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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秦相李斯-第12章

小说: 秦相李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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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缭平静地结束了陈述,等待着秦王的反应。  
  “赵,是一定要伐的,”秦王慢慢地说,目光盯着尉缭低垂下去的眼睛,“不过,国尉所言有理。韩,虽为友邦,多年事好,实乃彼弱我强,不得己耳。落后就该挨打,放灭之可也。寡人闻韩国有韩非者,甚有贤名,听说亦是荀卿的弟子?”说着,秦王的锐利目光扫到了李斯的脸上。  
  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李斯,马上紧张起来。  
  “小臣曾与韩、韩非同窗一载。”李斯说,心里怕有牵扯,竟有些结巴起来,“不、不过,自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  
  “廷尉曾对寡人说过,”秦王仍慢慢地说道,“六国权臣名士,可以金玉交结者,则厚财贿之;不可以金玉交结者,则利剑刺之。不知对韩非,该用哪种方法?”  
  “韩非,乃君子也,恐怕不会为财所动,也难以死惧之。”李斯镇静下来,小心地择着言辞,“小臣以为,君子所求,只在‘理解’二宇。韩非数次上书韩王,韩王不用,其心怨之久矣。大王若能用之,韩非感知遇之思,必反韩投秦,竭死报效。小臣愿为大王说之。”  
  秦王微微点头,感叹说:  
  “寡人早年读过韩非的《孤愤》、《说难》,若得见其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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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韩非到了咸阳,当晚就去看望当年的同窗李斯。  
  他是作为韩国特使出使秦国的。不久前,秦师忽然东进伐韩,三十万大军压境,边关频频告急。韩王惊恐万分,立即求和,纳地献玺,请为藩臣。他就是为此而来。本来,这种艰巨的使命也轮不上他,只是秦国那边传过话来,说是秦王其他人都不见,只见韩非。这使他在韩国的身价陡涨。韩王马上召见,千叮万嘱,执手拍背,一时恨不得将整个韩国的前途都托付给他。  
  李斯在府邸设家宴款待他。看到廷尉府邸的豪华气派,韩非微微有些惊异,四面环顾了一下,禁不住赞叹说:“贤弟混、混得不错嘛!”李斯心中得意,却马上谦逊道:“哪里哪里。以学兄之人品才干,取功名富贵,还不是囊中取物一般。学兄只是不屑而已。”  
  韩非听了,心里舒服,嘴上说道:“这话倒、倒也不尽然。”  
  尽管多年不见,老同学的热情殷切让韩非深为感动。为了叙旧,李斯特地准备了楚菜楚酒,夫人还亲自下厨,煮了一锅当年他们常吃的“黄鸭叫”鱼羹。其时,李斯已将一家者小从上蔡接到了咸阳,只是老母不肯出来。  
  几杯“郢酒”下肚,当年兰陵同窗的感觉就都找了回来。李斯问起荀卿,韩非说,荀卿一个月前就过世了。  
  李斯大惊:“怎么会呢?听说一直好好的。”  
  韩非长叹了一声,说:“荀卿晚年境—况不佳。一年前,罢、罢官停职。废居之后,官家待遇一概取—消。春茶夏果,秋粮冬柴,都、都停发了,后来生计都大有问题。弟子四—散,没有几人留在身边照料。半年前,我回、回了一趟兰陵。‘劝学堂’已蓬草满庭,蛛网悬梁。萄卿每日爆、爆米为炊,且多日没有沐—浴,秽衣垢面,不似学者模样了。人冬以来,又因缺柴,染上了咳病,得不到官、官医治疗,心—情不好,眼见着就不行了。我本想接他到韩,无奈荀卿不、不肯离开兰陵,一心只想把自己的文、文集最后编定。不想,这么快就去、去了。”  
  “竟会如此?”李斯不解地问,“官员退休,朝廷总不能不作安排,撒手不管呀?!如此炎凉,真叫人心寒。荀卿好歹也是县令一级官员。”  
  “这倒是你有所不知了。”韩非又长叹了一口气,“此事都因楚、楚相春—申君被杀。不然,荀卿何—至如此?”  
