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 by:乔治.奥威尔(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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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电幕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还依样持续了三十秒钟长。这是零七点十五分,白领职员们该起床啦。温斯顿把身子拖下床;他赤裸着身子,谁让外围党员一年只发给三千张布票,买套睡衣还得花上六百张呢。他从椅子上,扯过一条脏兮兮的背心,还有条短裤。再有三分钟,体操就要开始啦。这时,他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每次起床不久,这样的咳嗽几乎就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他咳呀咳的,直到肺腔子咳得空空荡荡,闹得他只好躺回到床上大口喘气,这才算把呼吸恢复了过来。这阵子咳嗽,直叫他静脉贲张,脚脖子也刺痒起来。
〃三十到四十岁组!〃一个女人刺耳地嚷了一声。〃三十到四十岁组!请站好啦,三十到四十岁的!〃
温斯顿跳到电幕前面,来了个立正。电幕上早出现了个年轻女人,瘦骨嶙峋的,然而刚健有力,身穿紧身上衣,脚蹬体操鞋。
〃伸展运动!〃她高声叫道。〃跟着我做。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来,同志们,精神点儿!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那场大梦在温斯顿心里留下的痕迹煞是强烈,咳嗽大发作带来的痛苦也未能赶它出去,体操有节奏的动作倒有点恢复了它。他机械地将胳膊前后摆动,脸上是做操时必得挂着的惨笑,心底里却拼了命把思绪扯回孩提时晦暗的回忆。这样的努力艰难之极,因为五十年代之前的一切,早渐渐消失了影踪。一旦缺乏具体的记录给你参照,连你平生的概况也不再清晰可及。你记得的什么事情甚或从来未有过,你记得的某些细节却想不出当时的氛围,另一些时期干脆就是漫长的空白,简直想不起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全都彻底变了样啦。甚至国家的名称,还有它们在地图上的形状,都已经截然不同。举个例罢,一号机场,当初才不是这个名儿那会儿叫做英格兰,或者不列颠虽然他确实晓得,伦郭可是一直叫伦敦。
温斯顿没法子确切地记得,他的国家有哪一天不在打仗;不过显然,童年时他也曾经历过很长时期的和平。因为他还记得小时候,碰上一次空袭,真真让所有人着实大吃了一惊。或许就是那次,原子弹给投到了科尔切斯特。空袭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爸爸抓着他的手往地下赶,不断地赶,直走到地下什么挺深的地方。他们绕呀绕地走一条螺旋台阶,直到他两腿发酸,哭哭啼啼,才算停下脚来歇口气。妈动作慢得如在梦中,远远跟在后面,还抱着他的小妹也没准儿她抱的不过是几条毯子,闹不清那会儿小妹是否生了下来。最后他们到的地方喧闹嘈杂,拥挤不堪,他认出原来是个地铁站。
地铁站石板铺地,人们坐了个满满登登。旁的人同样挤成一团,坐在双层铁床上面,一个高过一个。温斯顿和爸妈在地上找了个位置,旁边便是一对老人肩挨肩坐在铁床上。老头儿身上的深色衣服还算齐整,一顶黑布帽推到后脑勺,露出雪白雪白的头发。他满脸通红,蓝莹莹的眼睛热泪盈眶。老头儿浑身杜松子酒气,看那样子,仿佛他的皮肤排出的不是汗倒是酒,连他眼里涌出的泪水也像是纯酒。不过他纵然略有醉意,却有着什么真切难忍的悲恸。温斯顿那会儿满心童稚,只知道出了件骇人的事,无法原谅,也无可补救。他恍惚间知道出了什么事。老头儿心爱的什么人给杀死了或许是他的小孙女。每过几分钟,他就说一遍相同的话:
