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第3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部服。部队在石家庄,离家很近,王晓军经常到北京出差,可以隔三岔五的往家跑,这兵当得轻松自在。
王晓军这几天刚好在北京出差,办完闲差回家吃饭,然后陪老爷子到后院散步。后院就是原先赵援朝他们家住的那个院子,原来在王全政务最繁忙之时,组织上给他配了秘书办公室、警卫班和专职的保健医生,房子不够用了,而隔壁两个院子,方丽娜一家下放去了外省,赵援朝一家已全部辞世,空置的院子已收了公。于是,这两个院子都拨给了王家使用,原先砌上了砖块的垂花门被重新打通,三进的赵家大院稍加修缮,就又恢复了它往日古雅的风貌。
后院并没有住人,王全让园丁把这个院子几乎布置成了一个花园,供他春日赏花,夏夜纳凉,深秋拾果,晨冬踏雪。后院屋子里的陈设一切都还如故,王全有时候会独自一个人进到卧房里,在那张大铜床上默默的躺上一会儿。或者把负责保健的护士叫来,在大铜床边帮他量一量血压,每次量血压一量就是半天,工作人员都知道这时首长的身体不适,没有传唤绝对不能去打扰。而王全的老伴早几年就已中风瘫痪在床,如植物人一般,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悲欢,早已浑然不觉了。
这天,王晓军陪老爷子散步时装作不经意的问,这阵子报纸上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与先前的“两个凡是”,最后哪一个会赢。王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问他这几天都上哪去了。
“没去哪,都在办部队上的事儿,今天刚办完。听说西单民主墙挺热闹,打算明儿去看看。”
“去看看也好,但要记住,只看和听,不要说什么,更不要做什么。”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爸。”
第二天王晓军换了件普通的蓝色中山装,来到西单民主墙,这儿听听,那儿看看。他对那些政治性的长篇大论和赴京告状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毫无兴趣,他觉得这和他们当年红卫兵时的大字报没什么两样,说来说去无非说的还是人和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
王晓军看了半天,只发现一张题为《胡言乱语》的大字报,主张性自由和裸体,一封致美国总统卡特的公开信,申请移居美国,还算有趣。性自由和移民虽然日后都成为了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在当时的中国人看来,简直就是神经错乱者的痴人妄语,
王晓军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丙崽和老木头这一行人。他站在远处观察了会儿,当听到有人大声念“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会心的笑了。别人从这首诗中听到的是道德的义愤,他听到的却是压韵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文字说明。不是吗?这个世界难道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那还义愤个什么劲呢?
人群围得老木头他们脱不开身的时候,王晓军走到独自在马路边看自行车的丙崽的身边。
“嘿,小孩,那杂志能给我一本吗?”王晓军指了指丙崽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厚摞油印的小册子说。
“不行。”丙崽说。
“怎么,这杂志印出来不是让人看的吗?”
丙崽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说:“是让人看的,但不能白送,你得买。”
“好吧,多少钱一本?”
“五块。”丙崽随口说。这可不便宜,相当于一个工人快一个星期的工资了。丙崽记得昨天夜里,听老木头和猴子提起过,这杂志要卖的话就卖五毛钱一本。丙崽随口给翻了十倍,镇上赶集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卖的人多说些,等着买的人还个价。
“行啊,小小年纪够会做买卖的啊,快赶上资本家的水平了。”王晓军掏出十块钱递给了丙崽,说。“好吧,给我来两本。”
丙崽没想到,还有人买东西不还价就付钱的,他后来懂得了真正的富人是不大关心东西的价钱的,他们只关心要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想要的。这次交易为丙崽日后大赚有钱人的钱,提供了第一次直接的经验。这也是以后丙崽和王晓军之间许多次交易中的第一次,多年以后,他们之间的交易巨大到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和命运。
丙崽接过钱放进挂在胸前的军挎包,王晓军盯着这只印有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的军挎包多看了几眼。这只挎包比十三年前挎在屈卫红肩上的那只要破旧许多,而且边角还磨出了窟窿。十三年里摇晃在王晓军的记忆里的那只军挎包一直都是完美的,崭新的,没有窟窿的。王晓军松了口气,确信了此军挎非彼军挎,他没有细想,十三年的岁月会将一只崭新的军挎磨蚀成什么样子。
离开西单民主墙,王晓军径直去了晋阳饭庄,他跟他的老同学和红卫兵战斗队时的老战友武钢约好了在那儿碰面。在原先一○一中学的那帮同学里,王晓军和武钢的关系一直保持得最为密切,王晓军每次回北京都会找他出来聚一聚。这次在电话里武钢神秘兮兮的说要带个人给王晓军瞧瞧,还说这人王晓军认识。
“你该不会是带一个女朋友来让我看吧?还跟我认识?是谁呀?”王晓军隔着电话问。
武钢一个劲的在电话那头傻笑,卖着关子说:“见了你不就知道了?”