  接着,韩非将楚国不久前的一场变故,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斯。  
  年前,楚相春申君遇刺身亡,刺杀他的不是别人,竟是他的家臣李园。春申君当政二十多年,一向谨慎多疑,总是四处布置耳目,安插亲信,不想,最后却被自己耳目底下的亲信算计了。  
  当年,早就有人警告过春申君,说是李园貌似恭顺,实则阴诈,一直私养死士,似在图谋不轨。他不信,笑着说,李园,弱人也,从来唯唯诺诺,畏我甚矣,且我待他不薄,何害于我?楚王驾崩之日,春申君被急召人宫,刚人城西棘门,便被李园埋伏的刺客乱剑刺死,首级割下,悬在城门之外。  
  郢都一向有传言,说是当年李园以娼女谎称其妹,献于春申君,待有身孕后,又让春申君献于楚王。楚王正患无嗣,自然宠幸万般,日后生男,立为太子,即今日新立之楚王。又有人说,李园献女之时,早就播下了自己的种子。如今楚之江山,真不知是谁家之天下。  
  “李园掌、掌权,尽捕春申君之余党,一律诛—杀。”韩非继续说,“荀卿被认为是春申君的人,末被诛、诛杀,已属万幸了。”  
  李斯听了,感慨说:“仲尼有言:‘君子不党。’不党,就没有官作;党了,又有诸多麻烦。”  
  两人想着荀卿,一代名儒,毕生抱负,满腹学识,最后竞落得如此结局,不禁唏嘘了一番。接着,又想到各自境遇,恐怕将来都还不如老师,不免更加感伤起来。  
  “不说了。来,喝酒!”李斯举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说说我们自己。学兄那边景况如何?”李斯问。  
  提起韩国,韩非便激忿起来:“我看韩国是要、要亡了!治国不务实,用人不、不任贤。庸—才当政,精、精英淘汰;拍马者上,谗言者下;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几、几次上书韩王,要求彻—底变法,却根本没有回音。廉直之士难容于贪、贪邪之臣呵!”  
  “韩王既然不能用你,何必死守着韩国?”李斯试探地问,“学兄为何不出来活动活动?”  
  韩非此时已经喝得微醺,醉眼朦胧地望着李斯,忍不住推心置腹起来:  
  “不瞒贤弟,当年你西、西入咸阳见秦—王之时,我等同学背后都看、看你不起,说你不、不爱国。如今看来,你竟是对的。士为知、知己者用,不然,何—谈什么实现自、自我之价值?我等错过机会了。”  
  “那倒未必。”李斯见有门,便进一步说,“据我所知,秦王对韩兄的才华就极为赏识。”  
  “秦、秦王肯用我?”韩非有些不信。  
  “秦王求贤若渴,且秦国正是用人之际。论学识才干,小弟远不如学兄,秦王尚重用如此。韩兄若能为秦王效力,秦王必委以重任,言听计从,你那整套治国方案一定会有机会实施。”李斯恳切地说,“学兄若有意,小弟愿为兄在秦王面前活动。”  
  韩非无语,沉思良久,然后说:“取、取笔墨锦—帛来,待我给秦王上书一封。”  
  笔墨备好,锦帛铺展,韩非略加思考,便挥笔书写道:    
    臣不佞,奉韩王之命出使秦国,见今秦地方数千里,师名百万,号令  
  赏罚,天下不如。臣昧死愿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合纵之计。大王诚听臣  
  说,一举而天下之纵不破,韩不亡,赵不举,楚、魏不臣,齐、燕不亲,  
  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殉国,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    
  写毕,韩非将锦帛双手捧给李斯,说:“我有口、口吃之疾,面—见秦王,恐难畅—其言。请贤弟先将此书呈、呈给秦王,以明心迹!”  
