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的生死爱欲-第2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书里用极审慎的说法提到这一点):巴拉凯对于在福柯的残酷色情剧中扮演任何角色都感到不舒服了。1956年春,他终于从这种关系中退出身来。他致信福柯说:“我不想当这种堕落行为的演员或观众了,我已从那种癫狂的眩晕中醒来了。”
在福柯方面,他则在他后来的岁月里很少沾酒。他已经意识到巴拉凯独特的个人嗜好——贪杯,很可能会要他的命。作曲家死于1973年,他那部史诗般的死亡歌剧只写出了一小部分,而他想成为当代贝多芬的抱负,也只得令人遗憾地化作泡影了。
当巴拉凯结束他们之间的恋情的时候,福柯已自动离开巴黎的先锋派艺术家而远走瑞典了。在后来的5年里,他从事过多种工作,先是在乌普萨拉(Uppsala),然后在华沙,最后又去了法兰克福。他后来告诉一个朋友说,这段时间他大多是独身度过的。他专心致志地埋头工作,但他并非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从一张摄于瑞典的照片上可以看到,这位年轻的自我放逐者穿着朴素的西装,留着短短的头发,脸上挂着高傲的微笑,一副自信的青年学者派头。还有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辆闪亮的美洲虎牌白色小汽车旁边拍的,那车是他引以为荣的财产。“伊壁鸠鲁式的谨慎、节制和某种适度的满足,都不是他的风格”——莫里斯·班盖曾这样回忆说:这辆美洲虎“使他得以在从乌普萨拉到巴黎的路上创造新速度纪录。轻佻的举动只能令他发笑,但冒险,却总能令他心驰神往”。
这时,正值《疯癫与文明》的播种期。
人们可以猜测,他当时很想写一本书,这本书将同巴拉凯正在酝酿的那部关于死亡的歌剧一争高低,将对他所学到的一切作个总结,将使他脱颖而出,成为当代的首要思想家。
但人们也可以想像,在这狂妄野心的背后,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力量,它既给这抱负制订了目标,又使它的结局显得难以预断——这就是福柯的那位尼采式守护神,它又在提出那古怪的问题:“我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我的?我为何要为做现在这个我而受苦受难?”
像一颗在沙粒的磨砺作用下成长的珍珠一样,他的终生计划开始成形了。
他年轻的时候信奉过马克思主义牌号的人道主义,迷恋过这种人道主义的哲学人类学,而现在他把这一切抛弃得一干二净了。他决定直接从癫狂的体验开始,研究“体验形式的历史性本身”。
按照他正在形成的哲学信念,他的探讨必须在两个不同的方面同时进行。一方面,这位历史学家和古典学者,利用他从巴什拉尔那里学到的方法,将透过某种思想史,小心翼翼地重建各种不断变化的信念和常规(这个世界的“积极”意义就是由这些信念和常规所确定的),说明在不同制度背景下工作的不同的研究者,如何在不同的意义上运用诸如真与假、理性与非理性、正确与错误、正常与病态这样一些范畴,如何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建构可知的体验客体和“作为认识主体的人类”。
另一方面,福柯还将本着尼采和巴塔耶的精神,透过“色欲越界”和性行为,对体验的“消极性”进行一种危险的个人探索。正如福柯在生命快结束时所说的,“历史的和批判的态度也应当是一种实验的态度”。
他在1957年发表的一篇题为“科学研究与心理学”(Scientific Research and Psychology)的文章,就很能说明问题。文中,福柯第一次论述了他的新方法,以这一说法概括了“体验”的这两个方面之间的关联:“心理学的积极性来自人关于自身的消极体验。”
“只有从死亡出发才有可能建立生命科学,”福柯解释道。“同理,只有从无意识的视角出发,才有可能建立一种并非纯先验反省的意识心理学;只有从性变态的视角出发,才有可能建立一种不至于成为一种伦理学的爱情心理学;只有从愚笨的视角出发,才有可能建立一种至少不会暗中诉诸认识理论的智识心理学;只有从睡眠、自动性和不自觉的视角出发,才有可能建立一种关于醒着的和有感觉的人的心理学,而且这种心理学将不只是一种纯现象学的描述。”
福柯还指出,从这样一些“消极”方面来探讨“心理学”的各种“积极”现象,意味着抛弃传统的研究方法,也意味着抛弃他自己先前的对某种马克思主义的“人”学的希望。“科学不再是一种探索世界之谜的手段。”但“消极体验”的研究者还拥有另一些资源。毕竟,如福柯数年后所言,“对意义重大的主体提出质疑就是尝试一种实践”,这种实践将“以这一主体的真正的毁灭,以它的解体,以它彻底蜕变为某种‘别的’东西,而告结束”。
一些奇特的术语转换使福柯的作品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怪异气氛。他在1957年发表的这篇论文就运用这种术语转换的手法,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人们仍然可以去解释“世界之谜”和为人之谜(the riddle of being human),但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承担“recherches de sac et de corde”——即带着口袋和绞索的探讨:“一种刽子手的探索。”
用这种方法探讨“消极体验”当然充满风险。人们不得不在恰到好处的时刻中止自己的堕落。福柯在论巴塔耶的文章中承认,“倘若哲学的语言是这样一种语言,其中无休无止地重复着哲学家的苦痛”,于是就会“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这就是“哲学家发疯的可能性”。
但是,人还是有可能在这种“堕落”中认识自己的“积极真实”的。而且就在1957年,福柯怀着一种末世学的兴奋心情(这将成为他的文体的又一特殊标志)接受了这种冒险。他已得出结论:“只有回到地狱去,心理学才能获救。”
尼采曾这样说过:“通向人们自己天堂的道路,总须穿过人们自己地狱里的肉欲。”
第三章 袒露的心注释(1)
