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 作者:徐扬-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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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厂的张厂长在西安见过水淼淼,一听说借钱的事,原本晴朗的面容瞬间阴暗起来,牙疼似的吸着凉气说:“厂里现在连工人的工资也发不了,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财会的账上连顿饭钱都不够。胡经理刚来时许诺的三万元,听说都输了,熬开的一锅水就等着他的米下锅呢,却连他的踪影也不见了。这会儿我哭都哭不出来了。”水淼淼说:“你们朋友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张厂长说:“难道胡经理连四万块都拿不出?”水淼淼明白张厂长的心事,他担心胡宝山连他的印刷费也付不了。水淼淼笑笑说:“一下子拿出四百万,可能有点难。”张厂长眉间挤出的川字舒展了,嘴角挑起一缕不易觉察的笑,“我知道胡经理是个大财神爷,区区四万块,小菜一碟。”水淼淼说:“危难之中见真情,张厂长不会因小失大吧。”张厂长终于吐口说:“豁出我这张老脸四处磕头借吧,借得到,你别谢我,借不到,你也别骂我,中午听消息吧。”水淼淼拿出牡丹卡递到张厂长的手中说:“在上面存进两万就够了。别磨蹭到中午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再给我派辆车,半小时后就出发。”水淼淼的大家气象把个堂堂的大厂长压抑成一个惟诺的小听差。
水淼淼拿回牡丹卡后,和胡宝山通了电话,立刻驱车赶赴邬县。
三十六
第七章
寒冰走后,艾婷婷把另一期稿件很快就审定了。这一次她和印刷厂管业务的郭副厂长定了规矩,没有她的签字,从封面到内容不容许做任何改动,否则一切责任由厂里承担,她将把问题反映到省新闻出版局的印管处。郭厂长已经领教过艾婷婷的厉害,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一切安排好之后,艾婷婷算了一下,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无事可干。看看书,逛逛商场,和水淼淼聊聊天,一个星期倒也好打发,可她心里存着事,像一团油腻腻的抹布堵在心口,既恶心又憋气。她和家里通过电话,她妈在电话里冲她大喊大叫,唾沫星的味道似乎都从电话线里传了过来,她妈骂她是颗扫帚星,害得她一家不得安宁,她让她快点滚回来,把该了断的事尽快了断。这话她妈不讲,她心里也明白,许建国不闹个天翻地覆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拖着躲着总不是个办法。寒冰曾来过电话,说他还想多走走,多看看,大约还得十天半月才能返回西安。艾婷婷一时很难和他联系上,而且也不想和他商量这件事。艾婷婷拿定主意回去把和许建国的事了结掉。
走过初雪融化后泥泞不堪的那条熟悉的小巷,打开那扇被风雨蹂躏得扭曲变形的门,一副狼藉不堪的景象扑入艾婷婷的眼帘。酒瓶子丛林般地在桌上、地上、床上耸立着、匍匐着,她的书和稿纸残破污浊地散落在地上,屋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阴冷的家如同地狱一般。艾婷婷理了理乱糟糟的心绪,动手把酒瓶子收拾到院子里,清扫了地,将凝固的呕吐物仔细铲净,把散乱的书归置到书架上。
艾婷婷把家刚刚规整出个住人的模样,许建国回来了。艾婷婷差点没认出他来。许建国依旧穿着那身保安制服,威严的大沿儿帽下挣扎出一圈蓬乱的头发,乱发遮掩了素日明亮的额头,将饱满的耳朵也埋葬起来,麻团似的络腮胡子簇拥着皴裂的嘴唇,鼻尖上挑着一粒红艳艳的粉刺,爬满血丝的双眼阴沉着没有星点的亮色,红色的领带歪歪斜斜地吊着,领结上挂着一片污渍,衬衣上面的扣子没有系,亮出油黑的衣领。几天的工夫,他沧桑了许多。艾婷婷看着他,竟生出几分怜悯,把旅途中带的方便面用刚烧开的水泡了一碗,摆在桌子上,示意让他吃。许建国痴痴地盯着艾婷婷,仿佛在辨认她是谁,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转身端起方便面,就那么站着,动静挺大地将方便面吞进肚里。
他的眼里终于泛出活气,怯怯地斜睨着艾婷婷,喉结窜动着,挤出一句话:“回来了。”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非常稀薄,两个人都觉得透不过气来,彼此都听得到对方的喘息声。炉子里的火苗却格外欢腾,喧嚣着,把炉盖儿、炉筒感染成热烈的赤红。艾婷婷顺畅了呼吸,把那句积蓄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是回来办手续的。”她明白这句话是根点燃的炮捻儿,蹿进许建国的耳朵里,如同炮捻儿插在火药堆上。她挺直了腰杆儿,准备迎接像董存瑞舍身炸碉堡一样的壮烈。那一刻却没有来临,像是一记哑炮,没有爆炸,但更让人恐怖。艾婷婷咳了一声,想把沉闷压抑的氛围震开一条缝儿,透一点清新的空气。得不到任何反应,她又舍生忘死地补充了一句:“再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铁了心了,到办事处,上法院,通过报纸,反映到妇联,不管通过什么渠道,最终一定要把问题解决。”
许建国好像没有听到艾婷婷说了些什么,他低垂着脑袋,猛然间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而后才像清醒过来,铁钳似的双手扳住艾婷婷的双肩,用力晃荡着,将艾婷婷的骨架都快要抖散了。他疯狂地喊着: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你就不能原谅我。艾婷婷无力反抗,她连愤怒的气力都没有了。然而,沉默和柔韧是天赐女人的武器,就像铁拳捶在棉花堆上,任何强悍都不会赢得胜利的回应。