〃信他们做啥?我就说嘛,他妈,是不?信罢信罢,就这德性!我就说嘛,信那帮肏性做啥?〃
可不该信哪帮肏性,温斯顿却记不得啦。
就从那时开始,战争没有一天停止过。不过严格地讲,进行的还不总是同一场战争。在他孩提时,伦敦城曾有过几个月乱糟糟的巷战,其中的一些他至今记忆犹新。然而想摸清那时期的历史,比方说谁在什么时候跟谁打仗,却根本办不到,因为绝无白纸黑字的记录,绝无信誓旦旦的言语,提及还有什么别样的联盟。比方说现如今,是一九八四年(要是真是一九八四年的话),大洋国跟欧亚国打仗,跟东亚国结盟。公开声明也罢,私下谈话也罢,谁也没承认过,这三巨头什么时候还有过别样的组合关系。可其实,温斯顿就知道,迟至四年以前,大洋国便是跟东亚国打仗,跟欧亚国结盟。这全怪他的记忆没有控制好,一些知识碎片偷偷留了下来。在政府嘴里,盟国可是从未改变过。大洋国在跟欧亚国打仗,由此推之,它也便一直在跟欧亚国打仗。眼下的敌人一例代表了绝对的邪恶;因之无论过去,无论将来,都绝无跟它达成一致的任何可能。
他痛苦地把肩膀使劲向后挺。与此同时,他得把手放到屁股上,从腰部往上把身体旋转起来,他们说这节体操对后背的肌肉有好处。他这样做着,一面成千上万次想,可怕的是,可怕的是没准儿他们完全对。要是党能够把手伸到过去,能够说这事那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难道这不是比起拷打处决更骇人?
党说,大洋国从来没跟欧亚国结过盟。而他,温斯顿·史密斯,却晓得迟至四年以前,大洋国便跟欧亚国结过盟。可这种知识倒是在哪里呀?只是在他的意识里,不过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好歹得给人家消灭。要是旁人全相信党撒的谎要是所有记录全都是众口一词那这句谎话可就写进了历史,变成了真理。党有句口号,道是:〃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从性质上论,过去自然是可以改变,然而还没有人改变得了它。凡是现在正确的事情,自会永远正确。这些全都是易如反掌。需要你做的,惟有不断战胜你的记忆而已。他们把这叫做〃现实控制〃;拿新话来讲,就叫做〃双重思想〃。
〃稍息!〃女教练叫了一声,腔调也和气了一点。
温斯顿放下胳膊,慢慢将空气吸回肺腔去。他的思绪,早滑进到双重思想迷宫般的世界里去。知道一切,又一无所知;通晓真情,又把谎撒得圆;混淆是非,无视矛盾;运用逻辑来对抗逻辑,吹嘘道德又弃绝道德;视民主为妄想,又相信党捍卫民主;该忘的抛到脑后,该想的召之即来,而后再迅疾忘它个干净而特别是,把这样的过程就用在过程上面去。真叫妙不可言:有意进到无意识当中,却不去意识到刚刚进行了催眠。即便要弄懂〃双重思想〃这个词,也得用上点双重思想才行呢。
女教练又叫他们立正啦。〃看谁够得着自己的脚趾头!〃她热情得很。〃从臀部弯下去来呀,同志们!一二!一二!……〃
温斯顿恨透了这节体操,它老是害他从脚后跟直疼到屁股,到头来准又闹得一阵咳嗽。方才的沉思带给他不少欢愉,现在也一扫而光。他心里想,过去不光遭到了改变,简直遭到了毁灭。因为纵然过去的事实极端明显,若除你的记忆而外毫无记录,这样的事实又何能确定?他试着回忆,第一次听人说起老大哥是什么时候。一准在六十年代的哪一年,然而根本没办法断定。不用说,在党史里面,老大哥打从革命之初,便是革命的领袖和卫士啦。他的丰功伟绩逐渐往回推,已经到了三十和四十年代那个传说时期,那时资本家依然戴着奇形怪状的高礼帽,坐着乌光锃亮的汽车,或者镶了玻璃的马车,在伦敦街头招摇过市。这样的传说几分真切,几分虚构,只有鬼知道。温斯顿甚至记不得,党打从哪年哪月开始存在。他相信一九六○年前,他从来没听过英社这个词,不过也有可能,那会儿流行的是老话的词儿,叫做〃英国社会主义〃。一切都融解在云雾当中。其实有时候,确定一句谎话简直易如反掌比方说罢,党史书宣称党发明了飞机,然而他记得,他孩提时飞机就已经有啦。可是你无法证明一切呀。从来没有过任何证据。他平生只有一次,他把一件无可置疑的书面证据抓在了手中,足以证明一个历史事件出于窜改。那时候……
