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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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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还是取决于作者当时世界观的矛盾的。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精神试论(8)

    六    
    在《野草》中,最能显示或者透露作者当时世界观和人生观,最能说明他的对于矛盾的解决之所以不够彻底的,我以为,这就要数到那篇诗剧——《过客》了。当然,诗剧中的过客,我们不能那么死板,说他就是鲁迅;但说他是当时鲁迅精神的体现,在他身上寄托着鲁迅当时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寄托着他那种在人生的旅途上长途跋涉但又不肯休息的精神,却是没有问题的。    
    诗剧为我们塑造了三个人物形象——老翁、女孩和过客,也代表了三种类型的人物。是的,我们说是三种类型。这是由于文字过于概括,包含着丰富的人生哲学意义,但对于人物性格的刻画,与个性化的描写,可能还没有达到典型创造的高度。不过,这不是主要的问题。反之,正因为他的概括意义的深广,他所内蕴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也就更觉丰富。作品中过客的形象,是:    
    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这就不但介绍了他的外表衣著,而且也活画出一个在人生旅途上艰苦跋涉,状态困顿、精神兀傲倔强的性格来。    
    在作品中,这位过客一出场,就把矛盾冲突推到最高峰。时间已是傍晚,太阳就要下山;这里是一个荒村,一间土屋,前面不知是什么地方,也不知有没有人烟;正是所谓日暮途穷的境地。而这位过客,却是经历了长途劳顿之后,走破了脚,流了许多血,又饥又渴的才走到这里。——究竟是停下来息一息,等恢复了疲劳以后再走呢,还是继续前进呢?这就是一个矛盾,而且是急待解决的矛盾。如果前面是有人烟的村落,或者是繁荣的放着光明的城市,——这当然象征着革命的前途与理想。那么,就是赶一段夜路,付出一番代价,也有一个理想,一个希望,值得追求。但是,眼前明摆着的,前面却是坟;而走完了坟以后,究竟是什么地方,却是谁也不能知道。那么,究竟怎么办呢?这就把问题推到矛盾冲突的尖端了。    
    这里还有两个人物,一个是年约七十,饱经世故的老翁,他知道人生道路的前面,就是坟墓,因而也不再想前进。对于人生世事,他也看得多了,什么也不感到稀奇,引不起注意;年青时代,也曾听见前面有人叫他前进,——应该说是生命的召唤的声音吧——但他却不理他,于是,慢慢的,“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这是一种类型的人生。另外一个,是年约十岁的女孩,纯洁、幼稚、简单,对什么都感到新奇,都想看看。对于人生前途,她所看见的不是坟,而是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的地方。可以说,她还没有体会到人生的真正意义。这又是一种类型。这两个人物,当然都是陪衬的人物。    
    可是这位过客呢,他却知道那长着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的地方,同时也就是坟地。这在老翁与女孩的思想中,是并不感到矛盾的,因为他们,至少是现在,都并不想到那个地方去。但在过客,却就发生了很大的矛盾。在这人生旅途的前面,那里确实也长着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但同时,的确是坟地。这是值得深思的难题。时间已是“太阳已经下去了”的薄暮,自己的身躯也由于长途困顿,显得精疲力竭,何况双脚早已走破,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实在是无力继续前进了的。这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是听着这有经验的老翁的劝告留下来呢,还是仍旧向前走呢?    
    尽管这位具有一副兀傲倔强性格的过客,想起过去走过来的一段道路:“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他憎恶他们,不肯走那个回头路,但是,眼前的现实,前面却是坟墓,而走过坟墓之后,究竟是什么地方,却是谁也不能说个明白。这又怎能不使他感到彷徨、苦闷,以至发生矛盾呢?    
