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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九八四 by:乔治.奥威尔(英)-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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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是温斯顿惊得忘了自己。
  〃连你也来啦!〃他说。
  帕森斯朝温斯顿瞟了一眼,不关心也不吃惊,只是一副惨相。他快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显然心里静不下来。只要他把腿伸直,便看得出那胖胖的膝盖在抖个不停。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呆滞,仿佛没法不叫自己盯着面前不远的什么地方。
  〃你为了什么?〃温斯顿问。
  〃思想罪呗!〃帕森斯的话里带着哭腔。从那声调看,显然他完全承认自己犯的罪,又相当疑心惊恐,怕这词儿竟落到他头上。他停下脚,站在温斯顿面前,热切地向他求起来:〃你说,他们不会枪毙我,对吧,伙计?要是你其实啥也没干就是想了想,可你又止不住,他们不会枪毙你,是吧?我知道,他们会给我个公平审讯。哦,他们准这样!他们了解我的表现,可不是?你都知道,我这个人怎么样。我可不算坏呀。我没脑子,当然啦,可我能干着呢!我真想为党干得顶顶好呢,是不是?我判五年就行啦,你说呢?要么判十年?我这样的人,在劳改营里挺有用哩!我这是偶然捅了漏子呀,他们不会就枪毙我吧?〃
  〃你有罪么?〃温斯顿问。
  〃当然有啦!〃帕森斯叫着,还奴颜婢膝朝电幕看了一眼。〃你还觉得,党会抓平白没罪的人?〃他那青蛙脸平静起来,那表情还带了几分虚伪的神圣。〃思想罪可真不得了呀,老兄,〃他做出一副庄严相。〃它很阴险哩。还没反应过来,它就把你给擒住!知道怎么擒住了我?在我睡觉的时候!嘿,真的!我这么个人,卖力气,尽本分谁想我脑袋瓜子也有坏思想!睡着睡着,我就给说出来啦!知道他们听我说了啥?〃
  他压低声音,仿佛为了医学目的必得说上个脏字儿。
  〃'打倒老大哥!'嘿,我真说啦!看上去,说的还不止一遍。我只跟你说,老兄,我还真高兴,他们没等我接着滑下去,就抓住了我!对着法庭,猜猜我会怎么说?我就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及时挽救了我!'〃
  〃谁揭发了你?〃温斯顿问。
  〃我那小丫头,〃帕森斯带着点悲哀的自豪,〃她在钥匙孔里听到啦。听我说的话,第二天就去告了巡警。小家伙才七岁,挺聪明的,是不?我才不恨她哩。我真为她骄傲!看我把她教育得有多好!〃
  他又上下急急动了几下,眼巴巴地瞧着马桶。突然,他一把就把短裤褪了下来。
  〃对不起啦,老兄,〃他说。〃憋不住啦。等半天啦。〃
  他把大屁股一下坐到了马桶上。温斯顿用手遮住脸。
  〃史密斯!〃电幕上的声音叫起来。〃6079号,温·史密斯!不许捂脸。号里不许捂脸!〃
  温斯顿把手放下来。那帕森斯大声拉了一桶,结果抽水开关不能用。于是号里好几个小时臭不可闻。
  帕森斯给带走后,又有些神秘的人犯出出进进。有个女人给带到〃一○一房间〃;温斯顿发现,听到这个词儿,她脸色大变,人好像缩成了一团。后来有段时间要是他给带来的时候是早晨,这时就是下午;要是他被带来时是下午,这时就是半夜。此时监号里有六个人犯,有男也有女。大家都坐得一动不动。温斯顿对面坐了个男人,呲牙露齿,看不见下巴,长相就像只驯良的大耗子。胖胖的面颊斑点累累,松松垮垮,没法不信他藏了吃的。一双灰眼睛畏怯地盯着旁人看,一碰见谁的目光,就立即把眼睛转开去。
