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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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山羊换的两只母鸡,下了蛋攒起来,十天八天的拿去换一次粮食和油盐。五块钱中的三块五用来交丙崽入学的学费,剩下的一块五,三毛五给丙崽买了新铅笔和新作业本,一块一买了双新的解放鞋,鞋买得很大,珍姑预备丙崽至少可以穿三四年的。最后剩五分钱,珍姑给丙崽买了五颗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
前几次带丙崽赶集,经过供销社的门口,看见那些装着糖果的玻璃罐,丙崽拉住珍姑的衣襟就不走了。
“太婆,那些罐子里装着的是什么?是糖吗?”
“我也不知道,快走吧,不然天黑就回不到家了。”珍姑口袋里连多的一分钱都没有,只能拽着丙崽快走。
“太婆,糖并不好吃对吗?我一点都不想吃那些糖。”丙崽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却一动不动。
“丙崽听话,丙崽要帮太婆把每一分钱都攒起来,等攒够了钱,丙崽就可以去上学,上了学,丙崽有了学问,长大了才能到北京去,丙崽说好吗?”
“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北京去,但丙崽猜那一定是比吃糖更重要的事情。他拉着珍姑的手,跟着珍姑走了,但一步一回头,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装着五颜六色水果糖的玻璃罐子。
亮闪闪的铅笔,喷香的作业本,墨绿的解放鞋,丙崽惊叹的一件件接过珍姑给他带回来的这些宝贝。“这些糖也是给我的吗?”丙崽手捧五颗颜色各异的水果糖惊叹的问。
“是的,是给你的。”
“我现在就可以吃吗?”
“吃吧吃吧。”珍姑疼爱的笑着看着她的曾外孙。
丙崽认真的剥开一颗黄色的香蕉味的糖块放进嘴里。“我可以咬吗?”丙崽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天真的问珍姑。丙崽听寨子里吃过水果糖的娃崽说过的,水果糖要含在嘴里才好吃,但他现在含了几下,觉得咬着吃应该更带劲。
“你想咬就咬吧。”珍姑说。
丙崽一边咯嘣咯嘣咬着糖,一边仔细的把那张印有香蕉图案的黄色糖纸用手展平,把它夹进作业本里。
丙崽吃完一颗糖,从剩下的四颗糖中挑出一颗绿色的苹果味的递给珍姑。“太婆你也吃一颗吧。”
“太婆牙不好,吃不了糖,丙崽自己吃吧。”
“太婆,这糖是一分钱一颗吗?”
“对,一分钱一颗。”
“太婆,我已经吃过糖了,我觉得糖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好吃,你把这四颗糖拿去退了吧,四分钱可以买两块水豆腐,够我们家吃两天了。”
珍姑的眼里噙满了泪花,“丙崽懂事了,太婆还有钱,这糖丙崽留着慢慢吃……”
第二天,丙崽就背着书包兴高采烈的上学去了。书包是屈卫红当年带进山来的那只洗得褪了色的军挎包,不过军挎上的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到还是鲜红依旧。只是大人用的挎包挎在丙崽瘦小的身上,显得极不协调。
学校在十里外的一个叫老君塘的寨子,老君塘比别的寨子稍微大一些,山里方圆数十里就这寨子有一所学校,周围寨子里的孩子都集中到这里上学。丙崽每天天不亮起床,翻过三道山梁趟过两条小溪,在八点之前赶到学校。中午就在学校吃带去的一小盒米饭和几根萝卜条。下午放学后同样要翻过三道山梁趟过两条小溪,天快黑时才回到陈家寨。
和丙崽同桌的男孩叫三伢子,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三伢子就在用土块垒成的课桌上玩起了他的钢镚。三伢子一共有四个钢镚,两个两分的,一个五分的,一个一分的,加起来正好一毛钱。三伢子一会儿把钢镚在课桌上立起来,一会儿又把钢镚弹得在课桌上滴溜溜乱转,以此向周围的小伙伴们炫耀。
丙崽没有向三伢子投去任何羡慕的目光,他低头专心的抄写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几个大字,老师一开始教学生们学写的字不是“一二三四”,也不是“爸爸妈妈”,而是“毛主席万岁”。
丙崽打开作业本的时候,三伢子看到了他夹在作业本里的那张黄色的印有香蕉图案的水果糖纸。
“这是你吃的糖吗?”三伢子问。
“是的,是我吃的糖,是我太婆买给我的。”
“你太婆给你买了几颗糖?”
“五颗。”
“你都吃完了吗?”
“没有吃完,还有四颗在书包里。”
“你能拿出来让我看看吗?”
丙崽把那四颗糖拿了出来,红的、黄的、绿的,很是好看。
“我们做个朋友吧,把你的糖分给我两颗好吗?”
“不,这是我太婆花了五分钱给我买的。”
“那我给你两分钱好了。”三伢子拿出一个两分的钢镚递给了丙崽。
“不,我太婆走了很远的山路才买回来的。”
“那我再给你两分。”三伢子把另一个两分的硬币也递给了丙崽。
四分钱丙崽卖给了三伢子两颗糖,但三伢子很快就把糖吃完了,他又对丙崽说:“把你的那两颗糖也卖给我好吗?”
“不,我要自己留着。”
“我把这个一分的和五分的都给你。”三伢子恳求的说。
三十年后,丙崽坐在他那个能俯瞰整个北京城的豪华办公室里,接受一家著名财经媒体的专访,当那名著名记者问他:“从一开始,您的每笔生意不论大小都取得了成功,这除了归结于天赋外,可能很难再找到什么合理的解释了,您还记得自己的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吗?”