许建国笑了,而且哈哈大笑,撑开一张大嘴,胡须像刺猬一样扎煞着,笑出一脸狰狞,转瞬间,急刹车似的,收敛住狂笑,眼里挂着泪膜,却闪烁着狼一样的凶残,“那男人是不是你的野汉子?你们私奔到什么地方快活去了?他是个大款吧,给了你多少钱?你想怎么打发我?给钱,还是玩命?是不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他大喊大叫,恨不得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去羞辱她。艾婷婷反而平静了,扯挂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缕线彻底地拽断了。污浊的唾沫可以淹死一个人,也能窒息残存的感情。她的呼吸变得舒畅了,她可以一身轻松地永远离开这个家。许建国被愤怒扼住了喉咙,涨红了脸,却再也喊不出声,一巴掌甩在桌面上,把餐盒中残留的汤汤水水惊得四处飞扬,有几滴急不择路地逃窜到他的脸上,点缀得他愈加丑陋不堪。艾婷婷平和地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把个婊子留在身边。说吧,咱们去办事处,还是上法院。”许建国狠毒地说:“你哪儿都别想去,我要亲手把你送进许家的墓地。”艾婷婷说:“我在你的手里已经死过几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艾婷婷想起古文中的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她笑了,笑得很平淡,不甜,不苦,不酸,不辣,不咸,品不出什么味道。
艾婷婷的这句话像锥子戳破了气球,许建国无奈地绝望了。痴呆了许久,又脱胎出一副无赖的面孔,许建国说:“放你走也可以,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失业补贴费,拿不出五万元,休想脱身。”和无赖对话,不如找头牲畜去磨牙。艾婷婷起身拎上包儿准备离开了。许建国凶神恶煞般地挡在艾婷婷面前。无言的对峙中,时间凝固了,身体也凝固了,只有双方的鼻息在交织着。一阵眩晕袭来,艾婷婷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摔倒。艾婷婷败下阵来,颓然坐在椅子上。这会儿,她才清醒了。
她是回来解决问题的,她不想苟且活在许建国的阴影之中,也不愿她的家人受牵累,她早有思想准备,甚至准备面对死亡。与其现在走,不如不回来。思绪理顺了,也就平静了许多,艾婷婷说:“五万元,我没有。我是赤条条离开这个家的,就是去抢银行,怕也来不了这么快。我答应给你,可你得给我时间,你不放心,我还可以给你写下借据。”许建国说:“见不到钱,离婚的事免谈。”艾婷婷脱口而出:“先给你一万。”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吃了一惊,一万元!到哪儿去拿?去偷,去抢,去卖身?许建国却不依不饶,“最低价,两万!”艾婷婷大义凛然地喊:“好,两万!”她平生第一次发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声音。他俩约定下午两点整在街道办事处见。
三十七
艾婷婷抱着将革命进行到底视死如归的决心走进办事处,事先,她想象出许多惊心动魄的场面,并设计出多种应对措施,甚至隐藏着一个小型录音机,随时准备派上用场。但她丰富的想象力最终却黯然失色了,许建国表演得非常出色,他扮演了一个被第三者插足导致家庭破裂的受害者的形象,并赢得办事处工作人员的同情和安慰。艾婷婷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受损,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地脱离苦海,她一言不发,承受着谴责,承受着奚落,承受着轻蔑的目光,默认自己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她默默地祈祷,请求上帝,请求菩萨,请求各路神仙一起保佑她。虔诚的信仰出自心灵的渴求,是柔弱的心灵需要坚强的支撑。当许建国最终在离婚协议书上按下手印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上帝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真理。
当艾婷婷把用报纸包好的钱交到许建国的手中时,许建国掂了掂分量,阴阳怪气地说:“你不止只值这点,我愿用十倍的价钱把你赎回来。”他没有打开报纸点钱,也没向她讨要其余三万的借据。他的骨髓还是白色的。艾婷婷心想,那三万将来一定给他,女人说话更要算数。
自由了,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父母了。艾婷婷决定回一趟生她养她的家。
开门迎接她的是母亲,母亲头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卷发器,脸上涂着厚厚的面膜,像戴着一副石膏面具,仅露着一双鲜活的眼睛,她疑惑地看着艾婷婷,瞬间竟没辨认出她是谁,直到艾婷婷喊了声:“妈。”她的目光才像断了电源的灯顿时黯淡下来,她没有移动身子,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门把儿,仿佛面对一个上门推销伪劣产品的江湖骗子。正在专心致志地读报的父亲听到动静,忙不迭地问:“是婷婷吗?”赤着脚赶了过来,眉角嘴角都流淌着惊喜,“快进来呀,站在门口干啥。”母亲无奈地让开了。嘴里嘟囔着:“我还以为见了鬼啦。”
和母亲的积怨从她孕育在子宫里的时候便产生了,她是一颗不合时宜播下的种子,那时,母亲正在艺术的颠峰春风得意,耀眼的星光璀璨地闪烁在舞台上,鲜花簇拥,盛誉累牍,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精英俊男如蚁似蜂。那一夜,她从庆功的欢宴归来,酒意微醺,春情盎然,她主动向父亲示爱。受宠若惊的父亲焕发出饱满的战斗激情,颠簸出一场空前绝后的暴风骤雨。
一个月后,强烈的妊娠反应把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一脸光彩像被旧抹布擦过一般,黯然失色不说,还增添了斑斑污渍。母亲决心要除掉这个孽种,父亲却突然间焕发出男子汉的刚毅,坚定不移地表示反对,不但停留在口头上,而且落实在行动上,除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还实行了二十四小时的全天候监护。适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