  门开了,又一个人犯给人带进来。看他那模样,温斯顿心里一阵冰凉。他长相一般,低劣平庸,准是个工程师,或者技术员。怕人的是他的脸精瘦精瘦,简直就是个骷髅。脸这样瘦,嘴巴和眼睛就显得出奇地大,那目光看上去充满杀机,活像对什么有种无法抑制的仇恨。
  那人坐在板凳上,离温斯顿不远。温斯顿没再看他,然而那骷髅般痛苦的脸,就在他的心里栩栩如生,仿佛还站在他的眼前。猛可里他明白了那人,就快饿死啦。显然,监号里的所有人,好像同时想到了这一点。板凳上出现了一阵极轻的躁动。没下巴的人,不断把眼睛往骷髅头身上看,马上带点负罪感移开去,而后又情不自禁转回来。他开始坐不住了,终于站起身,摇摇摆摆走到监号这边来。他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带着点窘迫,掏出块脏兮兮的面包递给骷髅头。
  电幕上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没下巴的人吓了一大跳,骷髅头连忙把手背在身后,仿佛向全世界表明,他不要那个馈赠。
  〃邦斯迪!〃那声音吼叫道。〃2713号,邦斯迪!把面包放地上!〃
  没下巴的人把面包放在了地上。
  〃站在原地,〃那声音又说。〃脸朝门!不准动!〃
  没下巴的人乖乖听命,鼓囊囊的脸盘禁不住颤抖起来。门砰地打开,那年轻军官跨了进来。他站开一步,身后出现个矮胖的警卫,粗胳膊,宽肩膀。他站在没下巴的人面前,等军官点点头,就用尽力气,狠狠一拳,砸在没下巴的人嘴巴上。他力量使得特别大,险乎把没下巴的人打得飞离了地面。他的身体直摔到监号另一头,倒在了马桶下面。他躺在那里晕晕乎乎,鼻口流血,不禁发出几声轻轻的啜泣。他翻了个身,双手双膝支撑着,摇摇晃晃想要爬起来。从他的嘴里,流出一股鲜血和口水,还有一排打成两半的假牙。
  人犯们一动不动地坐着,两手交叉放在膝头上。没下巴的人爬回座位上,他的半边脸开始青紫,嘴巴肿成个鲜红的肉块,中间还有个黑洞。鲜血一滴滴流到工作服的前胸上。他的灰眼睛还是不住盯着旁人看,目光又多了一层负罪感,仿佛要搞清楚,挨了这样的羞辱,他们会怎样看不起他。
  门又开了。军官轻轻挥手,指指那骷髅头。
  〃一○一房间,〃他说。
  温斯顿身边,有人一阵惊惶,还有人喘了口气。骷髅头栽倒在地,双膝跪着,两手抓在一起。
  〃同志!首长!〃他叫道。〃别送我去呀!我全说了呀!还想知道什么?我全坦白,全交代!告诉我,叫我交代什么,我全交代呀!写罢,我就签字呀!什么都行!可别去一○一房间呀!〃
  〃一○一房间,〃军官说。
  那人惨白的脸变了色。那颜色温斯顿简直没法相信肯定无疑,是一种绿色。
  〃怎么对我都行呀!〃他叫嚷道。〃你们都饿我好几星期啦,饿到最后,叫我死罢。崩了我罢!吊死我罢!判我二十五年罢!还叫我交出什么人?告诉我罢,我全招呀!管他是谁,管你们拿他怎么样呀!我有老婆,我有三个孩子!最大的还不到六岁呢!把他们全抓来,当着我给他们抹脖子,我就在这儿看呀!别去一○一房间呀!〃
  〃一○一房间,〃军官说。
  那人疯狂地转脸看着旁的人犯,似乎打定主意,要抓个替死鬼。他的目光,就落在没下巴的人给打烂的脸上。他把精瘦的胳膊举了起来。
  〃该送他去,不是我!〃他喊道。〃你们没听见,揍了他的脸,他就说什么!饶了我罢,我把他说的,全揭发给你们!他才反党,不是我呀!〃这时警卫走上一步,那人几乎尖叫起来。〃你们没听见他说了啥!〃他又嚷了一遍。〃电幕出毛病啦!你们要抓的是他!带他罢,别带我呀!〃
  两个粗壮的警卫弯腰抓住他的胳膊。在这当儿,他一头扑到监号的地板上,攥住板凳的铁腿不放手,一面像野兽一样嚎叫起来。警卫抓着他,要把他扭开,可他力气大得惊人,紧紧攥着不放。他们直拖了他二十多秒钟,人犯们全静静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瞧着前方。嚎叫声停了下来,那人还扯着椅子腿,气也没有了。突然又是一声嚎叫,这声音却不大一样原来一个警卫抬腿一脚,踢断了他的手指头。他们到底把他拽了起来。
