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格桑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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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刚半夜从工地回来,发现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郭红。郭红没脱衣服就睡着了,身上盖着邓刚的棉大衣。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邓刚在工地上抢险,晚饭也没有回来吃。通信员小白要去工地叫邓刚,被郭红拦住了。
到了白玛,郭红才知道,前面的然乌沟昨天夜里也出了问题,发生了雪崩,三公里的道路被毁坏了。也就是说,东边和西边的路都断了,她们被堵在了中间。好不容易绕过了塌方区,到了白玛,可安宁和余秀兰明天还是走不了。而且据小白说,西边都是悬崖峭壁,想翻山越岭走便道也不太可能。小白还说,然乌沟几乎每年都要发生雪崩,这次还算是小的呢,前年那次才吓人,几十公里道路被毁坏不说,还砸死了五十三个路人。
没办法,安宁和余秀兰母女只能暂时住在这里,等待路通。
炊事班正在洗锅,听说大队长家属来了,又重新生火做饭。炊事班长侯青亲自下了鸡蛋面条,端进大队部。女人们吃着面条,侯青笑容可掬地站在一边看着,看得她们都有些不自在了。侯青根本不像个炊事班长。炊事员一般都是又白又胖,他却又黑又瘦。
吃过饭,通信员小白把安宁和余秀兰母女安排在接待室住下,郭红当然住在了隔壁的大队部,小白只有搬到炊事班长侯青的屋子挤去了。
邓刚看见郭红,自然高兴,刚想俯身叫醒郭红,看见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脸立马就黑了,心“咕咚”往下一沉,刚才的激动和喜悦一下子就掉进黑井里了。这时郭红醒了,坐了起来。邓刚装着没有看见桌上的东西,边脱身上的迷彩服边说:“你上来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辛苦了!”随手将衣服扔在桌子上,盖住了协议书,朝郭红伸出两手:“来,想死我了,抱一个。”
郭红坐在那里没动,拉下脸不说话,看了一眼邓刚,扭过头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邓刚过去坐在床边,揽住郭红的肩:“怎么了?”
郭红一抖肩,甩掉邓刚的手,泪哗哗地流。据郭红后来跟安宁说,当时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看见邓刚黑了,瘦了,想着他在高原也不容易,离了婚更没人心疼他了,心里一酸,泪就下来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们是六年的夫妻;也许是路上受了那么多辛苦,看见邓刚觉着心里委屈;也许什么也不为,就是想哭,就哭了。郭红说,当时她几乎心软了,想倒在邓刚的怀里大哭一场,但她马上想到了那个叫“冯小莉”的女人,心又开始变硬了,开始憎恨邓刚了。
“我没去接你,就这么委屈?好了好了,别哭了,深更半夜的,让人听见影响不好。。。”
邓刚又去抱郭红,郭红一把推开,从床上跑下来,拿起桌上的协议书,摔给邓刚。邓刚知道那是什么,但仍装着认真的样子,看了看说:“看看,又来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怎么没完没了了?”郭红背过身去,冷着脸说:“你别跟我打哈哈,这回我是认真的。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大家累了一天刚回来,你不想休息,人家还要休息呢。这几天部队正在抢险,不能因咱们的事影响部队情绪,动摇军心。”
郭红知道现在跟邓刚闹离婚不是时候,声音小了许多,但口气仍然很硬:“别拿动摇军心吓唬我,这婚我非离不可!”
听郭红这么说,邓刚也生气了:“你真想离,我也没办法,但得等部队抢险结束后再说。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睡觉。”
说完脱了衣服,洗也不洗,躺到另一张床上。不到五分钟,就响起了鼾声。郭红好长时间没有睡着。心想这没心没肺的家伙,这么大的事,竟然能睡着。看来他心里真的有人了,根本不在乎我。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睡不着。真的要离婚了,心里难免有些难过,邓刚的许多好处这时突然又冒了出来,心里又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又有些恨他。这么胡乱想着,毕竟在路上折腾了几天,早已疲劳不堪,后来也渐渐睡着了。
早上起来,邓刚已经走了。吃早饭的时候,安宁看见郭红眼睛有些红肿,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就什么也没有说。闲着无事,三个女人坐在接待室聊天。小雪坐在床上叠纸鹤。这孩子文静,不好动,看着就让人疼爱。人都上了工地,院子里很静,只有炊事班那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郭红心里堵得慌,还是忍不住说起昨晚和邓刚吵架的事。安宁说我们都听见了,邓郭红说部队正在抢险,暂时就不要提离婚的事了,邓刚带着几百人天天在工地忙碌,那么危险的任务,不能让他分心。余秀兰也说,能做夫妻是缘分,相互谦让点,啥事也就过去了。正说着,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进来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女中尉。女中尉进门就问:“哪位是郭红嫂子?”
郭红一愣,打量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中尉,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冯小莉,你就是郭红嫂子吧?”
冯小莉亲热地走过来,想拉郭红的手。郭红装着和余秀兰说话,转身躲开了。冯小莉很尴尬,脸“腾”地红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这时只听通信员在外面喊:“冯工程师,开会了。”
会议就在隔壁召开。
木板房不隔音,那边说话的声音这边听得清清楚楚。郭红坐在床边生闷气。余秀兰虽然不知内情,但也看出郭红和那个女中尉之间有点什么,可又不好打问,便到一旁帮女儿叠纸鹤去了。安宁知道内情,但又不好劝郭红,取出笔记本坐在桌前记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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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会议结束,隔壁的人散了。安宁见郭红还在生气,感觉屋里的气氛太沉闷了,邀请郭红出去散步。郭红走到门口,感觉有点凉,说你等一下,我去拿件衣服,转身走进隔壁的屋。安宁还没有走进过大队部,也跟了进去。结果,两个女人就看见邓刚和冯小莉俯在桌子上,头对头看一张地图。邓刚神情专注,没有看见有人进来,正在对冯小莉说:“小莉你看,我们要是从这儿斜插过去,是不是可以缩短两公里?”
