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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造化(陆涛)-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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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实际上看也白看,根本没搞清几点钟,只想洗了澡睡觉,下午好有精力陪公安局的同志喝酒。他记不得已经陪他们喝了多少次了,自总统套房开业前到开业后,孟媛说他酒量见长。他也觉得肯定见长,就是怎么长也长不过把满腔热血投入到维护社会治安的那些人的水平。那是些好同志,尽管也喜欢芦州老窖,并非期望五粮液、茅台,有二锅头足矣。二锅头也真能锻炼人的酒量。他甚至动过心思搞一次喝酒大赛,只要两种人参加:县长和警察。县长因为工作需要不得不喝。警察因为需要工作不能不喝。反正都是不喝白不喝。非喝不可和常喝不醉的人坐在一起较量,虽难分胜负,足以使人们大开眼界。他想养好精力奔赴酒场,因为无论是预审处还是特行处的同志,都跟县长们喝酒不一样。尤其是经济不算发达的县长,酒量越是大的出奇。而且人也忠厚、热情、好客,每一杯酒都有充分的理由:第一杯是一见如故。第二杯是好事成双。第三杯是三中全会。第四杯是四四(事事)如意。第五杯是五湖四海皆朋友。第六杯是六六大顺搞经济。第七杯是龙,第八杯是虎,第九杯就该是横路靖二了。这年月,龙下海,虎上山,横路靖二坐机关。酒到兴处,自有“坐机关”的人愤愤不平,县长算个啥?不如城里卖羊肉串的,还讨个挣钱又自在。中央忙组阁,省市忙出国,地县忙吃喝,百姓忙赌博。吃喝虽为人生一乐,真天天吃喝怕是受罪人的命。县长喝酒的名义虽多,却还不如警察朋友来得痛快:大杯小杯不论,多喝少喝不行。图得是豪爽,要的是正义。可他偏偏不知如何与警察打交道。一想到总统套房一夜出了两件事,又是强奸又是自杀,要给两个处的同志谈情况,心里就有点紧张。这也是他的一个心理秘密,从不表露。
  他再一次拿起电话,告诉总机再不要接进来,又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地走进卧室,一推门就怔住了:早忘了张小芳还睡在这里。
  张小芳睡的香甜,恐怕在梦中也不记得夜里的惊吓,也不知她什么时候睡着,会在什么时候醒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一排小巧又整齐的珍珠一般。刚领的套装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肯定舍不得穿着它睡觉。
  他转回身,想离开卧室。
  “对不起,贾总。”
  张小芳好像一下就醒了,在贾戈转身的同时,猛地坐起身来,毛巾被滑落,她急忙拉住,挡在胸前。
  “没关系。”
  贾戈又转回身,笑笑说。
  “我睡着了,您不介意吧?”
  张小芳闪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位总经理。
  “我很介意。”
  “我才不信呢!”
  张小芳把毛巾被裹住身,走下床来。
  “你躺着吧。只是别睡不醒。”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总统套房的大烟囱要倒了,您推着它,叫着我的名字,不让我跑。”
  “好,那你就别跑。”
  张小芳又坐在床上,眼睛始终不离开贾戈的目光。
  “贾总,我闯祸了,是吗?”
  “是。”
  “您,您还要我吗?”
  “要。”
  贾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笑地看着她。张小芳脸上闪出一片红晕,眼睛更是水汪汪的,似乎有泪。
  “谢谢您,贾总。”
  “好,我领了。你继续躺着吧。”
  “我特能睡,您不怕我睡不醒吗?”
  “该醒了的时候,我会把你打起来。”
  张小芳非常甜蜜地笑了,还真的又躺回床上。
  “贾总,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没看出来。”
  贾戈认真地说。他忽然发现张小芳表现出天真的样子,似乎有一种伪装。偏偏这伪装不仅不让他讨厌,反而欢喜。他轻微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或者不能再看她身体的任何地方。
  他讨厌自己怎么会这样?
  贾戈退出卧室,关好门。他得找个地方睡觉。
  他使劲地揉了一下眼睛,走出办公室,敲响了孟媛的门。
  “嗨——谁呀?”
  “我,开门。”
  孟媛拉开门。她刚冲完澡,身上的水也没擦干,听见门铃响得急,把浴衣裹住湿淋淋的身子站在门口。
  “嗨,——你来干嘛?”
  “吴妈,我要困觉。”
  贾戈忽然冒出阿Q那句有名的话,不等孟媛反应过来,一弯腰把她揽在怀里,走进卧室。
  他忘记了关上办公室的门。
  
  26
  马志千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用铝合金钢围起来的玻璃房,又仔细看了看挂在床头上的温度计,然后走出大睡房,进了客厅。看见马总裁脸上毫无表情,于大江脸上淌出汗,脸上堆着不自在的笑。
  “对不几(起)啦,我不机(知)道绕(要)一过(个)玻璃房几(子)……”
  “于主任,”韩茹正在沙发上哄金岩玩变形金刚,听见于大江的声音忙转回身,微笑着说:“您别在意,老马就是这脾气。”
  “冇(没)关系啦——”
  于大江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朝韩茹笑笑,有意识地对金岩作了个鬼脸,把金岩逗乐。他的确不知道马总裁要在睡房里为金岩搞一个玻璃房。作为办公室主任,又是现在马志千最信任的人,他觉得应该想到。上回到总统套房确认时间并预付费用的时候,在大堂里如果不被一个长着大胡子、活像土匪一样的人给吓着,或许就能为马总裁想到这些。
  “于主任,”马志千似乎有些惭愧,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了韩茹一眼,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我向你道歉。”
  “有没有搞错?”于大江被马志千这么一说,反而更不安起来,如同受了讽刺一般,顺口说出这话,又觉不妥,道:“不好意西(思)啦,我去看看午饭有没有搞好。”
  “那就辛苦你,我们不要去餐厅。”马志千点燃了两支烟,把其中一支放在于大江的嘴上。“就在这里好不好?”