  〃一○一房间,〃军官说。
  那人给带出去,走路摇摇晃晃,脑袋垂得低低的,捧着他的坏手那些斗志全都不见啦。
  又过了很久。如果骷髅头给带走的时候是半夜,现在就是早晨;如果带走骷髅头是在早晨,现在就是下午。温斯顿又剩了一个人,这样都好几个小时了。老坐在窄板凳上硌得疼,他便站起身来走一走,电幕竟也没有呵叱他。那块面包,还在没下巴的人丢下的地方。起初得费上好大的力气不看它,后来,肚饿就不如口渴更难熬啦。嘴里干巴巴的,一股子臭味。嗡嗡的响声,不变的灯光,都叫人变得晕乎乎,脑袋里一片空荡荡。骨头疼得受不了,他便站起来,可马上就得坐下去,因为晕得几乎站不住。身体的感觉刚刚好一点,便又觉出一阵恐惧。有时带着隐隐的希望,他想起奥勃良和刀片。想想罢,给他送了饭来,里面真藏着刀片!他也更加朦胧地想起朱莉亚。或许她也在哪里受着罪,没准儿比他还难受。这会儿恐怕,她正疼得尖叫呢。他心里想:〃要是我受上双倍苦,就能救朱莉亚,我肯不肯?唔,我肯。〃可这只是个脑袋里的决定呀,因为他知道应该这样做。可他没有这样的感觉。在这种地方,除去痛苦,除去预料会痛苦,旁的感觉全都消失了。而且,当你受罪的时候,不管为了什么原因,真的能希望痛苦再增加?可这个问题,他一时还得不到答案。
  脚步声又传了过来。门打开了,走进来的竟是奥勃良!
  温斯顿直跳起身,惊得忘记了提防。多少年来第一次,他连电幕也忘到了脑后。
  〃把你也抓啦!〃他叫道。
  〃早就把我也抓啦,〃奥勃良的话里,带着种温和的、几乎是歉意的讥讽。他闪开身子,身后出现个宽胸粗臂的警卫,手里一根长长的黑色橡皮棍。
  〃你全明白,温斯顿,〃奥勃良说。〃别骗自己啦。你很明白你一直很明白!〃
  是呀,他晓得啦,他一直很明白。可哪有时间想这些?他只能看见警卫手里的橡皮棍。它会揍在任何地方:脑袋瓜,耳朵尖,胳膊,胳膊肘……
  胳膊肘!这一记,打得他跪倒在地,一手抓着伤胳膊,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黄光,一切都炸得粉碎。没想到,没想到,这一记打得这样疼!黄光消失了,他见那两人低头看着他,警卫在笑话他扭曲的脸。没说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不管什么原因,谁也不会希望增加痛苦。对痛苦,你只会希望它快结束。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肉体的痛苦更难熬啦。痛苦面前,就没有英雄,没有英雄!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徒然捧着动不了的左胳膊,一遍一遍这样想。
二
  他好像躺在行军床上,不过离地很高很高。他的身体似乎给绑住,动也动不了。灯光比平常更亮,照在他的脸上。奥勃良站在一旁,专心俯视着他。他的另一边,有个人穿件白大褂,手里还拿着注射器。
  纵然睁开了眼睛,他也只能慢慢辨清周围的模样。那感觉,仿佛他是从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从个深而又深的海底世界,游到了这间屋子来。闹不清他在下面有多久。自从被捕,他就没见过白天和黑夜。而且,他的记忆老是断断续续。他的意识,甚至睡觉时的意识,有时突然停了下来,过一段空白的间隔,又重新开始。可这间隔,是几天,还是几星期,甚或是几秒钟,他可怎么也不知道。
  自从胳膊肘挨了那一记,噩梦便降临啦。后来他领悟到,敢情后面的一切,全是些热身,全是些例行公事搞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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