  李斯亦是双手接过:“放心。学兄之事便是小弟之事。”  
  那晚,李斯将韩非一直送到府邸大门外,别了又送,送了又别。  
  当马车跑出了几百米之后,韩非回过头来,看见李斯仍站在原处,不懈地冲自己这边挥手,心中好不感动。  
  两日后,韩非正在国宾馆的庭院里阔步,忽然来了一干吏役,吵吵嚷嚷地问谁是韩非。韩非以为秦王召见,宫中宦者来接,便赶紧整衣扶冠,过去应答。不想,来人问清了他就是韩非后,竟用大枷将他锁了,不容分说,就往外拉。韩非大怒,喊道:“我乃、乃韩国特使,不—得胡来!你们李廷尉是我老、老同学,若知道你们对我如此无—礼,日后饶、饶不了你们!”来人中有一老吏,像是领队的,听了,反喝道:“住嘴!我等正是奉廷尉大人之命,拿你这个韩国特务下狱!”  
       
十六   
   
  李斯送走了韩非,一夜没睡踏实。他心里燥热,喝了几大碗凉水,额频解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本来一心劝说韩非,弃韩投秦,为咸阳效力,心里只怕爱国心诚的韩非不肯,自己无法向秦王复命。不想,韩非多年碰壁,早就成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大事面前已不再糊涂。  
  待看到韩非挥笔写下《上秦王书》时,他才警觉起来:若是秦王真的重用起韩非,那又会如何呢?他没想到,韩非降叛起来,态度会如此坚决;为邀秦王宠信,心情又如此迫切。最令他吃惊的是,韩非竟会建议首先灭韩!在一夜断断续续的梦中,他脑海里反复影现出当年初见韩非时的情景:一阵车喧马叫声中,一个锦衣鲜亮、神采飞扬的年轻公子快步走进屋来,正襟危坐的萄卿赶紧起身相迎,满堂里却回荡着秦王的声音:“若得见其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半睡半醒中,李斯渐渐将整个事情想透了。  
  第二日一早,秦王召见,垂询招降韩非之事。  
  “小臣以为,韩非不可重用。”李斯直言,神态从容,表情沉静,看不出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小臣虽与韩非有同窗之谊,但为大王和秦国计,不敢掏私。”  
  秦王微微一楞,哑着嗓子说:“说下去。”  
  “韩非,此次出使秦国,是为韩谋和图存而来。”李斯继续说道,“今大王欲扫乎诸侯,兼并六国,韩国首当其冲。韩非,韩人也,终会为韩而不会为秦,此乃人之常情。”  
  秦王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反问道:  
  “卿在《谏逐客书》中有言:‘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寡人尚未忘也。如果说,韩非是韩人,不肯为我所用,卿为楚人,为何愿为秦国效力呢?”  
  面对秦王咄咄逼人的话问,李斯并不着慌,镇定自若地继续说:  
  “境遇不一,情自各异,容小臣为大王详说。韩非,韩之公子也,属‘子弟’一类,出身豪门,从来高人一等;世受棒禄,自幼锦衣玉食。虽生不逢时,一直末获重用,屡遭打击,牢骚满腹,但毕竟与韩王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爱韩如家,兴亡与共。其虽是治国之良才,却绝非助大王并吞六国、一统天下之人。小臣则不然。小臣本上蔡布衣,闾巷黔首,在楚国,一无恒产,二元官职,三无爵位,属‘三无’阶层,于楚何爱之有?且小臣虽生长于楚,但本是蔡人,细究起来,于楚倒有毁家灭国之痛。若非大王知遇之恩,小臣哪里会有今日!小臣正恩竭死图报,敢不尽忠!”  
  秦王听后,微微额首,叹了一声:  
  “惜乎!一代英才不能为寡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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