“不行,这地方我勘察过,全是花网岩,不好掘进。。。”
冯小莉话没说完,看见了郭红,急忙离开桌子,叫了一声“嫂子”。郭红像是没听见,理也没理,拿起一件衣服转身就走。邓刚问上哪儿去,郭红已经气呼呼地出了门。跟在后面的安宁扭头说:“我们去散步。”
两个女人往后面的山坡上走。郭红走得很快,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一句话不说。安宁跟在后面,后悔刚才提议出来散步,要不郭红也不会回屋取衣服,不回屋取衣服也就不会看见邓刚和冯小莉在一起。又想,郭红也是,太敏感了,人家在研究工作,有什么好吃醋的。山坡不陡,缓缓向上,青草如茵,野花点点,是个散步的好地方。但郭红的情绪不好,走着走着,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
也不知是骂邓刚,还是骂冯小莉。可能是都骂。由于走得太急,安宁也有些气喘,追上去拉住郭红:“你这哪里是散步,简直是跑步。别忘了这是高原,不能走得太急,要反应的。”
郭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人坐在草地上。安宁劝郭红说:“你别多心,也许没什么,人家在研究工作。。。”
“研究工作头挨那么近?研究工作一口一个‘小莉’?你听他叫得多亲热,多肉麻!我在这里都这样,我要是不在这里,他们还不知道会亲热成啥样子呢。”
安宁歪头看着郭红的脸:“没想到一个快要离婚的人,醋劲会这么大。”
“我才不吃他的醋呢,呸!”
“还说没吃醋,我都快被醋味熏倒了。你现在的这种反常的表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郭红问:“啥子问题?”
安宁微笑着,眼睛盯着郭红:“你还在爱他。”
安宁这么一提醒,倒让郭红真的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反常,但她不相信自己对邓刚还有感情,现在她对邓刚,只有恨了。
安宁不笑了,认真地说:“凭女人的直觉,我觉得邓刚不是那种人,看上去挺老实的。”
“那是假象!老实人坏起来,杀伤力更大。”
安宁开玩笑说:“你的态度这么坚决,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郭红脸“刷”地红了,推了安宁一把:“去你的,人家正烦着呢,你还开这种玩笑。。。”
安宁穷追不舍:“是不是你们老总?”
郭红一惊:“你怎么知道?”
其实安宁是半猜测半开玩笑的,没想到原来还真有其事,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有些厌恶郭红。
“那天你在邦达给他打电话,我就看出来了。原来你早就红杏出墙了。。。”
郭红脸更红了:“我没有,是邓刚先对不住我的。。。”
一连几天,部队都在抢险。白天营区很静,除了一身泥巴的战士换班回来吃饭,或者有车回来拉施工材料,很少有人来往。整个营区就剩下炊事员、通信员和几个女人。
安宁想去抢险现场看看,拍几张照片,邓刚坚决不让。悄悄去了几次,还没走近,就都被邓刚派人“押送”了回来。余秀兰闲着没事,从战士们的床下搜罗出一大堆脏衣服,蹲在院子里洗。郭红在屋里睡觉。昨天半夜邓刚回来,两个人又吵架了。尽管声音压得很小,但睡在隔壁的安宁和余秀兰都听见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但没听到邓刚说一句话。余秀兰当时翻了个身,叹息一声。安宁心里有些埋怨郭红。不是因为他们争吵影响了她睡觉,而是觉得郭红有些不近人情。就是闹离婚,也不是这种闹法啊。心里倒有些同情邓刚了。邓刚白天在工地忙了一天,半夜一身疲惫地回来,还要应付郭红的闹腾,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也得拖垮。果然早上起来,看见邓刚的两个眼圈都黑了。
早饭后,安宁想叫郭红起来,免得她白天睡足了,夜里有了精神又和邓刚闹腾。但郭红用被子蒙着头,说头疼,瞌睡,难受,不想起来。安宁走到院子里,想帮余秀兰洗衣服,余秀兰用一双湿手推开安宁:“去写你的东西吧,这点衣服还不够我一个人洗的呢。”
尽管是夏天,但高原还是挺冷的。而水又是从山上拉来的雪水,手伸进去有些刺骨。安宁看见余秀兰的双手和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冻得通红,心里有些感动,突然想,邓刚他们这些当兵的,也许更适合找余秀兰这样贤慧的女人做老婆。
余秀兰不让帮忙,安宁就去炊事班帮厨。班长侯青嘴上说不敢劳驾,但心里还是愿意安宁呆在那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漂亮的安宁在,炊事员们干活利索多了,厨房里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安宁端着一盆红萝卜从厨房走出来,准备到沥青桶改装的储水罐跟前去洗,看见邓刚和冯小莉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肩扛测量工具的兵。邓刚边走边冲冯小莉发火:“怎么搞的!让你们注意安全注意安全,结果还是出了事!你是干什么吃的!”
说着站住,指着冯小莉:“告诉你,如果他们俩真要出了事,我非处分你不可!”
冯小莉辩解说:“我也不知道会突然滑坡。。。”
邓刚更火了:“你是工程师你看不出来?我看你根本就不称