〃史密斯!〃电幕上那泼妇般的嗓子尖叫道。〃6079号,W。 史密斯!对,就是你!再弯低点儿!你能做得更好。也不试试!再低点儿!这样好多啦,同志。现在全队稍息!大家看我做!〃
温斯顿猛可里大汗淋漓,可脸色仍然是莫测高深。绝不能显得沮丧!绝不能显得不满!只消眼光一轮,就算把你给交待啦。他就站在那里,瞧女教练把胳膊高举过头,而后弯下身子,把手指尖触到了脚趾。那动作算不上优美,然而颇有些简洁利落劲儿。
〃就这样,同志们!我要看你们全都这样做。再看我做一遍。我三十九岁啦,还有四个孩子。可是看!〃她又把身子弯下去。〃你们看,我的膝盖可一点儿没弯。只要肯做,你们也做得到!〃她挺直身子,接着说。〃只要不超过四十五岁,全能碰到脚趾。我们不全能上前线光荣作战,可我们全能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想想马拉巴尔前线的孩子们!再想想浮堡里的水兵们!想想他们忍受的是什么!现在再来一遍!好多啦,同志,确实好多啦,〃她见温斯顿猛地俯身,膝盖毫不弯曲,终于触到脚趾,便鼓励他一句。这么多年,这可是他头一次做到呀。
四
温斯顿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随它电幕就在身边好啦,可碍不着他开始工作的时候总要叹一声。他把听写器拉过身边,吹掉话筒上面的灰尘,戴上了眼镜。办公桌右手边的气动管,已经传过来四个小纸卷儿;他就把它们展开来,夹在了一起。
办公间的墙上有三个孔洞。听写器右边的叫做气动管,专门传递书面文件;左边的那个大一点,用来传递报纸。侧墙的那个伸手可及,是条长方形的大裂缝,裂缝上面还罩着铁栅,专门用来处理废纸。这样的裂缝,大楼里足有成千上万,每个房间自然必须具备,每条走廊隔不远也得来上一个。这裂缝外号叫做记忆洞,这是颇有些理由的一旦谁知道某些文件该毁掉,甚至谁发现身边扔了块废纸,一个自动的反应,便是掀开身边的记忆洞盖子,把它丢下去。这便有一股暖热的气流,把它卷进了大熔炉里这熔炉是藏在大楼底部的什么地方的。
温斯顿看一下他展开的四张纸条。每张纸条,全写着一两行简短的指示,用的是部里内部使用的缩略隐语这还不是真正的新话,然而包含了不少新话的词儿。纸条上写道:
泰晤士报17。3。84 bb讲话误报非洲改正
泰晤士报19。12。83预报3年计划83年4季误排改正近期数据
泰晤士报14。2。84富部误引巧克力改正
泰晤士报3。12。83报道bb命令双加非好提非人全部另写存档前复审
温斯顿把第四条指示放在一边,心里隐隐有点得意。这工作挺复杂,也需要点责任心,该留到最后去干。其它的三件倒全是例行公事,虽然第二件得查找一批数字,或许会有些单调乏味。
温斯顿在电幕上拨下了〃过期资料号码〃,要了相关各期的《泰晤士报》。没用几分钟,气动管便把他要的报纸送了出来。他接到的指示,要求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必得修改拿政府的话讲,必得改正有关的文章或新闻。举个例罢,三月十七日的《泰晤士报》报道老大哥前一天的讲话,预言南印前线将无战事,欧亚国很快会在北非发动进攻。可事实上,欧亚国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