①莫里斯·班盖:“学习时代”(Les années dapprentissage),载《争鸣》,第41期,1986年9—10月,第130页。
②“真理·权力·自我:和福柯的一次谈话”(Truth; Power; Self: An Interview with Michel Foucault)(1982),载路德·H马丁等编:《自我的技术》(Amherst; Mass。; 1988),第13页。“道德的回归”(Le retour de morale)(谈话),载《新闻周报》,1984年6月28日—7月5日,第37页;英译本,第250页。参见“真实的理性代价如何?”(Um welchen Preis sagt die Vernuft die Wahrheit?),《探索》(Spuren),第1—2期,1983;英译,载PPC,第23页。
③FD(1961),第ⅳ—ⅴ页。
④尼采:“我们古典主义者”(We Classicists),William Arrowsmith英译,见《不合时代潮流的意见》[Unmodern Observations,德文原文为Unzeitgemasse Betrachtungen——我更喜欢《不合时宜的思考》(Untimely Meditations)这一较熟悉的译法,这也是我在本书里采用的译法],William Arrowsmith编,(New Haven; 1990),第338,340—341页(I,§55,§64)。参见尼采:《瞧,这个人!》,Walter Kaufmann英译,(New York; 1967),第270—275页(关于《悲剧的诞生》)。本书所谈及的尼采生活的细节,均出自罗纳德·海曼(Ronald Hayman):《尼采:批判的一生》(Nietzsche: A Critical Life)(New York; 1980)。
⑤尼采:《瞧,这个人!》,第281页(关于《不合时宜的思考》)。
⑥尼采:“教育者叔本华”,William Arrowsmith英译,见《不合时宜的思考》,第192页(§4)。1990年3月25日,达尼埃尔·德费尔在和我谈话的时候,曾允许我查看福柯读过的那本书。这里引用的,就是书中不多的几段下面划有杠杠、旁边标有记号的话之一。参见该书的法文版Considérations intempestive III—IV,Genevieve Bianquis法译,(Paris; 1954),第81页。
⑦尼采:“教育者叔本华”,参见注释前文,第163页(§1)。
⑧同上注。
⑨尼采:《超善恶》(Beyond Good and Evil),Walter Kaufmann英译,(New York; 1966),第26页(§19)。尼采:《权力意志》,Walter Kaufmann和R。 J。 Hollingdale英译,(New York; 1967),第298页(§552)。我在这里和别处对尼采的讨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历山大·尼哈玛斯(Alexander Nehamas)的《尼采:文学式的生活》(Nietzsche:Life as Literature),(Cambridge; Mass。;1985),尤其是第170—199页。
⑩尼采:《权力意志》,第463页(§866)。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Walter Kaufmann英译,见《尼采便览》(The Portable Nietzsche)(New York; 1954),第129页(序诗,§5)。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251页(Ⅱ,§20)。参见尼采:《快乐的科学》,walter Kaufmann译(New York; 1974),第232—233页(§290)。
尼采:“教育者叔本华”,第165页(§1)。
参见瓦尔特·伯科特(Walter Burkert):《希腊宗教》(Greek Religion),John Raphan英译,(Cambridge; Mass。; 1985),第179—181页。
关于毕达哥拉斯派的守护神崇拜,参见狄奥奇尼斯·利尔提乌斯(Digenes Laertius):《贤哲列传》(Live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R。 D。 Hicks英译,(Cambridge; Mass。; 1925),VIII,第32页。关于赫拉克利特,参见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信札”中的有趣的讨论,见《海德格尔主要作品选》(New York; 1977),第233—234页。关于苏格拉底,参见保罗·弗里特兰德(Paul Friedlander):《柏拉图引论》(Plato: An Introduction),Hans Meyerhoff英译,(New York; 1958),第32—58页;以及格里高利·弗拉斯托斯(Gregory Vlastos):《讽刺家和道德哲学家苏格拉底》(Socrates: Ironist and Moral Philosopher)(Ithaca; N。Y。; 1991),第280—288页。
牛津英文词典介绍了“demon”一词涵义的演化。好daimon的观念并未从基督教里完全消失,而只是转变成这样一个观念,即每个人都有一个监管自己的“守护天使”。
在尼采这最后一句话的上下文里,“genius”一词是按拉丁文的旧义来使用的,指的是个人命运的力量:它实际上是古希腊daimon观念的翻版。参见William Arrowsmith在他的译注里对这句译自“教育者叔本华”的话的评论,第163—164页(§1)。前面的一些尼采言论引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330页(III,§13),和《快乐的科学》第228页(§283)。尼采关于“genius”和“daimonic”的看法受歌德影响很深。关于歌德的观点,参见《真实与虚构》(Wahrheit und Dichtung),卷XX:“所有那些限定我们的东西似乎渗透在我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