在那一刻,丙崽一下就想到了三伢子,想到了在七岁那年,自己把四分钱的糖卖了一毛钱,挣了150%的利润的这桩买卖。但他那天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套话,说什么我个人的作用微不足道,公司能取得今天的成绩是全体员工团结合作努力工作的结果,更是广大消费者和各级领导关心爱护的结果等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丙崽上学的路都是从山边走,路边有很多棕树,山上面还有很多黄枝子。丙崽上学带上砍刀,留意到有棕树子时,将砍刀埋好。放学就砍了背回去晒干,星期天担着去收购站卖。一斤晒干了的棕树子能卖五分钱、一斤晒干了的黄枝子能卖一毛二。
砍拾和运送药材很费气力,丙崽瘦小的身板一月忙活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学校中午休息的时间很长,从附近寨子远道来的同学都在学校里呆着,没什么事做。丙崽从中发现了机会,用后来的话说,就是发现了“商机”。
以后丙崽再到镇上卖完药材,就用卖药材得到的钱,到新华书店买回几本连环画。上甘岭、青松岭、杨子荣、江姐、刘湖兰、红湖赤卫队、闪闪的红星……连环画当时都只有八分、一毛钱左右一本,丙崽每月都能用卖药材的钱换回来十多本。
换回来的连环画用磷肥袋子的纸包好,写上书名,编上号码,用砖块压平整。上学时带到学校租给同学看,看一本一分钱,看五本三分钱。丙崽的小小图书馆很快积累了上百本的图书,老师有时也借了看,只不过没有钱给,最多是换来女老师中午吃剩的几块肥肉,但这以足够让全体同学为之羡慕不已了。
丙崽的图书出租业务得到了老师们的维护,成了只属他专营的独门生意。这样,从二年级开始,丙崽就自己解决了学费,还经常可以交给珍姑一些钱买米买油。有时,甚至还可以有多的钱割上些猪肉,当时供应的猪肉七角七分一斤,议价猪肉九角五分一斤。每次丙崽最多可以买上半斤,带回去交给珍姑做成红烧,那这一天丙崽就像过年一样的高兴了。
就这样,靠着卖药材和出租图书,丙崽几乎上完了小学,直到有一天珍姑把他叫到床前。
山里的野兽在临死前,都会独自找一个僻静的石缝、沟壑或者树下,静静的趴着等待死亡的到来。像山里的兽类一样,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死亡也有准确的预知。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吃过晚饭洗净碗筷,珍姑站在锅台边突然感到身上的力气像水一样顺着脚下一点点的流走,而一生的劳累也似乎在一瞬间像尘土一样抖落下来,她知道那是死亡的降临。
珍姑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
“丙崽,丙崽……”她虚弱的叫着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丙崽。
“什么事,太婆。”丙崽从煤油灯下抬起头来,他这年已经十二岁了,脸上已显露出了少年的模样。
“你去帮我把那个盒子取下来。”珍姑指着柜子上的一个黑色的漆木盒子说。
柜子很高,丙崽需要登在一把高凳上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丙崽把盒子取下来,把它捧到珍姑的面前。
“你打开看看。”
丙崽打开漆木的盒盖,看见盒里有几封信,一叠大团结图案的十元钞票,还有珍姑的那根银簪。
“那些信是幺妹,就是你阿婆寄来的。我不识得字,识得字的人说信封上有行字,那就是你阿婆在北京的家。你拿着这些信和这根银簪去找你阿婆,她会认得你的。那些钱都是你阿妈当年带来的,一共是两百块,一分没动过,你带上它,在路上用。太婆隔一阵子就要看看这盒子里的东西,生怕它们丢了,还好,这些东西都还在,太婆就放心了。你把盒子放回去吧,太婆要睡了。”
第二天,珍姑再没能像往常那样,早早起来给丙崽准备带去学校的午饭,也没能在鸡叫三遍后叫丙崽起床。丙崽的太婆永远都不能再醒来了。
太婆的尸首是乡亲们帮着掩埋的。丙崽把房子送给了乡亲们,把几百本小人书送给了三伢子。在临走那天,丙崽在太婆、太公还有阿妈的坟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太婆、太公、阿妈,丙崽来看你们了,看完你们丙崽要去北京了,丙崽一定还会再回来看你们的。”
十五
当年屈卫红背着军挎,怀揣着外婆的银簪和母亲给的二百块钱,经过二十八小时的火车,十六小时的汽车,四小时的山路,从北京来到了陈家寨。如今,丙崽怀里揣着同样的那根银簪和二十张“大团结”,背着同一个军挎包,身上穿的也是珍姑生前用屈卫红留下的旧军装改小的同一件军装,再经过同样四小时的山路,十六小时的汽车,二十八小时的火车,从陈家寨来到了伟大的首都,一九七九年的北京。
下了火车,丙崽几乎像一块漂浮在水面的木块一样,被出站的人潮裹挟着就涌出了北京火车站。站在北京火车站开阔的广场前,丙崽睁大了一双兴奋的眼睛,听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觉得这个城市他本来就很熟悉,丝毫没有一个山里娃子第一次面对大城市时的局促不安。自打珍姑告诉他,他长大了要到北京去,他就留意起了他能听到读到的关于北京的一切。课本、小人书里所有与北京有关的描述,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天安门、长安街、十大建筑、长城、故宫、颐和园,不用看地图,他都能大致说出在北京的什么位置。
但真正站在了北京的街头,丙崽感到北京的天比他想像的还有蓝,北京的高楼比他想像的还有高,而周围的空气是那样的干爽怡人,那些拉着父母的手在街头散步的小男孩小女孩,一个个打扮得是那样的干净漂亮,这一切都促使他急不可待的要投入到这个巨大城市的怀抱之中。
丙崽按着信上的地址没有找到他的外婆,他找到的只是一大片凌乱的工地。原来一九七六的地震将这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