    当然,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意境。走过墓地以后,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由于作者当时世界观的局限,无法说得清楚的。固然,在他的前面,的确也能随时听见生命的召唤,号召他继续前进,但是,那个声音,还是隐隐约约的。不过,在这里,这位过客的兀傲倔强的精神,却仍旧发生了作用。经过了一番踌躇,几次考虑,他终于决定了:“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的。而这,也就体现了鲁迅的“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不倦的、韧性的战斗精神。    
    可以设想:鲁迅当时的世界观,的确如同这位过客,充满着矛盾。当时中国社会的黑暗现实,使他看不见光明的前途,多少也有些像这位过客。他虽然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但总不免有点消沉。他希望有个“精神界战士”的出现,要有韧性的战斗的精神,但对于未来理想社会的必然来临,并不如后来说“唯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时看得那么清楚。因此,他所表现的对于理想的追求,对于人生道路的探索,并不完全都是认识清楚了的奋斗,而是带着勉强的,“不得不”的心情,走着那漫长的道路的。但是,这也正好是鲁迅的精神,是鲁迅的世界观还没有达到飞跃之前、终于以战斗的实践突破了当时世界观的局限的精神。    
    明知道前面的道路是坟,但仍旧要前进,要昂起了头,奋然的走过去,决不停留,这便是胜利。实践,战斗,前进,这种宝贵的精神,是胜利的保证。所以,过客的前进,看来确有些勉强,——这是从“还是走好”、“我只得走”等发自内心深处的语言上可以体会得出来的——但是,这却是没有认清矛盾的实质、认清事物内在的发展规律与其必然的出路以前,解决人生矛盾的最有效最可靠的方法。有人说:在战斗的实践中,本来不是一个革命者,也可成为革命者,本来不是马列主义者或不是好的马列主义者,也可成为马列主义者或好的马列主义者,我想,鲁迅的不倦的战斗精神以及后来他的世界观之所以飞跃,其原因也正在此。    
    认识了这一点,那么,《影的告别》中的影之所以决心“独自远行”,《希望》中的“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秋夜》中的枣树之所以“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以及《死火》中死火的决然跃出冰谷,……那精神的可贵,也就洞然明白了。    
    其次,我们在《过客》这诗剧中,也可以看到这位过客的谢绝布施,拒绝别人的同情与怜悯的兀傲和倔强的性格。当然,这一种性格,有他的非常宝贵的一面的,特别是在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没有正确建立以前。毛泽东同志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其中也包括着这种精神。但是,这种谢绝布施、拒绝别人的同情怜悯的硬骨头精神,如果用一分为二的看法,是否还有些缺点呢?我想,这也不能说是没有的。特别是在现在。不过,在那个时候,却是非常可贵的。这是因为:第一,他有个人奋斗,个人主义的因素,群众观点,集体主义的观点,还是比较缺乏的。其次,他可能会带着一些激愤或偏激的心情,在个人奋斗受到一些挫折时,觉得黑暗势力一时还不能摧毁,同时又看不到群众的力量,社会发展的必然,而自己又不肯向黑暗投降,在现实面前屈服,因而就不得不有偏激的心情,心愿与黑暗一同灭亡;——所谓“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的心情,就是从这种思想基础上产生的。    
    所谓个人奋斗或者积极的个人主义因素,在这位过客身上,固然可以体味得出来,——你只要设想着一个人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的形象,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就可知道,——但在另外许多篇章中,也可以体会到这种精神。《这样的战士》,虽然表示一种希望,“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他能“走进无物之阵”,在任何情况下,都“举起了投枪”。但这种精神,也表示了个人奋战的精神。而在《淡淡的血痕中》,他所歌颂所希望的叛逆的猛士,不也塑造出一个洞见一切,屹立于人间的英雄的形象吗?《颓败线的颤动》的老女人的形象,——他所描写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固然说明了无言的伟大的愤激,但在同时,不也具体描绘了一个屹立于“无边的荒野”,“抬起眼睛向着天空”,用“无词的语言”控诉的形象吗?    
    在《希望》中,作者一再地说出“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为什么这样强调,“我只得由我——”呢?虽然他也把希望寄托在“身外的青春”,寄托在青年们的身上,但结果还是归结到“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这精神,也是表现得非常明显的。在《影的告别》中,影的“独自远行”,“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由他一人来承担这黑暗,自然也表现了这种精神。即使有的地方,也表现了一些群众观点吧,但仍旧是站在群众之外或群众之上的。在《秋夜》中,他固然对于那些追求光明,在玻璃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的小青虫,——那些“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的小青虫,也只是表示一些可爱、可怜的同情而已——在他们遇到“真的火”的时候。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或者说象征了什么呢?这不是和他当时的世界观——还没有看到历史发展的必然,人民大众的力量,分不开来的吗?    
    我们说到他的愤激的心情,当然和看不到人民大众的力量,一切只凭个人奋斗的精神有关。但是,谢绝同情,拒绝布施,以及咒诅他的死亡的心情,却不能说是近于偏激的。在《过客》中,过客拒绝了小女孩的一块布片的布施时,曾说:    
    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    
    为什么得了谁的布施,就要咒诅她的灭亡呢?初看起来,这是颇难理解的。当然,由于鲁迅是一个强者,他不希望得到谁的布施,这自然是一个理由;但更主要的,则是这个“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的伪善的社会。这种伪善社会的所谓布施,正是压迫者对被压迫者、主子对奴才的猫哭老鼠的同情,其实质就令人讨厌,更应该咒诅。对于那些道貌岸然,故意装出一副虚伪的同情弱小者、同情被压迫者的面孔来骗人的所谓正人君子,鲁迅不是时常要揭出他们“麒麟皮下的马脚”,而且也咒诅他尽速灭亡吗?他的用意,也正在此。但是,对于真正的弱小者,或是来自下层社会的人民内部的同情,鲁迅还是界限分明,严格地予以区别的。就说对于这里的小女孩吧,过客虽然也谢绝了她的布施,但那心情是不同的。所以,他接着说:“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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