不容他有那样的机会。白天太忙(在人前一个人的灵性永远是蜷缩在壳内的蜗牛),夜间,静是静了,人可又倦了,惦着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啊,他真羡慕台上放着的那块唐砖上的佛像,他在莲台上瞑目坐着,什么都摇不动他那入定的圆澄。而自己只是在烦恼网里过日子的众生,怎敢企望那光明无碍的境界!有鞭子下来,躲避;见好吃的,垂涎;听声响,着急;逢着痛痒,恼怒。我们是鼠、狗、刺猬、天上星星与地上泥土间爬着的虫。哪里有工夫,即使有心想亲近自己?哪里有机会,即使想痛快的一吐?
前几天也不知经过几度挣扎,徐志摩才呕出那几口苦水,这虽然难受,但多少总算是发泄。事后他觉得愧悔,因为不该拿一己的苦闷,强迫读者们陪他吞咽。是苦水就不免熏蒸的恶味。他承认这完全是他自私的行为,不敢奢望宽恕。他惟一的解嘲是这几口苦水的确是从他自己的肠胃里呕出——不是去脏水桶里舀来的。他不曾期望同情,他只要朋友们认识他的深浅;他最怕朋友们的容宠形成虚拟的期望;他这操刀自剖的一个目的,就在及早解卸他本不该扛上的负担。
是的,他还得往底里挖,往更深处剖。
最初他来编辑副刊,他有一个心愿。他想把自己整个儿交给能容纳他的读者们,他心目中的读者们、这时代的青年们。他觉得只有青年们的心窝里有容他的空隙,他要偎着他们的热血,听他们的脉搏。他要在自己的情感里发现他们的情感,在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们的思想。假如编辑的意义只是选稿、配版、付印、拉稿,那还不如去做银行的伙计。他接受编辑晨副的机会,就因为它不仅是机械性的任务。由于《晨报》主人的信任与容忍,徐志摩说《晨报》成了他的喇叭,从这里他自由地吹弄他那古怪的不协调的音调;它又是他的镜子,在这平面上描画出他古怪的不协调的形状。徐志摩说他也决不掩讳他的原形:“我就是我。”他第一次与读者们相见,就是一篇供状。他的经过、深浅、偏见、希望,他都曾经再三的声明,可能读者早听厌了。但初起他有一种期望是真的——期望他自己。也不知那时候为什么他竟有那活棱棱的一副勇气。他宣言他自己跳进了这现实的世界,存心想来对准人生的面目认他一个仔细。他相信自己的热心(不是知识)多少可以给他一些对敌力量的。他想拼命它一天,把自己的血肉与灵魂,放进这现实世界的磨盘里去碾,锯齿下去拉,——他就要尝那味儿!只有这样,徐志摩才可以期望他主办的刊物多少是一个有生命气息的东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与读者间发生一种活的关系;才可以期望读者们觉得这一长条报纸与黑的字印的背后,的确至少有一个活着的人与一个动着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脸上,他的欢喜、惆怅、迷惑、伤悲,就像是你自己的,的确是从一个可认识的主体上发出来的变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态,——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虚影。
并且他当初也有自己的信念与理想。有他崇拜的德性,有他信仰的原则。有他爱护的事物,也有他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爱心与同情的、光明的、真的、健康快乐的、生命的、方向走,往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这些是他那时的一点“赤子之心”。他恨的是这时代的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什么都是病象。他不是医生,不会治病;他就有一双手,趁它们还灵活的时候,他想,或许可以替这时代打开几扇窗,多少让空气流通些,浊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洁净的进来。
但紧接着他的狂妄的招摇,我最敬畏的一个前辈梁启超(看了他的吊刘叔和文)就给他当头一棒:
……既立意来办报而且郑重宣言“决意改变我对人的态度”,那么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单凭主觉,随便说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一时的兴奋,是无用的,说话越觉得响亮起劲,跳踯有力,其实即是内心的虚弱,何况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给他们以可怕的影响,似乎不是志摩这番挺身出马的本意!……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这一喝这几个月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他“虚弱的内心”里回响。实际上自从他喊出“迎上前去”以后,即使不曾撑开了往后退,至少他自己觉不得他的脚步曾经向前挪动。今天他再不能容他自己这梦梦的下去。算清亏欠,在还算得清的时候,总比窝着混着强。他不能不自剖。冒着“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的危险,他不能不利用这反省的锋刃,劈去纠着他心身的累赘、淤积,或许这来倒有自我真得解放的希望?
想来这做人真是奥妙。他相信我们的生活至少是几重性的。看得见、觉得着的生活是明显的生活,但同时另有一种生活,随着知识的开豁逐渐胚胎、成形、活动,最后支配前一种的生活。好比是我们投在地上的身影,跟着光亮的增加渐渐由模糊化成清晰,形体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奥妙的存在,你动它跟着动,你不动它跟着不动。在实际生活的匆遽中,我们不易辨认另一种无形的生活的并存,正如我们在阴地里不见自己的影子;但到了某时候某境地忽的发现了它,不容否认的踵接着你的脚跟,比如你晚间步月时发现了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灵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觉到你有超实际生活的性灵生活的俄顷,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你许到极迟才觉悟(有人一辈子不得机会),但你实际生活中的经历、动作、思想,没有一丝一屑不同时在你那跟着长成的性灵生活中留着“对号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过你的一举一动,虽然你没注意到或看不见。
徐志摩认为自己这时候就好像是一个人初次发现了他有影子的情形。惊骇、讶异、迷惑、耸悚、猜疑、恍惚同时并起,在这辨认你自身另有一个存在的时候。他这辈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冲,一时踹入一个泥潭,一时踏折一支草花,只是这无目的的奔驰;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现在在哪里,该怎么走,这些根本的问题却从不曾到他的心上。但这时候突然的,恍然的他惊觉了。仿佛是一向跟着他形体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他的前路,责问他这匆匆的究竟是为什么!
一种新意识的诞生。这来他再不能盲冲,他至少得认明来踪与去迹,该怎样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该怎样准备如其前程还在遥远?
啊,他何尝愿意吞这果子,早知有这多的麻烦!现在他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这“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决定掉落在这生活道上的“我”的赶路方法。以前种种动作是没有这新意识作主宰的;此后,什么都得由它。
第三部分 开拓文艺的新土第33节 隐居
1926年10月,徐志摩和陆小曼奉徐申如之命南回,因为在硖石徐申如给他们新婚造的房子还未最后竣工,徐志摩夫妇只能先在上海呆一个多月。在徐志摩给前妻张幼仪的信中说:“我们在上海一无事情,现在好了,房子总算完了工,定十月十二(阴历)回家,从此我想隐居起来,硖石至少有蟹和红叶,足以助诗兴,更不慕人间矣!”
12月11日,徐志摩和陆小曼回到徐志摩的家乡浙江硖石。陆小曼第一次进徐家,由于徐申如对陆小曼有很深的成见,对这个媳妇,徐申如并不喜欢。而且,在生活中,也流露出了对陆小曼生活习惯的不满。因为陆小曼不仅一点事情也不会做,而且一副城市大小姐的派头,什么都要高档的。更让徐申如生气的是,他想让陆小曼管理徐家的生意,陆小曼竟然不会管钱!徐家是生意人家,媳妇的不问世事让徐申如难以接受。一怒之下,徐申如夫妇离开硖石,起程去北京找张幼仪了。
公公婆婆的离开,无疑给陆小曼一个沉重的打击。不久,就得了肺病,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体才慢慢恢复。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