武钢的父亲也是位部长级的干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部长家的孩子自然是跟别的部长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了。不过,在武钢这许多的同学和朋友中,王晓军一直是最让他佩服的一个。武钢一直都清楚的记得第一次参加红卫兵战斗队去抄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手拿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堵住门口不让他们进屋,众人不知所措而王晓军挺身而出,一句“用无产阶级专政砸烂资产阶级法权”就将那老头彻底撂倒的精彩场面。武钢在王晓军面前,就像当年在红卫兵战斗队时一样,总是心悦诚服的乐意将自己置于从属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武钢永生难忘。武钢的父亲在文革中属于最晚受冲击,又最早恢复工作的那类老干部,被停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武钢也受到了牵连。从学校毕业后,武钢去了一家机关,做一些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的工作,也算一机关干部。受牵连后,武钢被贬去锅炉房烧锅炉,昔日的那些同学、朋友、哥们,一个个全都避之唯恐不及,那段时间,只有王晓军一个人还经常去看看他。
武钢的单位里新调来了一个革委会主任,这位姓凌的主任文革前被武钢的父亲严重处分过,文革中抓住机会重新爬了上来。凌主任上任不久后就说,我们单位对像武钢这样的走资派和反党分子的子女的阶级教育是很不够的,结果第二天武钢就被安排了一份新的工作,掏厕所。
掏厕所的工艺流程很简单,就是用铁锹将粪便一锹一锹从粪坑中铲出,然后再一桶一桶的挑出去,倒入运粪卡车的大罐里。但一行有一行的窍门,未经任何技能培训就仓促上岗,瘦弱矮小的武钢根本玩不转那粗重的铁锹,那些黑的、黄的、咖啡色的粪便就经常洒落了一地。这简直就是反革命的破坏行为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反革命,武钢只好蹲在地上,用手一捧一捧的将洒在地上的粪便弄回粪桶里。
一天,又从石家庄来北京出闲差的王晓军来找武钢,他在锅炉房没看到武钢,锅炉房的工友说,你上厕所去找吧,他一定在那儿,说完几个人还一个劲的直乐。
那年月的公共厕所一般都很好找,大老远闻着味儿,就知道离厕所多远了。王晓军果然在厕所里找到了武钢,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用手划拉着那些粪便。武钢看到王晓军,就像个娘们似的叭嗒叭嗒的掉起了眼泪来。
“你等着,我他妈的找那姓凌的去。”王晓军没多说什么,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当天晚饭的时候,王晓军开了辆军用吉普,全副武装的来到了凌主任家的小楼前。他没敲门,推门径直走了进去,革委会主任一家正围着饭桌在吃晚饭。
“这是凌主任家吗?”王晓军问。
“我姓凌,请问你有什么事?”革委会主任匆忙咽下嘴里的馒头,差点没给噎着。
“能借用一下您家的卫生间吗?我快憋不住了。”
“这边这边。”革委会主任快八岁的儿子看到家里来了个背着枪的解放军,高兴坏了,热情的用手中的筷子指点着厕所的方向。
王晓军大步走进革委会主任家的卫生间,卫生间里有陶瓷的抽水马桶、洗脸池、肥皂、洗衣粉,一应俱全。王晓军掩上门,在抽水马桶里撒了泡尿,然后放水冲,抽水马桶水量充足,冲得哗啦啦直响。
王晓军打开门,看见革委会主任夫妇探头探脑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愣愣的看着他。王晓军把洗衣粉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马桶上,拿起一个刷子,就使劲的刷。
“哎呀,解放军同志,快放下来,这可使不得呀!”革委会主任的胖老婆跑过来使劲拽王晓军的胳膊。
“大姐,你到一边歇着吧。”王晓军抓住胖女人的两只手,使劲一推,将她推了出去。
胖女人踉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哟!你怎么这么大劲啊,这么大劲啊!”
王晓军哗哗的用水冲干净了马桶上的肥皂泡,才从卫生间里出来。革委会主任的儿子跑过来盯着他腰间的枪套,两眼放光。
“喜欢吗?”王晓军拔出枪,打开枪机的保险,把枪递给他。
“快把枪放下,快把枪放下!”革委会主任惊恐的叫了起来,他想上去抢下枪,但他的儿子已把枪口对准了他。
“不许动,举起手来!”儿子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对他爸爸说。
“你想给谁一枪?”王晓军问。
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咯咯咯的笑着,“我想给爸爸一枪。”
“那你就打一枪试试看。”王晓军说。
“打死你这个狗汉奸。”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嘴里说着电影里的台词,手里扣动了扳机。
革委会主任看着儿子的手指在扳机上摁了下去,心里一哆嗦,心想这回死定了。但他清晰的听到了手枪撞针被触发的“啪达”声,却没听到枪响,只听到儿子嘴里的“叭叭”的模仿开枪的声音,原来枪里没有装弹。
“来,给我,我把子弹装上。”王晓军拿回枪,从兜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往弹匣里填。他也不看在一旁抖个不停的革委会主任,自顾自的低着头说,“凌主任,我叫王晓军,是武钢的朋友,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您说,能帮的我一定帮。”革委会主任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您能不能让他原来干什的,就还让他干回什么去,这不难办吧?”
“好说好说,不难办,不难办……”
“那好,那我就先谢谢您了,您还没吃完饭,我也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再见。”王晓军刷的把枪装回枪套,大步朝屋外走去。
“再见,再见……”革委会主任跟着王晓军屁股后头出了门口,还冲着吉普车不住的招手,看着车开远了,脸上的笑容才耷拉了下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武钢第二天得到通知,不用再去掏厕所了。又过了两天,估计革委会主任调查清楚了王晓军的来路,武钢就又得到另一个通知,调回了原先的科室。关于革委会主任家里的这一幕,王晓军从未主动跟武钢提起过,后来还是别人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