  “冇(没)问题啦——”
  于大江笑笑,也对马总裁点烟,递烟的方式倍感亲切,忙走出房间去。
  “马爷爷,”金岩扬着小手,兴奋地说:“韩姨带我看见山了,就是没有雪。”
  “傻孩子,要到冬天才下雪呢,”马志千坐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对不对呀?”
  “那我们就住到冬天,”金岩歪着头看着韩茹。“我喜欢看雪,好白好白,像画报上的一样。”
  “就陪我们岩岩住到冬天,”韩茹摸着她柔软的小手:“让我们岩岩看到白白的雪花……”
  “我爸爸怎么不来?”金岩扬起脸,用手摸着马志千的脸,问:“马爷爷,还有我妈妈,叫他们一起来陪我。”
  “你爸爸过两天就来,”马志千把嘴伏到金岩的耳边。“你妈妈也会来看你。你说,韩姨像不像妈妈一样好?”
  “韩姨抱抱我,”金岩伸出手搂住韩茹的脖子。“我好困。”
  “好,我们去睡觉,”韩茹抱起她,关切地看着马志千,“老马,你也先躺一会儿。”
  “你先和岩岩去,我抽完这支烟。”马志千微微点点头,“先给岩岩吃药。”
  “我刚给她吃过了,放心吧,老马。”
  马志千又点点头。看着韩茹抱着金岩走向大睡房,金岩似乎已睁不开眼睛,把头搭在韩茹的肩上,不禁一阵难过,忙扭过脸看向别处。
  虽然把金岩从医院“偷”出来没被人发现,但想最后了结韩茹和他的心愿,事情远远没有完。金岩已经不可能救治,各项生理化验指标都已达到危险期,说不定哪天睡着后她再也醒不来了。一想到这些他就悲哀。如果当时韩茹用了他从美国市场上买的药,遭难的就不该是金岩,离他而去的会是韩茹。从得知消息的那天起,他心如刀绞,恨不得杀人,也恨不得自杀。
  他知道,奇迹不会出现,没有人能拯救金岩的生命,就跟没有人能把彗星公司拖出苦海一样。多少年来,他把彗星公司视作自己的孩子,投入大量心血,看着它一天天成长壮大,没想到终于是登峰造极,几乎一夜间就坠入深谷。他甚至有点恨这公司的名字,怎么想都不吉利。这名字是原任老板起的,跑了十几次工商局,起了三十多个名字,居然都重复,不知是一赌气还是信手拈来这么个闲着没人用的“彗星”二字。他不迷信,在广东做老板的人中他恐怕是唯一不迷信的人,因为准确地说,彗星公司没有毁在名字上,而应当说是毁在了副总裁金勇手里。
  彗星公司的支柱业务是房地产和股票。几个月来股票大跌,比起那些真正的大企业、大老板,彗星公司便成了小小的兄弟,眼巴巴地看着股市滑坡,也不明白是谁在操纵股市,反正一下赔了一大笔。彗星公司的股票实际上都是以私人名义买的,全部抛出后是为了保住房地产生意。偏偏一夜间国家就银根紧缩,房地产生意比股票更是大起大落,分明可以赚大钱的地皮因为没有了周转资金,该挣的钱挣不了不说,几个月时间就发展到该卖的卖不出去。金勇为保住彗星不翻船,建议把彗星酒楼卖出去,马志千不同意。那时他恰好在美国,金勇便又拾起了看家本领——彗星公司的绝对秘密:走私香烟。马志千下海后,彗星公司的起色实际上也是金勇悄悄弄过几笔这种生意才发展起来,马志千非常明白。在彗星公司的地界上企业走私,几乎是民不举官不咎的公开秘密,金勇也算时务,见好就收。金勇顺利地做成一笔后,扭转了陷入危机的彗星公司。不料又几个月经济形势大变,无论马志千怎样反对——又恰恰是金岩第一次入院的日子,金勇孤注一掷地把彗星公司帐上的最后的五百万再次走私香烟,在厦门港被查获,震惊了马志千,但为时已晚。公司全部资产被冻结,帐上虽还有几十万元也被查封,彗星酒楼作为贷款低押已即将移交拍卖行。彗星公司实际上已经破产。也就是这个时候,金岩被检查出真正病因,可金勇的确顾不上女儿,被传到厦门处理问题。半个月,马志千遣散了彗星公司的人,只剩下三五个人清算债权债务。他心里明白,彗星公司没有一分钱债权,就连自己的私人存款,也早被嫁了香港的那个女秘书拐走,他和他的彗星公司实际上已一无所有。
  这些情况,他都没有告诉韩茹。
  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只剩下办公室主任于大江。也是靠了于大江,他为了满足金岩最后的愿望,悄悄变卖了家里的财产,实际上也不过凑了三万元,十几天前让于大江到北京亲自去签订合约。从医院出来韩茹要回家,他怎么能让她看见真情?早已带上没舍得卖的韩茹的金首饰和一些衣服,匆匆忙忙赶到机场。住进总统套房也是心神不定:也许金岩还能活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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